4.24.2002 方励之和管惟炎的谈话
李:我是李雅明,今天是二〇〇二年四月二十四日,今天我们很荣幸请到方励之教授,管惟炎教授也在座,请谈一下你们的经历和交往。
·与方励之的谈话
方:管惟炎我认识,其实我跟他说话不是很多,到现在也不是特别多。我认识他这个人很早,在六〇年代北京科学院物理所。我那时是在科技大学教书,但是作研究是和北京物理所的李荫远教授,我那时也是做固体的,所以那时我经常去物理所。当然李荫远研究室里的人我都很熟,但是他不是,他是做实验的,不过他经常会出现在讨论会上,那时就知道他,但是没怎么说过话。早期文化大革命时,没怎么见到,因为李荫远那一组解散了,我也不能做了,这也是一个外因,我后来就转到天体物理。后来他当了所长,因为我太太一直在北京,在北大教书,我是在科技大学,后来搬到合肥,我当然也想调回来,我记得找过他一次。
管:那时要从合肥调回来非常困难,我是想如果是人才我尽量要网罗,但是有些成功,有些不成功,成功的当然首先所里要同意,但是他还需要有另外的背景,像他就没背景。
方:后来没有成功,我也不做这方面研究,就做天体物理,跟他的接触就更少,除了偶尔开全国物理学会,他那时是秘书长。
管:庐山会议时你有没有参加?
方:杨振宁那次是吗?那次我去了。
Page 443
管:是四人帮打倒以后。
方:四人帮打倒以后的大会,大会那时好几次我都去了,因为那时做天体物理的人不多。那时天文界是纯粹学天文的人,从物理转到天文,可能我是第一个。所以那时物理学会开年会要作报告,有关天体物理的部分总是找我去介绍。因为那时会太多了,所以对他是有印象,每次开会总是看到他。
李:你们刚才讲的庐山会议是哪一年?
方:可能是一九七九年。后来八〇年代,也没有太多实质交往,就是到科大,任命换新的领导班子,原来校长是严济慈,年纪大了。那时我知道我可能是被提名者之一,但是模模糊糊不太清楚。后来有一天突然来了,那时传说不是他当校长,最先传说是周光召。
管:周光召被严济慈否决了。
方:老校长严济慈跟我私人关系不错,他虽然是老一辈。第一,我跟严五光(严济慈的第五个儿子)非常熟,我从上大学就上他们家去。后来严济慈在科大讲课时,我给他当助教。所以严济慈我很熟,每年至少上他家两三次。严济慈跟我讲说,周光召想当校长,但是只想名誉的,不想管事,他这么年轻怎么就又想当校长,又不想管事。那时周光召年纪还不是很大,至少还没大到可以做名誉的时候,所以后来大概是被严先生驳回去了,当然他没亲口跟我说,他只有说这样不行。后来他(管)来合肥找我,就到宿舍来,当时我一个人在合肥,我太太在北京。
Page 444
李:有很多年都是这样吗?
方:十七年。想调回北京也调不回来。他来找我就提出这个问题,试探领导班子的事。当时我也意识到他可能已经被任命了,当然没有正式公文。他来找我意思是问我愿不愿意当副校长,试探性的,我当然答应了,我知道他在教师里头调查我的情况。后来到八月份正式任命,五月份先到我那去,过两三个月才正式任命。
管:那之后我去欧洲两个月。
方:两个月以后才到科大来。那次就正式开始共事。共事这段确实是愉快的,做事情比较舒坦。
李:我听管教授说他任命你当第一副校长。
方:对,那是后来。我官方任命就是副校长,但是我名字排在第一个,排第一个有各种原因,可能因为我的姓最简单,并不一定是第一副校长。
李:有几位副校长?
方:最初是四个,后来加了一个变成五个。按中央的名单,第一个是他,是校长,第二个是我、龚升、辛厚文、包忠谋。后来加了一个姓蔡的,专门管后勤的(也就是总务)。包忠谋只管同步辐射加速器的建造,那是大工程。我们前面三个人是教授,辛厚文是化学,龚升是数学,我是物理。大家有一点分工,像辛厚文主要负责教学,龚升负责外事还有一些科研,我当时负责譬如说教师职称评定,这很讨厌的事情,还有预算我来分,这些都是会打架的事情。所以那时每星期有一个校长会议,如果他不在就是我主持,因为很多事情像预算,也都是经常要讨论。所以外面有人说方励之是管科研,其实我没有管科研,我是负责财权跟人事。这个人事就只管教授,其他任命还是党内系统负责。第一副校长,是他个人的任命,大体也上过学校的文件。因为我一上台,八四年秋天才上台,做了几件事,我早就听说有人开始打小报告,说我们这个班子自由化。八五年就是出现第一次中央要整我那一次,因为八五年初,我在浙江大学有一个演讲。这个演讲可以说非常出名,在学生里头,浙江大学还印了这篇演讲,我后来看到很多学校都传,很多研究生、大学生都知道这篇报告。里面是批评邓小平社会主义,实际上我们是纳税人,不能说是党养我们多少年,是我们养这个政府。类似这些观念,那次影响是比较大。还有公开批评赵紫阳知识上的欠缺。
Page 445
李:浙江大学的学生为什么会请您去演讲?
方:那次是开一个物理学史讨论会,我一直和物理学史的人关系很好,还挂名带他们的博士,所以每次开这种全国科学史会议,特别是物理学史,我经常去参加。科学史我也会去,其实科学史主要是天文学史跟物理学史,其他没有什么了,这两个我都作了,所以我还当过中国科学史学会的副理事长。那次到浙江特别是关于爱因斯坦的学术讨论会,浙江大学研究生会,顺便请我去演讲,听众不只是研究生,可能有五百人。这个报告很快传到中央,报告中提到被毛泽东批评过的曾任党校校长杨秀峰,毛泽东曾批他很右,毛泽东是一分为二,他怎么合二为一。一看,这个报告怎么是共产党员写的,就传上去,到中央纪律委员会,到胡启立那边就说要劝其退党。安徽省委副书记找过我三次,我估计当时谈完以后可能要劝退。
Page 446
管:那是胡耀邦说至少要规劝三次,所以他们找你谈三次。
方:是,跟我谈的人态度很客气,也说不出什么东西,当然也有可能他说不过我。他后来透露,我找你谈话,你们的领导班子,是中央书记处要过目的,我们省委的任命,中央组织部就够了,根本到不了书记处那,所以意思是他们“级”虽然比我们高,但是任命水平比我们低,所以他不好意思批评我。有一次我要回北京办事,他不让我回去,说有中央的人跟我谈话,那个谈话就是要跟我宣布退党的事情,后来大概隔一天,突然他们又说你可以回去,没事了。就这时候,胡耀邦批了劝三次。这也是胡耀邦下台的原因之一,支持资产阶级自由化。后来我这件事就没事了。我到北京开会结束后,有一天我跟我太太出去,回来以后,北京大物理系的人跟她说,今天中央的胡启立找我找了一天,因为找不到,就找我太太。立即第二天到中南海去,我还不知道怎么去,后来也通知刘达,他就说我坐他的车去。那次胡启立找我谈话,摸摸胡子就没有了,但是他还是批评我一下,那次还是严东升(科学院党组书记)陪着我去。原先也不让我出国,八五年二月份,我准备到普林斯顿去,普林斯顿请我去几个月,不让我去,就是在胡启立谈话场上,拍板说我可以去,晚了一个月,所以我三月才去的。
李:你还记不记得胡启立跟你讲了些什么?
方:胡启立当然就是讲一些比方说,你对学生很有影响,要注意你的谈话,等等诸如此类。而且他很客气,还给我一个私人电话,如果有其他问题,可以随时打电话给他。我上大学时就认识他了,我是学生,他是团委书记,而且他特别认识我太太。
Page 447
管:我在北大半年,胡启立就是团委书记,他刚入学一年,我从北大转过来是二年级。我本来应该去留苏,学校把我留下来,因为学校里的党员太少,把我留下来当理学院的支部书记。所以那时我经常跟胡启立在一起,做学生工作都是跟团委一起讨论的。
方:我太太特别跟胡启立熟,因为我太太是当时物理系的组织委员,后来当过副书记,经常找胡启立汇报。我倒没有太多接触,但是认识。
管:当时胡启立的态度也是有转折。原来是很严厉批评要退党,后来胡耀邦这么一刹车,胡启立可能感觉自己会不会弄错,胡耀邦比他大,所以跟他(方励之)讲时就很客气,并没有原来的严厉了。也可能给你产生一个误解,好像中央是支持你的。
方:对,我是会这样误解,我觉得胡启立的态度还好一点,我知道胡耀邦可能作了什么事情,胡启立说话也是很客气。
管:当时我已经看到劝他退党的文件,上面有很多人的批示,只剩下韩光(纪律检查委员会主席)还没有批,那是韩光在上海,文件到上海以后,正好胡耀邦也在上海,本来这文件是不需经过胡耀邦的,韩光就给胡耀邦看一下,胡耀邦一看觉得这不对。
方:所以那时省委突然就说没事让我走了。原本说中央有人来,而且就是从上海来,可能就是韩光还是谁要来正式说这个事情,才让我等他,我本来要到北京开会,等了一天。后来说没事,我就知道这个态度变了,不过我不知道细节,现在当然知道了。这事学校很多人都知道,后来我回到科大,他(管)就指定我为第一副校长,不但要管事,而且是主要管。
Page 448
李:当初那么多人批的文,你都不晓得?
方:那当然,共产党的手续就是你个人的东西你都不知道,你也不可以问。不像美国档案你可以自己查,是公开的。
管:所以胡耀邦说劝你三次。
方:这是后来传到我的耳朵的。总是有些同情、支持我的人。像刘达也是同情的,刘达是清华的党委书记,他也在科大当过党委书记。
管:科大历届的党委书记都算是很开明的。否则他(方)早就不能存在了。
方:对,郁文、杨海波都算是开明,杨海波虽然不管事,但还算开明。我的确受益于一系列的人。刚说到严济慈,他应当是一定程度的恩人。因为当时科大六四年在北京时,公安部长罗瑞卿跟彭真要把北京变成水晶城,意思是北京不能有任何地富反坏右这些成份的人,都得调出北京。所以我当然成份不好,反右的事情,又被开除党籍,那时在科大就要开刀,已经有了调令说要调到东北大连,离开北京。我知道这个事情以后,就找严济慈,他那时是副校长。他说,你把你的论文都给我。他拿着论文就去找刘达,跟他说,像这么好的人你都要送走,科大还办不办。后来刘达下令,所有的人都不调,不单是我。这事情也只有科大能有,第一,严济慈这种人说话才管用,第二,刘达还听,这是更早六四年的事情,所以那时党内有些人同情我。后来在八五年底八六年初被指定为第一副校长,实际上也做了不到一年。我被开除党籍、撤职时我都在北京,他(管)还在合肥,所以我都没有跟学生最后告别,什么都没有。开除那一天,刘达让我上他家去,他知道我被开除了,说:“共产党不喜欢你,共产党也不喜欢我。”那时他已经是中央顾问委员,他是学英语的,脑筋相当开放。后来给邓小平写公开信,呼吁释放魏京生,那封信我当然也寄了。另外一个管道是,刘达看了,他说他给我递出去。他是顾问委员会的,有权到中央机构,他可以帮我送,当然他不一定直接送到邓小平,他送顾问委员会的头那里,是没有问题。共产党里也不是所有人都一个样子,有些人是相当同情,或者意识形态是比较开放。
Page 449
李:按理说像这些人都是老干部,更年轻的应该更开放,能不能形成一股力量?
方:对。不过不知道,好像干不出来。
李:您可不可以聊一下,从下台回到北京,一直到你出国,大概有两年多时间。
方:这一段其实反而简单了,因为我的影响,特别是演讲的影响,大概主要就是在科大那一段。我的演讲都不在科大,所以科大学生都说没听过我的演讲。
管:当时宣布我们撤职的文件,后面有一份附件,是教育部何东昌收集他的言论,作为他的罪状来宣布。科技大学的学生听到以后,统统都鼓掌,分班去传达,不敢开大会,怕学生上街闹事,结果传达一条学生鼓掌一次,反而是把这些散布出去。他本来以为宣布以后,学生会以为方励之不对,结果是反效果。
Page 450
方:我在北京天文台时,行动已经相当受限,当然还没有到人身限制,但是我那时候,我要做报告,都限制学生进来。我有一次到武汉旅行,同事邀请我去演讲,要听我seminar是要票的。
管:物理学会不是也有一次要票的。钱三强提出来说要取消他的报告,本来是预订好的,当时我是秘书长,就认为让他到天文台就是做学术工作,学术报告并没有免。他们后来没办法还是安排了他报告,但是怕学生趁机闹事,就安排了凭票入场。那时我听说你家里是不是有人站岗?
方:我家里后来靠近八九年,特别是我写了给邓小平的信以后,监视的更严了,我家门口是有监视录影的。
李:这你怎么知道的?
方:我自己当然不知道,后来有人从国内出来以后告诉我,说谁在门口摆摊什么都是特务。直接的证据是,我有一个秘书小顾,是学校工作的秘书,也学力学。他那时在北京常常去我家,六四前夕几乎都常去,其实他也没有卷入太深的运动,他是比较谨慎的年轻人。但是六四后我们走了,他就被当局审查,而且当局拿出的证据是说,你一天有时候三次到方励之家,有录影的。他说,是三次没错,方励之家的饭好吃,我就去三次。
管:我到吃饭我记起来一件事,是不是有一次我那时已经在美国,美国哪一个总统的宴会请你去。
Page 451
方:是老布什总统,是他们自己把邀请函送到我家里给我。这个请帖现在还在。
管:然后你没去得了。
方:没去得了。他是在长春饭店宴会,我的车开到一半就被截住了。
管:公安部知道了?
方:公安当然知道,他们监视我的行动,所以把我截住没让我进去。这件事外国都有消息刊登。
李:您在六四事件之前,是不是跟学生譬如说王丹联系过?
方:王丹是本来就跟我太太认识,因为我太太认识他的父母,他父母比我们低一班,父亲是学地质的,母亲是学党史的。他在校内组织“草地沙龙”,我也去说过话。
管:你不坦白,你是去煽动的。
方:对,是煽动。那次说话是促进他成立草地沙龙,原本没有这个。我去讲话那一次,正好是北大九十周年(一九八八年)校庆,五月四日。我是校友,当然可以参加,虽然我的身份他们不方便邀请我。那天胡启立去了,李铁映也去了。胡启立是北大出身,他不在大会上讲话,他知道在大会上讲话会被喝倒彩,他很聪明,所以他坚决不讲。李铁映讲话了,他不知道北大学生这么厉害,讲一句嘘一句。其实我没在会场,我是在校门附近的草地,学生看见我,捉着我讲话。那天记者也特别多,所以那次是临时的,绝对没有任何策划,突然大家看见我就让我讲话。基本上是问一个答一个,没什么系统。因为大家都知道我被开除,还有给邓小平写信这件事,所以要说算煽动也是煽动。那次就促成王丹(王丹还有几个积极分子也都在场),后来组织草地沙龙。就是像这种形式,在草地上,大家不拘形式,少的时候二十几个人,多的时候有上百人,然后请一个人为中心来讲话。最有名的是有一次请到美国大使夫人,大使也陪着来。其实都不是我组织的。
Page 452
李:所以您天安门事件的关系是什么?
方:我跟天安门事件确实没有组织关系,当然精神上煽动是跑不了的。王丹在早期五月以前还到我家去过,那时我们还算支持他,后来他绝食的行动就不赞成了。很多知识分子都不赞同绝食的行动,并不是不赞同理念,而是觉得太危险了,因为他们太年轻不懂,绝食对身体也是很不好的。那时在中关村一带的知识分子,只要是我认识的,都是劝他们不要绝食,回校园里还可以做一些事情。后来王丹其实是接受我们的意见,但是后来失去控制。
李:您对国外民运发展的看法如何?
方:到了国外以后,民运很难做,我觉得任何民主运动都必须在本土,国外有点名气也很快会被忘掉。那时我之所在八〇年代讲话,因为我觉得确实碰到这些问题。我第一次得罪中央,一部分是你(管)给我讯息,我在北大讲话,就是张百发那件事情----张百发是北京市副市长----有机会我跟学生讲话,因为我自己工作碰到这样的坏现象,我为什么不讲,我当然就讲,在国外就没有这种。我确实是早上听你(管)说了,晚上学生请我演讲我就拿出来讲。我一般演讲没有稿子,只有纲要,但是举例子信手拈来,像张百发这个例子是现成。
Page 453
李: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在中共这样的情况下,你还敢讲话?
方:不是只有我,当然我是相对敢讲,当时有一批人多多少少,有文学界的,刘宾雁也算是敢讲的,作家白桦也敢写一些文章,还有当时发表的一些文章,有些也是所谓 “擦边球”。所以当时我觉得空气是有一点危险,不过还有可能做一些事情,讲话可能还可以起一点作用,所以就讲了。如果讲话觉得过分危险,或毫无作用,我觉得像现在美国几乎没有什么作用,就没有情绪想讲了。在国内如果没有作用,讲了也没意义。在大陆那些年,我讲话以后第二天就有反应,就觉得对社会有点推动感,能发挥点作用。像张百发事件,第二天就有反应,我觉得跟我辩论讲道理他是没道理了。
管:谷羽给电话,要他(方)向张百发道歉,我当时就顶回去,因为她说张百发是北京高能加速器领导小组的成员,他要负责基建,如果得罪他,以后对邓小平怎么交待得了。我一听,一方面,他的讯息是我提供的,我就回她,张百发是给邓小平干的,不是给方励之,方励之骂他他就不干的话,那是对邓小平不忠,后来我没告诉他这件事。
方:我不知道这事,不过我知道这弄得上面很多事,他包庇我,因为他也跑不了这事。
李:据我了解大陆那是对外面的资讯并不是很流通,你的资讯是从哪来的?
方:第一,物理学界对外界的了解,对外国发达的状况,当然细节不清楚,但是水平是知道的。那时文史哲这些学科,绝对看不到外面的东西,都是马列主义。但是我们可以看到外国的Physics Today杂志,这里面都是物理文章,但是你一翻,总会知道国外的生活水平,其他水平多少可以了解。所以物理学界对外面的了解,比其他学科清楚。第二,开放以后,很多理科的人出国,我也是一开放一九七八年我就多次出国,那时后来出国当局已经不太管,原本出国是管得很严的。
Page 454
李:所以那时你只要接到邀请,你就可以出去?
方:对,接到邀请我就设法出去。我演讲最开始是七〇年末期,每次有学术会议,因为我常出国,学生很少有机会出国,就邀请我去演讲。
管:下台以后,我出国就受到阻挠。后来我倒是得利于他,因为我先看到他到意大利,我才跟科学院讲,为什么我比他还严重,他都可以去意大利。他们没有理由,只好说,因为他是去欧洲,美国、日本有问题,欧洲没问题,正好我借这个理由就先到德国去了。
李:你(方)的出国可能好像还是赵紫阳批的是吗?
方:有可能,特别是开除后第一次出国。
管:后来说赵紫阳有问题,这也算是问题之一。
方:那次出国,很多人都说方励之不会回来。
李:您第一次跟学生讲非物理的课题,大概是什么时候?
方:七八、七九年。那时我连续出国。回来就介绍国外的情况,除了物理研究,当然也包括其他看到自由民主的种种情况。从那时就慢慢学生知道我会讲这些事情,所以每到一个新地方,学生就请我讲这些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就越讲越多。
Page 455
李:我再问一个问题,我听管教授说,在五〇年代您当学生的时候,您的夫人李淑娴女士,比您还积极,后来她的想法如何?
方:她在五七年就是真正被打成戴帽子右派,我只是被开除党籍,是等外右派。右派总共分六个等级,我太太是六等,还不算最严重,我是等外的。
李:她是说了什么被打成右派?
方:她没说什么,我们有三个人的案子,我们三个同学,我、李淑娴、还有我的入党介绍人倪皖荪,他也是中学就入党,参加解放军革命到安徽,后来是南京大学的教授。在反右时,他发动写一封信给中央,他说我们对学生思想工作太左了,不应该管制那么多。当时我们三个都是党员,而且都是做学生工作。倪皖荪是团总支书记,我太太是副书记。信讨论了一次,也没写完,第二次倪皖荪就拿了一个提纲。然后就反右开始,这信的内容除了三个人以外没有人知道,如果我们三个人咬死不说,谁也不知道。但是那时说忠于党,首先倪皖荪就说我们写过一封信,就交上去,上面就查。我那时不在北大,他们两个在北大。
李:你那时怎么不在北大?
方:我已经毕业了,我五七年毕业,到原子能所。他们两个当时在北大是很红的,都是给苏联专家、教授当翻译的,马上准备留苏的,我还没有那个资格。然后就这个事情出来,三个人的案子,倪皖荪因为年纪比较大,又是他起草的,所以是第二等右派,我太太是第六等,我是等外。我这个等外,因为我碰到一个好人,科学院的秘书长“小脚女人”杜润生,正赶上他。后来我听说文化大革命杜润生挨整,其中有一条也是因为我。他当时说,这个人太年轻了,不算,杜润生保了我一下。
Page 456
李:您的夫人这么积极,活动热烈,思想转变的情况跟你类不类似?
方:差不多,其实她知道的更多一点。我家庭非常单纯,除了父母,其他很多亲戚都在杭州,我的祖籍是杭州人,我的成长非常单纯。我太太是大家庭出身,知道很多事情。她是安徽省明光镇人,有四大家族,胡、李、汪、秦,李就是她们家,汪就是汪道涵家。所以现在有人回明光那个镇,说现在明光最有名的两个人,一个是李淑娴,另一个是汪道涵。所以她的家庭背景有很多是共产党,也有很是国民党,非常复杂。她那时是跟着共产党这一批的,她的一个表姐是林伯渠的夫人,所以她知道内部情况。她的父亲,就是汪道涵他们那时跑的时候,给他钱的。国共谈判在重庆,我太太当时住在共产党总部周公馆里。因为林伯渠也去谈判,她的表姐把她带过去,她当时还是小孩,所以我说她跟共产党那边有很深的渊源。另外跟国民党也很深,她在重庆时小学教师,就是李国鼎的太太,我以前来台湾我太太跟着来,她都到李国鼎他们家去,这次她不来,因为李国鼎过世了。两岸隔绝这么久,我们第一次到台湾去拜访李国鼎时,她还从家里找出李淑娴小学时的照片。他的大伯父是国大代表,她跟两边都有关系。所以她的入党是很不容易的,要跟那些国民党的亲戚划清界限。
Page 457
李:普通的状况是,如果太太不让讲话的话,也许你就不讲了。
方:对,她比我讲得还厉害,所以我也就没有什么顾忌。在任何场合她都比我讲得多,她也知道的多,年纪也比我大一岁,所以政治内幕她比我清楚。她在上海念书住在有些资本家的同学家里,他们也都是亲共的。后来她的表姐自杀了,所以她也知道共产党一些内幕,上层不是很干净。后来她慢慢转变才想起这些事情。她的转变大体上跟我一样,但是她还有更多这些背景,知道两边的问题。
李:对中国未来的展望,不论是在海外或台湾,应该有什么事情是可以做的?
方:很难,现在国家内部的管制跟孙中山时候大大不同,虽然大清王国是海禁,但是实际很容易通的,现在现代化以后,反而不容易,它可以管制的很严。原来是天高皇帝远,现在电子化管制,再远都马上知道。
管:我的签证也都没批。
李:对,电脑一查马上查出来。
管:不过我仍然可以钻缝,还钻过两次。
方:除非你改名字。
李:我们现在台湾最大的问题是统独问题,就你从中国大陆出来的人士来看这个统独问题,你有什么看法?
Page 458
方:我想作为中国这种文化背景的人,当然至少是认同统一的。台湾人也应该是中国人,在这一个基础上统一,也没什么值得非议。现在的统一不统一,当然有问题,如果马上跟现在的大陆政权统一,我看也是很危险,香港就是一个例子,香港虽然是一国两制,但实际上也越管理越严了。我的态度比较靠中间,希望将来能够统一,但是现在统一并不占利。我不是急统,也不是急独。按现在来看,打仗的可能并不是没有,所以如果急独起来引起战争,是两败俱伤,不是好事。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至少和平的环境是比较好。从我的理解来讲,美国是讲利益的国家,虽然我现在住在美国,好像是美国人,但是我觉得它是看利益的。如果它没有利益,虽然现在的总统以及太平洋舰队的司令老是说要出兵,甚至说用原子弹,用原子弹是很混蛋的说法,因为在这边用核武器的话,两边都受影响,这一项我非常反对布什政府。布什这种讲话,在美国至少很多大学里是受到反对的。不能随便把扔原子弹挂在口头上,你是大国的领袖。所以美国有可能出兵,但不是绝对的,他看当时的利益,哪边有利。美国并不完全是意识形态,当然他的意识形态跟台湾比较接近,跟大陆不接近,这是很明显的,但是他真正出不出手,并不完全决定于意识形态。美国是商业社会,是看国家利益,从我对美国的了解,他们确实是这样。这个问题要多方面思考。
李:我们今天很谢谢方励之教授,谢谢!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