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反对派领导人之一鲍里斯·涅姆佐夫2月27日夜间在莫斯科街头遭人刺杀，身中四枪当场身亡，这是普京上台以来俄罗斯政界最严重的一起明确刺杀事件。政敌遇刺，普京俨然成了种种猜测和阴谋论的焦点，死者的血流在克里姆林宫墙下，比“开枪的人是谁”更引人关注的是操纵事件的那只手----涅姆佐夫是谁的猎物，抑或牺牲品？
俄罗斯前副总理遇刺身亡
尽管目前还拿不出任何证据，但普京毫不意外地成为了凶手的热门人选----这是从涅姆佐夫的“普京批评者”和“普京政敌”的身份得出的推论，甚至还有此前数起未能证实的“普京敌人”的离奇死亡作为这种推论的背景音----2013年3月，前俄罗斯寡头鲍里斯·别列佐夫斯基被发现在自己伦敦寓所当中离奇“自杀”，更早一点的2006年11月，揭发普京及亲信大批秘密材料的俄罗斯前特工亚历山大·利特维年科在伦敦遭人投毒，使用的药物是只有俄罗斯当局掌握的放射性元素钋。每一起类似事件都伴随着至今不绝的传闻，认为普京是所有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在普京上台以后转向反对派阵营的涅姆佐夫的确给普京找了很多麻烦。作为年少成名的前第一副总理，涅姆佐夫在2000年以后屡屡出现在抗议普京的集会现场，还多次发布调查报告和独家消息，指责普京及其亲信腐败贪污。索契冬奥会之前，涅姆佐夫组织发表的揭发索契工程项目严重贪腐的长篇报告曾引发西方大批媒体翻译转载，他本人甚至因此不得不暂时避往以色列。涅姆佐夫近期在做的事让这种判断看起来更多了几分说服力。另一个反对派知名人物、涅姆佐夫的朋友伊利亚·亚辛透露，涅姆佐夫近期正在调查俄罗斯军人在乌克兰东部的死亡情况，言下之意显然是这个未完成的调查为涅姆佐夫招来了杀身之祸。涅姆佐夫的律师则称，他相信杀手是从乌克兰东部战场返回莫斯科的人。从去年乌克兰东部武装冲突爆发以来，由于俄罗斯政府坚持否认有俄军参与战斗，俄罗斯人在乌克兰东部的死亡情况在俄罗斯就变成了不能触碰的禁忌。去年九月，位于俄乌边境的普斯科夫（Pskov）市离奇出现俄罗斯伞兵坟墓，该市一个地方议员要求彻查此事，当天晚上就遭到“不明人士”暴力袭击至住院。另一位致力于调查俄军伤亡数字的活动家，民间组织“士兵母亲”的负责人柳德米拉·博佳杰科娃则遭到俄罗斯检方以“欺诈”罪名拘捕，办公室也遭到搜查。
然而，在俄罗斯目前的反对派阵营当中，涅姆佐夫很少被人视为核心。论国内号召力，他显然远不如目前已招致俄罗斯政府多次报复的阿列克谢·纳瓦利内，论国际知名度，他似乎也很难和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相提并论，论揭发腐败之类负面材料，他只不过是一批在做类似工作的反对派人物中的一个，而谈到对普京的威胁----在俄罗斯当前情况下，反对派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通过选举途径或者曝光负面消息的手段对普京形成实质性威胁，在反对派阵营当中尚且谈不上核心领袖的涅姆佐夫自然更不够格威胁普京。
与此同时，涅姆佐夫事件很难简单地用这份未完成的报告来解释。首先，此前的多次类似经验已经表明，仅仅是揭发普京或者俄罗斯当局的“黑材料”，没有任何可能在实质上撼动普京的统治，在克里姆林宫控制的媒体宣传和生活的实质利益面前，俄罗斯选民不会因为几份揭发材料而冒莫大风险反对普京。这一点，俄罗斯反对派和俄罗斯当局同样看得很清楚。其次，有关俄罗斯军人在乌克兰东部伤亡情况的消息，目前最为知名的调查者并不是涅姆佐夫，而是另一位人权活动家叶莲娜·瓦西里耶娃，从去年下半年至今，瓦西里耶娃每隔几周就要公开更新一次她所掌握的伤亡人数数据----而她并没有成为致命袭击的目标。
最为重要的是，在莫斯科街头公然开枪射杀行人，这无论如何也不像是正负责首都治安的俄罗斯当局乃至FSB特工组织的作风。刺杀事件对莫斯科市民的心理冲击无疑不是俄罗斯政府想要看到的，眼下，已经不止一个俄罗斯网友在推特上表示这起案件让人“回想起混乱的九十年代”。退一万步说，即使涅姆佐夫真的已经惹动了高层某人的杀机，要除掉他显然也有许多比如今局面更易脱身、更易推卸责任的办法----更不要说，如今美国和乌克兰纷纷表态，本就处于极大压力下的俄罗斯政府，现在又背上了新一重“彻查刺杀事件”的责任。另一种将刺杀事件与3月1日反对派所组织的反危机反战游行联系起来的猜测声音较弱，这种猜测不足以服众的原因与上文类似，一方面，游行的影响力不应过分估计，事实上目前几经打压的反对派还能召集起多少人完全是个未知数，另一方面，该游行的另外三位组织者----阿列克谢·纳瓦利内，米哈伊尔·卡西亚诺夫和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从地位和影响力来说，都比涅姆佐夫更容易被认为是“普京的政敌”。
因此，以目前已知的细节来看，至少可以说“普京下黑手除掉政敌”的可能性不高，但是，涅姆佐夫律师所言的“刺杀与乌克兰事件有直接关系”大约不是全无道理。2月21日，俄罗斯组织了一场由官方支持的“爱国游行”，这场名为“AntiMaidan”的游行被安排在乌克兰基辅独立广场的“Maidan”抗议活动全面激化的一周年之际，矛头指向不问可知，而就在这场游行当中，有为数不少的参与者手举印有涅姆佐夫大幅照片的标语牌，指责涅姆佐夫是基辅Maidan抗议的幕后组织者。
这一指控当然毫无根据，事实上涅姆佐夫只不过是在2013年年底曾经去过基辅，对当时广场上的抗议者表示支持，但在AntiMaidan总体激进的言论氛围之下，这种“示众”行为立刻使得涅姆佐夫在许多原本并不认识他的俄罗斯人眼中成了“叛国贼”。要知道，过去的十五年里俄罗斯年轻一代对于他们眼中的不够“爱国”的人物发起的暴力袭击并不罕见，2010年俄罗斯知名反对派记者奥列格·卡辛就曾因类似理由而遭遇袭击，几乎丧命。
最近一年以来，俄罗斯社会（特别是年轻人）中的激进情绪在经过了克里米亚、乌东冲突和国际制裁以后愈演愈烈，极力渲染俄罗斯例外论、优越论的俄罗斯政府和官方媒体刻意营造出的“世界与我为敌”的舆论氛围成了相关倾向滋生壮大的温床，而俄罗斯国内摇摇欲坠的经济形势在冲击国内生活水平的同时也强力助推了极端主义。去年5月，克里米亚曾出现过印有大批反对派人士照片的“示众墙”，将反对派指为“第五纵队”、“叛国分子”，其形式让人联想起大字报。2月21日在莫斯科刚刚结束的AntiMaidan游行里，“清洗第五纵队”、“惩罚叛国者”的呼声俨然成了游行的首要主题。
和这种激进思潮同步的还有俄罗斯社会的分裂。在强烈支持普京的民众做好了战争准备的同时，另一种声音就显得格外刺耳。俄罗斯反对派普遍反对俄罗斯一年多以来在乌克兰的举措，涅姆佐夫的反战言论甚至只能算其中相对平和和保守的派别----反对派阵营里有关普京正在把俄罗斯推进深渊的言论不绝于耳。
此外，在大批俄罗斯年轻人卷进了乌克兰东部真枪实弹的战场中以后（无论是不是以“志愿者”身份），这意味着今天的俄罗斯在绵延多年的光头党与黑帮势力的阴影之外，又出现了一批具有战争经验的激进派，他们或许是民族主义者，或许自认普京支持者，或许二者皆非，但无论如何，这些人的归来已经成了俄罗斯新的不安定因素----这可能有利于普京，但也可能并不。可以想见，这起事件之后阴谋论又将迎来狂欢，但事实上，对比普京及俄罗斯政府蓄谋刺杀政敌的可能性，涅姆佐夫更像是当前俄罗斯社会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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