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部公路文艺片,《失孤》的票房是成功的,截至3月30日已突破2亿元(1人民币约等于0.16美元)大关。《失孤》为什么受到那么多人的欢迎,除了天王刘德华的影响之外,也与电影本身的好看有关。这部电影以打拐为题材,但刻意回避了一些煽情的地方,让它看起来比较温暖、克制,给人反思回味的空间。

《失孤》海报(图片来源:豆瓣网)
《失孤》的导演、编剧都是彭三源,她属于新生代导演,本片是她的导演处女作。她以前编剧的代表作《半路夫妻》、《你是我兄弟》在中国国产电视剧领域中获得了较好口碑。彭三源如何评价自己的导演处女作?共识网曹乐溪就此对彭三源进行了专访,我们一起去看看彭三源对《失孤》的解读。
不能单纯地娱乐国民,而不给他们反思社会的空间
记者:首先要恭喜您,《失孤》作为导演处女作就获得了很不错的票房成绩。“失孤”这两个字看似简单,但可以有很多种解释,我个人理解为两类人,即“失去孩子的父亲(雷泽宽)”和“被拐卖的孤儿(曾帅)”,这也是您的想法么?电影的英文名是“Lost and love”,为何没有选择直译?
彭三源:关于电影的英文名,我们曾经商量过很多种,比如说像“拐卖(Abandon)”,还曾经想过译成“Lost and found”,后来反复权衡我们这个片子的主题,它是一个温暖、给人抚慰的东西,丢失只是影片的一部分,而“爱”这个主题要比“Lost”多,更方便于外国人理解电影的内涵,而不像直译“失孤”可能会比较模糊,容易引起歧义。
记者:您很重视电影的社会意义,但在商业片大行其道的今天,很多观众走进电影院的目的可能只是为了娱乐,不是冲着受教育或者反思社会去的。这一点您当初在创作《失孤》时有考虑过么?彭三源:我一直认为,不管是电影还是电视剧,我们都称之为文化商品,但是一直以来我们只把它作为商品,而忽略了文化的那一面。只要是涉及到文化,都应该有教育和教化作用,这是文化传播的首要功能,单纯地娱乐国民而不给他们提供反思社会的空间是很可怕的。影视行业的很多从业者,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如果在创作中我们没有意识到,要为这个社会的文化建设做一点什么的话,那么请问谁来做呢?
记者:电影里引起我注意的一个细节,是带雷泽宽和曾帅去重庆的那个志愿者,她染了很时尚的红头发,看起来非常年轻,您是在通过这种颠覆的方式告诉观众,年轻人身上同样很有社会责任感吗?
彭三源:她看起来很前卫,特别不像干好事的人(笑)。其实做善事是每个人的责任,没有必要带着我们一贯的眼光去看待90后、00后这些新生代,他们传递善意的力量传递得更快,很多人都把帮助别人当做是一种习惯。
记者:网络打拐近些年很火,年轻人接触网络更多一些,是他们让正能量变得流行。
彭三源:对,而且永远是这样的,国家的盼头在年轻人身上,这不是一个空话,只有他们是好的,我们的未来才是好的。
希望三岁以上的观众都来看《失孤》
记者:《失孤》这部电影最打动我的地方在于,它为我们展现了普通人面对苦难不同的应对方式,有人绝望、有人回避,有人纠结,有人执着。想问一下,这里面有您个人的价值观或者立场存在么?还是说您只是客观呈现出来,而不带有个人的评判在里面。
彭三源:我的立场就在电影中每一位好人的身上。第一,在我的眼里,我始终相信好人更多,第二,社会需要更多好人,我们现在天天在喊正能量,当一个东西需要我们喊的时候,就说明它已经成为社会问题了,而当所有人都喊的时候,这个事情就已经很严重了。
记者:刘德华在采访中曾说,他希望人贩子能够看到《失孤》。您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有考虑过它的受众吗?
彭三源:我希望人贩子、买方、丢孩子的家长以及那些怀疑自己是被拐卖的儿童都能看到这部电影。我曾在微博上说,这个片子适合三岁以上所有的孩子看,因为三岁以下的小孩耳膜发育得还不是特别完善(笑)。
有些家长说,看完电影后出了一身冷汗,不少人都有过像主角雷泽宽一样疏忽自己小孩的时候,比如带孩子去人多的商场玩,一转身发现孩子不见了,或者有时走在公园里,突然听到寻人启示,说某某小朋友,你妈妈在什么地方等你,类似这样的情形其实离我们的生活很近,都可能是悲剧的开端,太可怕了。影片如果按100分算,30分是属于华哥
记者:有不少人认为《失孤》是刘德华一个人撑起了一部戏,您认可这样的评价吗?
彭三源:我不赞成那种说法,所谓“孤掌难鸣”, 公正来讲,这个影片如果按100分算的话,我觉得30%是属于华哥的,30%是属于井柏然的,40%是属于所有部门的,比如音乐、摄影、导演、配角演员等。
当初拍摄的时候,我们和华哥就有共识,要特别地帮助井柏然演好他的戏份,为什么?这个片子讲的就是父子情深,如果曾帅这个角色起不来的话,雷泽宽的感情又是哪儿来呢?孩子(的表演)折了,这个关系就折了。
每一位参与电影的人,对电影的成功都有贡献,甚至包括我们片中那个几乎没有说话的被拐儿童周天意。你别看她整部戏只会喊“妈妈抱”,只会哭,但她是作为一面旗子始终飘扬在老雷(雷泽宽)的身后,那是一个象征爱心的符号,是丢失的孩子的代言人。同样,我们也不能磨灭了李屏宾的摄影,磨灭了普莱斯纳的作曲,这种一人撑起一部戏的评价是不公平的。
记者:当初怎么想到找普莱斯纳来做电影配乐的?
彭三源:我无比崇拜由他所配乐的《红白蓝》,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听《红白蓝》的音乐,等我自己的片子筹备的时候,一直念叨着我们应该找什么样的人来给我作曲,最初筹拍时的摄影师是个外国人,他说我觉得你们中国人特别奇怪,既然那么喜欢《红白蓝》的配乐师,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呢?
我本来觉得他离我们太遥远了,第一,我未必找得到他,第二,我找得到他他也未必会答应,说不定他对这样的中国电影不感兴趣。但外国人的想法就是,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吗,何必要在这儿空想呢?所以后来就试了,没想到对方爽快答应了,合作效果也非常好。
电影中丢失孩子的母亲,就是老雷夫妻和曾帅妈妈的写照
记者:电影中讲述了三个故事,其中曾帅和雷泽宽的交集更紧密一些,这就显得周天意妈妈寻子的那条故事线稍显单薄,您是怎么考虑的?
彭三源:那条线有它特别的寓意,第一、这个妈妈刚丢失了小孩,她的存在表明拐卖人口这样的现象在当下时刻会发生。第二、这个人是一个象征,是曾帅妈妈和老雷爱人年轻时的写照,也是老雷自己刚刚丢失孩子时的写照。我没有拍老雷和他爱人刚丢失孩子时是如何的丧魂落魄,这个女人就是他们,她在电影中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在《失孤》后期剪接的时候,就有人建议把她的戏份剪掉,单纯变成曾帅和雷泽宽之间的故事,因为我们的观众习惯于线性叙事,跟着一条线索走。后来我拒绝了,作为一个导演,我绝对不允许自己的电影变成一根棍,这部影片除了建立起一个父子关系之外,其他任何可供你琢磨的地方都没有。我是不害怕争议的,因为有争议说明人们在思考,在想为什么要加入看似可有可无的一条叙事线索。
真正的影评或者是文学解读是要反复的重看再来解读其中的象征意义的,当然也有人很厉害,可能一眼就看明白了。大多数观众到电影院里面去,就想看一个简单明了的故事,他们会觉得增加那条线会打乱通常看故事的习惯。其实周天意妈妈这个人物,她的戏份是穿插在故事全篇很关键的地方的,虽然看起来只是很淡的几笔,但她代表着一个强大的被浓缩了的社会信息,代表了刚刚丢失小孩的很多人。
非血缘的关爱是一种大爱
记者:《失孤》有一个画龙点睛的结尾,就是雷泽宽与僧人关于缘起缘灭的对话,一下子就把这个故事从现实的苦难拉到了哲学或者佛学思辨的层次,把痛苦升华了,这个开放式结局的灵感是如何想到的?
彭三源:从故事架构来讲,老雷的人物原型本来就没有找到孩子,他的精神魅力就在于他没有找到但一直坚持,如果电影安排一个圆满的结局,我觉得会显得太矫情,老雷前面那么坚持的力量就弱化了。
记者:雷泽宽虽然没有找到亲生儿子,但他在寻找的路上收获了像父子一样的感情。
彭三源:对,电影中的原型郭刚堂,现在是一个打拐志愿者,他身边总是围绕着被拐卖的孩子,有些孩子会管他叫爹。还有天津的一位叫李敬芝的阿姨志愿者,她的孩子丢了快三十年了,至今没有找到,但逢年过节必有七八个孩子跟她在一起过。
在《失孤》里,曾帅的出现取代不了雷泽宽对自己失去的至亲骨肉,可是在一起寻找亲人的过程中,他们之间诞生出了另一种非血缘的关爱,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大爱。
中国人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是很可悲的
记者:这部电影似乎在告诉人们,中国人的信仰是孩子,为了孩子可以付出一切。
彭三源:对,这是一个可悲的信仰。我们从来不修炼自己,把无处安放的希望寄托在一个个正在成长的小孩身上,可在这个过程中又未必给他做了好榜样。
关爱孩子并没有错,我们常说孩子是国家的未来,但是你关注这个未来是怎么成长的吗?如果你认定孩子是你国家的未来的话,你怎么可以允许他在你的国家和平时期就丢失了?你为什么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保护不了自己的未来?这是我们需要反思的。观众的口味需要培育,人性的善意更需要培育
记者:这部电影的禅意很浓,似乎一直在教人行善,包括电影结尾师傅对雷泽宽说,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各有其因,各有其缘;多行善业,缘聚自会相见。对于这样的一个结尾很多观众觉得有点“玄乎”。
彭三源:《失孤》上映以来,虽然在表达上会存在一些争议,因为大家对片子的预期不一样,或者观影习惯不一样,看惯了比较戏剧化、煽情的东西。我觉得,电影观众的口味需要培育,而人性的善意更需要培育。
我希望通过电影能够传递出一些正能量。有些观众说,看完电影后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我想他是被这个电影触动了。还有一些人给我留言说,我怎么能找到这个宝贝回家公益组织,很想去做志愿者。还有的人说我可能做不了别的,但是我可以帮忙转发寻人启事,这些都让我挺欣慰的,觉得电影没有白拍。
拍《失孤》不想揭别人伤口
记者:电影刻意回避了一些煽情的地方,让它看起来比较温暖、克制,这种隐忍而含蓄的情感,比较符合东方人的文化传统。
彭三源:对,因为说实在话,刚刚丢失孩子的家长确实会比较崩溃,但是时间长了之后会逐渐恢复理性。这是一个庞大的社会群体,我很希望大家在看这部片子时,对他们充满敬意和尊重,人都是有尊严的,丢失孩子的家长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像祥林嫂似的逮谁跟谁哭,其实他们大多数都是不愿意去麻烦别人的那种人,虽然痛苦,但他们没有给我们这个社会增加麻烦,这一点是可敬的。
另外,我个人倾向于回避那种让人看了撕心裂肺的东西,没有必要把别人身上的伤口在撕开,比如像老雷这样已经在路上寻子十五年的人。老雷可敬的地方就在于他虽然十五年没有找到,表情都已经很沧桑了,甚至眼神中有几分木然,但是他依然在坚持,这就是父爱的伟大之处。
记者:有人把《失孤》定义为中国式的公路片,您怎么看?
彭三源:对,一开始架构的时候就是公路片架构,只不过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像《泰囧》或者《后会无期》那样有跌宕剧情的公路片,而是一部文艺的公路片。
剧组配置超豪华,电影拍摄期间风调雨顺
记者:如果让您自己给作品打分,《失孤》能有多少分?彭三源:这个作品,我会打8.5分。因为这个影片在现在的范围和架构内,至少三年之内我都会认为这是我现在能够实现的最好的电影,为什么这么认为呢?我想要拍一个不煽情的文艺的公路片,这是我的初衷,而它最终呈现出来的也就是这样子,你就是让我再去重拍这个片子,我还是会用这个方式,这个取舍。
我们整个的影片的配置已经是豪华配置了,很多东西真是可遇不可求,包括我和刘德华的合作,就是一种缘分。我在筹拍电影时,恰好天王有档期,接完这个片子以后又回家带孩子去了。
摄影师李屏宾本来我们的时间赶不到一起,我都找了一个好莱坞的摄影师筹备,等快开机的时候,好莱坞摄影师临时有事来不了,那个时候我在洛杉矶过春节,我给李屏宾老师发微信拜年,他说我也在洛杉矶,我说太巧了,我请你喝咖啡。当时就跟他说,哪怕你来拍摄《失孤》的半程都可以,我认为一个伟大的摄影师给我的影片设定了调子之后,创作部门自然会按照那个调子执行的。果真他就来了半程,但是这没有影响全片的影像质量。
普莱斯纳做梦都想不到一个中国的导演,而且是第一次拍片的导演到波兰找他作曲,我前些天见到他了,他到现在都很惊讶,但是他也为这个高兴。
我们拍摄期间的天气,也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拍摄的时候本来没有鼓风机的,有段剧情演的是老雷坐在摩托车上要走,曾帅说,“我也是被拐卖的孩子”,恰好老雷摩托车上的那面旗子就飘起来了,就是自然风。老雷走在泥泞路上捡钱那场戏,需要拍水坑,剧组原来商定调用十二辆消防车去洒水,结果那天恰好下了大雨。
所以这部电影已经让我个人很满意,但是艺术是无极限的,所以我打8.5分。
观众对于温暖和善意的东西是渴望的
记者:如果非要吹毛求疵的话,我觉得有个小BUG是刘德华的身份设定,他是一个来自安徽的农民工,但在笔记本上写字却是繁体字…
彭三源:对,就是那个地方,后来也有人问我,难道你没发现他写的是繁体字吗?我说我发现了,但是拍摄的时候外圈围的都是刘德华的粉丝,拍完了之后要赶紧撤退,因为粉丝越围越多,不方便补拍了。后来我想了想,这个事情瑕不掩瑜吧,华哥习惯了写繁体字,自己都不认为这是繁体字(笑)。
记者:一部电影很难让所有人都满意,《失孤》上映以来也遭受到了很多争议。
彭三源:对,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我昨天见到普莱斯纳先生,他跟我说我很喜欢你的电影,你不要指望所有人都喜欢你的电影,波兰斯基的电影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他的话让我心里特别受用(笑)。我想想可不是嘛,电影大师的作品也不是人见人爱,让阿诺用七年的时间拍《狼图腾》我们这儿还吐槽呢,观众们有时候还是过于刻薄了。
在这种观影环境下,我们还有这么好的票房,我觉得其实大家对于温暖和善意的东西是渴望的,观众心里是有这种饥渴的,只是我们没有给。
记者:这次的票房成绩肯定给了您不少信心,接下来还会继续拍社会题材的电影么?
彭三源:有的,会继续做导演。《失孤》的成功给了投资方不少信心。其实华谊兄弟这样的电影公司挺不容易的,肯去做一些明明知道会赔钱的文艺影片,不完全冲着利益去投资,挺感谢他们的信任。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