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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核框架性协议:奥巴马的凯旋门

2015年4月2日将会被写进历史,地球上最艰难的谈判之一----伊朗核谈判在这一天终于实现了突破性进展。框架性协议意味着此后各方的协商进入了技术性阶段,伊核问题上最为致命的政治共识问题已经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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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96年克林顿签署对伊朗就核问题启动经济制裁以来,美伊之间的核问题乃至核危机持续了近二十年,而从2013年11月各方重启伊核问题谈判以来,全世界等待这份协议也已经等待了十八个月。2009年1月,其时当选刚刚两个月的奥巴马曾经宣称,他将选择一条尊重伊朗的“新道路”,“以接触(engagement)为起点”。六年以后,这条从“接触”转回“遏制”又重新回归到“谈判”的已经不再新鲜的道路终于迎来了曙光。

完全可以将美国认为是伊朗核问题的“始作俑者”,但时移事易,半个世纪以来德黑兰俨然成了考问美国总统的一道关卡。从约翰逊、克林顿、小布什到奥巴马,美国在伊朗问题上的角色几经变改,不变的是始终泥足深陷。

此时此刻,美国刚刚在亚投行的问题上颜面扫地,突然宣布退出TPP的菲律宾更给已经灰头土脸的奥巴马又补上了迎头一击,伊核问题的胜利在此刻显得如此宝贵,正适合用来掩饰“亚太再平衡”战略的尴尬失败。

伊核问题的重要性无需论证,毫无疑问,这场胜利至少将会部分地挽救奥巴马的总统答卷。

经过几十年拉锯战以后,伊朗核问题终现转机

潘多拉之“核”

很难确定伊朗发展核武器的念头是否产生于巴列维王朝时期,但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慷慨地向德黑兰派出核研究学者并提供核原料的美国总统约翰逊显然不会想到他给后继者们造就了怎样的麻烦。1979年以后爆发的伊朗伊斯兰革命以及此后长达八年的两伊战争搁置了巴列维国王在美国支持下进行的核研究项目并且摧毁了伊朗国内核设施,但随着对以色列这一心腹大患的担忧日益严峻,而美军相继入侵伊拉克和阿富汗的行动同时威胁伊朗东西边境,伊朗对核能、甚至核武的需求成了伊朗国内跨越政治派系和时间推移的普遍共识。

2002年,在美国指责伊朗开发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后八个月,伊朗反政府组织MeK曝光了伊朗境内两处秘密核设施,美国布什政府立即威胁要将伊朗秘密进行铀浓缩活动的报告提交联合国安理会,伊朗核问题从此被提上台面。

2003年,伊朗曾秘密向美国提交了一份要求就一系列双边议题进行谈判的提案,内容包括伊朗配合安定伊拉克局势、帮助打击包括基地组织和圣战组织在内的恐怖组织、在巴以争端当中接受“土地换和平”协议等,而美国的义务则规定为解除所有对伊制裁,并满足伊朗所有和平利用核能的技术需求,包括化学和生物科技方面。小布什政府拒绝了这一提议,更在之后的两年里拒绝再与伊朗进行接触,布什强调伊朗应在谈判前停止一切核燃料制备活动,而这正是伊朗万万不可能接受的。

然而布什的强硬政策在事实上无以为继,而伊朗却在核问题上越走越远。随着欧盟方面将设给伊朗的红线从“进行铀转化”后移到“进行铀浓缩”,美国也不得不开始尝试用制裁来跟伊朗谈条件。2008年,布什政府提出“以冻结换冻结”方案,要求伊朗暂停铀浓缩活动六个月,同期联合国暂停伊朗制裁六个月,以展开多边谈判,但该提议遭到伊朗拒绝。

西方强硬派认定伊朗在抓紧一切时机发展核武器,反复进行的谈判不过是伊朗拖延时间的借口,而伊朗方面对国际原子能机构检查的不合作态度似乎更坐实了这一猜测。但是,尽管美国一直将伊朗弃核作为双边关系融冰的前提条件,然而不可否认,正是和美国关系的恶化以及美国在伊朗周边地区的频繁军事活动构成了伊朗希望掌握核武的基本动机。

很难在伊核僵局当中绕开以色列,内塔尼亚胡多年以来在伊核问题上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也正是自知以色列在美伊谈判当中的特殊地位。作为美国在中东地区的重要盟友,与伊朗互为宿敌的以色列不但拥核,而且拒不签署核不扩散协议。正如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曾用利比亚打过的比方一样,对于伊朗而言,这个道理是显而易见的:1993年伊朗和沙特协同提出的中东无核化协议无人理睬,那么在以色列不弃核的前提下,为什么伊朗要放弃核研究?奥巴马一退再退

与小布什虎头蛇尾的强硬路线相比,奥巴马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前任以谈判本身为条件要求伊朗弃核的做法。2009年,奥巴马多次接受阿拉伯语媒体采访,表示承认伊朗主权和政府合法性,并表达与伊朗面对面接触的愿望。尽管受到国内强硬派压力和伊朗消极应对的影响,但奥巴马仍然坚持了邀请伊朗回到谈判桌前的基本立场,五个月以后,考虑到伊朗德黑兰研究反应堆(TRR)需要核燃料,伊朗终于回应了奥巴马的邀请,带着一份只字不提核问题的新“谈判方案”回到了谈判当中,算是为重启谈判迈出了第一步。

但这一次回暖昙花一现,尽管2009年10月,伊朗方面表示“原则上”接受美国、法国和俄罗斯三国提出的燃料交换协议,以伊朗运出1,200千克4%的浓缩铀来交换协议三国提供的120千克20%浓缩铀,以此作为德黑兰研究反应堆所需要的燃料。1,200千克已经占到伊朗浓缩铀储备的80%,足以确保伊朗不再有秘密研制核武器的能力。但本次协议遭到伊朗国内政界多人公开反对,以至于提出拖延浓缩铀运出时间或将其中400千克运至伊朗基什岛上等替代方案。伊朗方面的摇摆严重削弱了燃料交换协议在建立双方互信方面的作用,2010年2月,伊朗再次加快其浓缩铀进程,奥巴马在伊朗核问题上做出的第一次尝试无疾而终。

2010年以后,奥巴马一度对伊朗失去了耐心,甚至走回了小布什“一边制裁一边谈判”的老路。2012年,“P5+1”(联合国常任理事国五国美、英、中、俄、法+德国)重启与伊朗的谈判,以为伊朗提供多方合作和支持为条件要求伊朗立即停止浓缩铀活动、运出所有浓缩铀储备并关闭福尔多核设施。然而七国的三轮政治谈判和一次技术谈判最终以国际原子能机构在2012年11月公布的有关伊朗已经完成了大约2,800台离心机的安装,并且持续进行20%铀浓缩活动的报告而告终。就在七国谈判进行的同时,美国仍在积极推进对伊朗收紧制裁,美国的缺乏耐心和伊朗的一意孤行进一步加深了双方信任的裂痕。

然而不论对哪一方来说,伊朗问题都仍然亟需解决。2013年,“P5+1”谈判再次重启,与2012年相比,新的提案不再要求伊朗关闭福尔多核设施。同时,与会六国也开始允许伊朗保留其浓缩铀储备当中的一部分。这一次的谈判仍然没有达成实质进展,但与六国特别是美国的软化相同步,伊朗核问题终于等来了实质性转机。

2013年6月,曾经的核问题谈判伊朗方面代表哈桑·鲁哈尼赢得大选成为伊朗总统,曾多年领导伊朗谈判小组的鲁哈尼甫一上任,便宣布他已经获得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授权全权处理核问题谈判,并称他希望能在三至六个月内就核问题达成协议。在奥巴马表示希望和伊朗方面“直接接触”的四年多以后,鲁哈尼拨通了美伊关系恶化三十年以来双方领导人之间的第一个电话。

同年11月,伊核谈判再次重启,对比前两次“P5+1”谈判方案,本次会谈六国对伊朗再次大幅让步。从2012年以前“停止一切铀浓缩活动、运出所有浓缩铀”,到2013年年初“停止一切铀浓缩活动、运出部分浓缩铀”,到2013年11月双方签署的《共同行动计划》当中,这一条款已经变成了“氧化一半数量的20%浓缩铀,并将剩余部分稀释至5%以下,同时暂停超过5%的铀浓缩活动”。

奥巴马为此投入了极大精力,他所面对的不仅有不安分的盟友以色列,还有试图再度收紧对伊制裁的保守派国会议员,而对谈判的另一方伊朗而言,德黑兰已经同意将浓缩铀储备当中的很大一部分转运至俄罗斯,这正是2012年遭遇失败的燃料交换协议当中的内容。

奥巴马的策略无疑是明智的,尽管美国国内对此多有诟病,但美国的较为柔软的姿态更容易让伊朗有安全感,从缓和双方关系入手解决伊朗核问题,而不是反过来,这给艰难无比的伊核谈判僵局提供了一些转圜余地。另一方面,正是由于奥巴马选择了在伊朗问题上和以色列拉开距离,今天的一切谈判和协议才成为可能。在这个问题上,或许甚至不应用盟友关系的取舍来评判奥巴马的选择,这可能只是实用主义精神使然,因为如果按照内塔尼亚胡的理想,中东只有成为第三次世界大战策源地一种前景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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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奥巴马而言,伊朗核谈判已成救命稻草

“历史性的”协议

毫不意外,内塔尼亚胡在接到谈判取得成果的消息以后立即再次公开发表了他的抨击言论,但这一次他的声音被湮没在了太多的祝贺和喜悦之下。美国国务卿克里表示,这是一个“大日子”,欧盟、“5+1”国家和伊朗从此有了解决伊核问题的主要议题的关键基础。伊朗外长扎里夫说“我们成功地创造了历史”,称本次协议是以外交手段解决重要问题的“不多的成功案例之一”,英国方面代表则称,这个“非常好的协议”“超出了十八个月之前我们大多数人的想象。”

尽管书面协议文本还没有公布,并且它离最终的完整协议尚有三个月之遥,但逐步披露的细节正在一步步证实外界的猜测。伊朗方面同意在十五年内不再修建任何新的核设施,并在十年内放弃其离心机总量的三分之二,具体数量将从目前的19,000台削减至6,104台,同时协议还对伊朗能够保有的铀浓缩能力和浓缩铀储量做出了限制。作为交换,一旦伊朗实现其协议规定承诺,美欧诸方将解除除美国制裁框架之外的所有因伊核问题而起的国际制裁。

为了达成协议,甚至首先是为了维持谈判,奥巴马的确已经退让到了相当可观的程度。回顾伊朗核问题的前因后果,最近十年以来伊朗方面的诉求并没有发生太多变化,德黑兰要求保留核设施,要求国际社会承认伊朗和平利用核能的权利,同时要求解除对伊朗的国际制裁。这些当年看上去几乎不可企及的条件,如今在这份框架性协议中变成国际共识,不能不说,这是伊朗距离真正的成功最近的一次----未来仍然取决于伊朗的选择,但目前的协议条款已经把伊朗铤而走险的理由削减到了最少。

而奥巴马仍然有充分的理由宣告胜利。抛开美国在伊核问题上多年以来的泥足深陷摇摆不定不谈,这份来之不易的协议本身为伊朗的信用提供了最具含金量的保证书----奥巴马在协议达成后第一时间发布的演讲里将这份协议称为“历史性的”,但他也几乎立即补充说,“如果伊朗欺骗我们,全世界都会看见”。在双方互信已经在拉锯战当中几乎消磨殆尽的今天,美国终于赢得了对伊朗道义上的主动权----协议将伊朗毁约的成本提高到了最大值,倘若事态真的恶化,美国在后续应对上也将极为有利。

何况,谈判成功本身的意义就已经不可忽视。对于奥巴马来说,解决伊朗问题并重新建立华盛顿满意的中东平衡,这将是他总统答卷上最光彩的一笔,其意义显然超过和古巴关系的正常化:解决世界一大核威胁,对美国外交而言是一场重要胜局;而伊朗如今在中东反恐局势、特别是联合伊拉克打击ISIS极端组织方面的重要作用,也使得解决伊朗核问题、实现与伊朗的关系正常化变得至关重要。

此前美国的无数经验表明,一个混乱的中东只会成为美国的死亡沼泽,而在当前局势下要避免中东的进一步混乱,头一条就是要避免出现一个反美的伊朗。作为中东地区竞争的最重要策动者之一,伊朗在太多国际问题上举足轻重,伊核问题的化解不会消灭美伊两国在国家利益上的差异甚至冲突,特别是伊朗与美国两个重要盟友以色列和沙特两国的矛盾必将长期存在,但趋于正常化的美伊关系将为解决问题提供一条宝贵道路,伊朗在核研发方面的顾忌也将避免中东局势滑向更为危险的深渊。

潘多拉盒子能否永久关闭?仍是未知数,但此刻是三十年以来最有理由保持乐观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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