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圆舞曲》是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的小说代表作,又被译为《为了告别的聚会》。在这部充满了黑色幽默和哲学思考的作品中,昆德拉延续了他作为生活的反叛者和旁观者的角色,就像是一个时刻手握警钟的苦行僧,在人类即将跌进存在构成的深渊时,不断发出震彻人心的警告:“把握生活的真相,警惕真理的绝对。”

先说说对书名的理解。圆舞曲其实就是华尔兹,是一种风靡全世界的社交类舞蹈,这种舞蹈具有优美、柔和的特质,舞步起伏连绵,舞姿华丽典雅、摇曳多姿、舒展飘逸,广受大众喜爱,代表了生活中积极、和谐、向上的一面。而“告别圆舞曲”----顾名思义,就是对这种美好的破坏和反叛。它毫不留情地向生活挥出一把大砍刀,然后直面它真实的、糟糕的横截面,通过这一场场残忍却无不真实的告别,作者其实是站在了真理和美好仪式的对面,来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们,即使再伟大与高尚的灵魂,都会有被肉体的丑陋和虚伪束缚住的可能。
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告别圆舞曲》篇幅不长,整部小说由一个只有短短五天的故事的紧凑结构组成,每一天构成小说的一个部分,五个部分则正好暗合了维也纳圆舞曲中央,五首小圆舞曲回环往复的结构。但是,这绝不是什么华丽丽的“圆舞曲”,而是对它的“告别”。在这一场告别中,生活的糟糕、虚假、丑陋、荒诞和人性的虚伪、疯狂、弱小都没有逃过作者那一双极具洞察力的双眼。
荒诞丑陋的生活真相
故事从一个偏僻的温泉疗养小镇展开,小镇上的温泉疗养院除了具有普通温泉水的疗养功能之外,还盛传具有治疗妇女不孕不育症的神效。患有不孕不育的妇女只要在这里泡过温泉,再接受镇上大夫斯塔克雷的“治疗”之后,几乎都可以如愿以偿的怀孕。疗养院的年轻女员工露辛娜厌恶在温泉疗养院里的工作,因为这里每天都挤满了她的同类。一次偶然的机会使她认为自己怀上了从首都来的著名小号手克利玛的孩子,于是她便想以此为要挟,以图改变自己的地位和平庸的生活。
另一方面小号手克利玛虽然风流成性,但是却深爱着自己美丽的妻子,生性懦弱的他一直在想办法说服露辛娜打胎,甚至不惜欺骗对方自己对她是有感情的,只是不希望孩子的出生影响到两人的爱情生活。克利玛的朋友,在疗养院疗养的美国富豪伯特莱夫将斯塔克雷大夫介绍给了小号手,三人密谋了使露辛娜成功打胎的计划。
与此同时,大夫斯塔克雷的朋友雅库布,----一个被战友陷害入狱的曾经的革命者也来到温泉疗养院看望自己旧敌的女儿:奥尔佳。在一次偶然的谈话中,雅库布得知,所谓的不孕不育治疗其实就是大夫将混有自己精子的试剂输入来疗养院治疗的女患者体内,因为来疗养院的女人之所以不能够怀孕,大多其实是因为丈夫的缘故。大夫斯塔克雷并没有在这场滑稽的欺骗中背负任何的良心上的不安,他的精英制造计划被戴上了一顶冠冕堂皇的帽子: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
雅库布曾因为革命的原因向大夫要过一片毒药,初衷是借由这个药片掌控自己的生死。但是在故事中,他却因为说不清的原因,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条件下将药片混进了护士露辛娜服用的镇定剂中。雅库布并没有努力去弥补这一错误,这使得他其实成了后来露辛娜之死的凶手。雅库布即将告别这个国家到国外去,而这一意外的旅程使他想通了一个道理:只要可以不受任何惩罚,一个人类很轻易就可以杀死另一个人类,所谓的崇高皆是虚假。
在故事的所有参与者中,大夫斯塔克雷、后来成为雅库布情人的奥尔佳都知道女护士死的真相,可是他们都不愿意站出来指证。一尸两命草草殒身,只有年轻的,疯狂爱慕着露辛娜的电器维修工弗朗齐歇克不断自责,认为是自己逼死了露辛娜。
小号手因为露辛娜的死感到一阵轻松,不但不需要再为这段露水情缘负任何责任,而且还落了个成人之美的君子形象。与此同时,正当他暗自庆幸时,因为克利玛的风流而嫉妒成性的克利玛夫人却因为陷入到雅库布对她的赞美与爱慕的眩晕中而决意与小号手分手。
以“善”作恶者和上帝的无奈
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给读者留下了无数想象的空间:露辛娜之死的真相被揭露后会怎样?小号手如何面对妻子离情别恋给他的打击?而当疗养院的病人得知她们被治疗的“真相”之后,又会引发怎样的风暴?这一切我们已经不得而知,只能任凭想象和思考在虚无的故事世界里驰骋。
读昆德拉的作品,体会到的是一种作为上帝的无奈。在耶路撒冷的一次演讲中,昆德拉亦提到过他对这句宗教的至理名言的理解:“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因为在人类开始思考之时,他其实在离真理和其他同类越来越远。”隐藏在昆德拉作品表面的轻松之下的,是人类永远无法超越的生命之重,涵盖在通俗随意的故事中的,其实质实则深邃而机智,充满了人类生存意义上的智慧。
通过认清生活中糟糕的真实和残忍的真相,昆德拉还教会我们,一定要警惕一切形式的疯狂和狂热信仰。无论是极度美好的乌托邦也好,还是作为信仰的种种主义也罢,都可能导致掩盖在“崇高”糖衣下的疯狂和恶行。如果说以恶的名义为恶是可耻的话,那么以“善”的名义作恶则是极度恐怖的,这乃是因为人们在做恶时,并不认为这就是恶。用信仰的名义去压制和控制人性,最终结果将会导致人性的天平往恶的那一方倾斜,而万一哪天这天平彻底倒向了一边……我不禁想起了小说《美丽新世界》中,人类只能以试管的形式培育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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