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在国内网上看见爱国愤青们的愤怒呐喊,说电影《色•戒》歌颂美化了汉奸,乃是李安的堕落作品,觉得很滑稽----我怎么看不出在哪个地方歌颂了汉奸阿?相反,我倒觉得电影充分暴露了那汉奸(忘记那男主角的名字了,演员名字就更记不住)的残忍:不但有性虐待倾向,而且无情枪决他的救命恩人。这算是哪门子的美化涅?要说美化倒有点沾边,那男主角长得挺帅的。既然是汉奸,当然决不该长那么帅,哪怕他们的头儿汪精卫是民国四大美男子之一也罢。
该片可以找出的“政治错误”,我看还是丑化了地下特工人员。不过那群地下特工先是毫无组织联系的爱国愤青,后来则是国府的特务(大概是戴笠的军统吧。日伪统治期间,军统很在上海做了些杀汉奸之类的大案)。丑化的乃是我党的敌人,并不是潘汉年同志率领的中共特工,愤青们到底来什么劲呢?
《色•戒》是一位老友一个多月前请我在美国看的,现下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趁还没彻底忘记,赶快向没看过那电影的读者介绍一下基本剧情。
女主角(Again,真名假名都没记住)原是一位在香港上学的女大学生。本来也不过问政治,但因朦胧地爱上了一个高大英武的流亡学生,便参加了他领导的剧社,演出抗日救国话剧,就此变成了爱国愤青。那高大英武者乃是从内地逃难来的,因为兄长在抗战中捐躯,恨透了日本人和汉奸,遂决定使用美人计,令女主角装扮成某家的少奶奶,去勾引刚从重庆逃到香港、准备加入汪伪政权的男主角,以便在诱他入洞房之后,众人一拥而上杀了他。恰好剧社中某个学生有房子闲了下来,于是便把那房子伪托为那少奶奶的住家。大伙儿凑了点钱,让那“少奶奶”去和那汉奸的太太打牌输钱,就此认识了那汉奸。通过眉目传情,便有点戏了。
但这其间有一个问题:那“少奶奶”乃是处子之身,去勾引那汉奸,到了入港之际必然要暴露真情。因此就得先把魔鬼打入地狱(典出卜伽丘《十日谈》),让那女的先变成妇人。可问题在于,那爱国小团体的男大学生们,自高大英武者以下除一人之外都是处男,谁也不知道那事该怎么操作。于是这爱国重任便历史地落到了其中唯一有性经验的男生肩上。不幸的是,该同志并非高大英武者,而是个面目猥琐的家伙。那家伙之所以有性经验,乃是因为逛过妓院。
电影至此,便具有了一种撼人心魄的张力。不难想见这事给那女的和她的暗恋对象以何等惨痛的折磨。那高大英武者本来和该女心心相印,原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可爱国激情压倒了私人感情,根据儒家“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传统,为了爱国,双方乃毅然决定牺牲爱情,先让那女的被一个面目猥琐的家伙破身,然后再去请那汉奸享用。而那高大英武者则必须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按他的原设计在他面前如意展开!
李安的高明,在于他不像国内导演那样滥洒狗血,展示男女演员大量的不胜痛苦状,让你直起鸡皮疙瘩。无论是那高大英武者作出那决定,还是那女主角乖乖服从那命令,双方都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台词或痛不欲生的表情,就那么点到即止,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那下面蕴涵的内心风暴则由观众根据自己的文化艺术素养以及人生经验去体会。
我当时看到此处,直为双方扼腕:既然山羊总要赶到山里去,瓷瓶总得摔到地上,那何不由高大英武者去干那事,庶几圆了少男少女的痴情梦,少了几许人生遗憾,也能实现自己的伟大爱国抱负,岂不是家国两全?没有经验可以临时学么,谁天生就会干这事?又不是动物(奇怪,动物反而不需要学,完全是本能)。岂不闻伟大领袖的亲切教导:“从战争中学习战争”?
过后反刍,我觉得这不可解的怪事大概有两种解释:要么当时的大学生太单纯,那英武愤青如我当年那样,乃是彻底的傻瓣儿,觉得这种事太丑恶,不愿亵渎心目中的女神;要么此人有一种自虐狂,热衷于为伟大事业作出常人无从忍受的牺牲,并从中获得巨大的满足感。
后一种解释未免太cynical,可惜所谓志士就是这种人。记得俄国作家车尔尼雪夫斯基《怎么办》里就有个立志解救俄国人民的志士。为了砥砺他的斗志,并找到与普通民众共甘苦的感觉,他特意睡在一张钉床上,让无数的钉子扎得他全身伤痕斑斑。中国当然有这种志士,可惜那伟大牺牲一般不包括自己在内。如果说早期中共还有甘愿牺牲自己的志士,那么随着新一代长大,摩登志士们统统都变成指挥诺曼底登陆的艾森豪威尔了。
言归正传。却说那女的也就听任那高大英武者毅然代她决定作出这伟大牺牲,这在今天的人看来大概实难思议。就算是为了爱国必须忍受汉奸的奸淫,起码她可以对高大英武者说一声:“和尚动得,你动不得?有如让那面目猥琐者来干, 不如你干”不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不是有段episode(情节)么?保尔和一年轻姑娘关在同一牢房里。半夜他惊醒过来,发现躺在那姑娘的怀抱中。那姑娘绝望地跟他说,监狱长看上了她的美貌,对她说如果想走出这监牢,就必须乖乖听任他的奸污。次日她就必须答复那家伙的要求了。她家有老有小,实在不能再关下去,所以她只能答应那家伙。接着她就吻着保尔断断续续地说:
“亲爱的,和尚动得,你动不得?我把我的处女宝给你吧,这样那畜牲就再也得不到了……”
保尔心旌摇摇,意乱情迷,一时间只想接了人家硬塞过来的宝。但就在那一瞬间,眼前出现了冬妮娅清纯美丽的面貌。在她幽怨的凝视下,保尔只觉得面颊烧得火辣辣的,当下温柔而又坚定地推开了那少女,嗫嚅道:
“对不起……我不能……”
那姑娘失望地悄悄爬到墙角去了,保尔听到她勉强压下去的痛苦的低声啜泣,心烦意乱,不知道自己做的是正确还是错误的决定。
保尔之所以拒绝替天行道(或曰替天取宝),乃是因为他忠于初恋。那英武高大者并无类似问题,为何还不奋勇当先接宝呢?上文说的第一种可能(亦即他认为此事太丑恶,不愿以此亵渎心目中的女神)立即就可以排除。如果他真的这么想,那先让面目猥琐者、后让汉奸去糟蹋那女神又还怎么说得过去?因此,看来咱们别无选择,还是只能认定,那男的以这种异乎寻常的自虐和他虐唤起的崇高感与悲壮感,为人生最大的满足。
那女的没有拒绝面目猥琐者,转而要求她的初恋对象为她破瓜,似乎也只能用这种对崇高感的入骨迷恋来解释。她决无可能是出于羞涩,否则也不会自愿去当政治妓女了。所以,看来唯一的解释,还是她把自己当成了奉献于神坛的牺牲,因自己能为一个伟大的事业付出常人无法付出的惨痛代价而无比自豪。
如果这两位角儿真这么想,那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种行为。您说这到底是高尚的还是反常变态的?本人并不想当“犬儒”,勿过人味毕竟尚未彻底丧失,总觉得爱国也好,爱别的伟大事业也好,恐怕都得有个限度,不能是某海外民主先知提倡的“第一的绝对的正义原则”,弄成个无限的压倒一切的事,以致与正常人性相反。如果某种事业弄到了彻底违背正常人情的地步,那这种事业恐怕只能唾弃,起码没有什么“崇高”可言。古话老把“人情”和“天理”连在一起说,不是毫无道理的。在我看来,人情即天理,天理即人情。
不管怎样,这女的总算从肉体上具备了当政治妓女的资格,可以着手勾引那汉奸了。那汉奸果然也看上了她,一次居然送她回家,可惜到了门口就回去了,让里面跃跃欲试的战友们失去了下手机会。此后那女的再去找那汉奸,对方却已离开香港到南京去投靠汪精卫了,计划就此流产。
更糟糕的是,他们的密谋让那汉奸手下的人察觉了,于是该人便登门讹诈。慌乱之中,高大英武者杀了那讹诈者。众人为此吓得灵魂出窍,于兹作鸟兽散,一个个抱头鼠窜了。
那女的此后辗转到了上海(要么是南京,记不住了),某日那高大英武者又再度出现在她面前。他告诉她,他们当年那些自发的小儿科早被国府特务看在眼里,人家一直在秘密关照他们。他们之所以能顺利逃出香港,就是靠那些专业人士帮助。他现在已经加入了国府特务组织,问那女的愿不愿意再扮演那场不幸中断的色情戏,勾结上那汉奸,让他们有机会把这血债累累的大汉奸干了 。
那女的当然是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而且还平静地领受了特务组织发给她的氰化钾药丸,同意在被捕时服用。于是一切又重新开始:她“巧遇”汉奸太太,成了人家牌局上的常客,最后干脆搬到那汉奸家里去住。汉奸先生回来时,两人便眉目传情。到最后汉奸先生终于落入圈套,为她筑下了一个秘密香巢,时时在彼欢会。
影片至此,便变成了不厌其详、不厌其长的床上戏,有大量非常真实的A片镜头,让我这无欲不刚的糟老头子看得实在不耐烦,觉得节奏也太拖沓了些,便趁此机会去上厕所(那电影贼长,大概有三个小时吧)。当然这是老朽的无能感慨,如果是年轻人看大概是恨其不长、恨其不详吧,起码我血气方刚时是这样。
散场后我跟请我看电影的朋友说,没必要搞这么多床上戏。他说有必要,否则无以渲染出那女的后来弄假成真的背景来。我想想这家伙说得挺对,那老东西总是对的。那床上戏并非旨在诲淫诲盗的A片,乃是必不可少的情节,砍了那部分内容,整个框架就立不起来了。
我真觉得难以接受的,还是那汉奸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充分显示了性虐待倾向。我没看过张爱玲的原著,想来那小说决无可能有如此详尽的床上描写。不管怎么冷血,张老太太毕竟是个女的,大概没那脸皮写出如此详尽的名堂来。因此这可能是编导的发挥。为什么要这么塑造那汉奸呢?想来人家总有道理。莫非是那女的恰好有被虐狂,歪锅配扁灶,被虐待出感情来了,一如《鹿鼎记》上建成公主因被韦小宝毒打而爱上了他?
不管怎么说,那女的因为那花样繁多的作爱名堂,逐渐弄假成真,从性到爱,因被性虐待而堕入爱河。那男的似乎也爱上了那女的(当然只可能是性爱,并非情爱,否则他后来也不会杀了她了),不断地给那女的送礼物,最后便是送她一只极度名贵的戒指(是宝石还是钻石记不住了)。
下手机会终于盼到了。那天,汉奸准备和那女的一道去珠宝店里看做好的戒指。女的赶快通知了她的战友们。特务们马上在那珠宝店周围布下天罗地网,就等那汉奸踏入罗网。
那汉奸终于来了,可他和女的在商店里相遇时,女的突然动摇了,贴着汉奸的耳朵说了一声:“快逃!”汉奸立刻明白了那警告,顿时大步流星冲出商店,一个鲤鱼打挺就水平飞进了在店外等他的 limousine (当然是老式的,并非现在那种巨长的车),一边喝令司机:“快开车!”车子立刻绝尘而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猎手们出其不意,措手不及,就这么让落了网的汉奸又逃走了。
事情急转直下后,那女的情知自己背叛了她为之献身并吃尽苦头的崇高事业,也背叛了她的初恋情人,背叛了上级领导和战友们。当此之际,她只有死一条路了。如果她此时从容自尽,那按《战国策》、《史记》上那些游侠刺客留下的传统标准,她已经用自己的生命赎去了她的罪孽,既对得起她心爱的情人,又对得起自己的同志,堪称在国仇与私情之中找到了平衡点。当年守大梁城门的侯赢不就是这么做的么?他向信陵君推荐了力士朱亥,让朱亥椎杀拒绝接受虎符的大将晋鄙。因为这么做违反了忠义,所以他便自裁以赎去罪孽,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信陵君杀掉晋鄙的道义资格。这就是那阵子古人手里的“司法天平”。
那女的似乎也想到了这完美的解决办法,于是从容地从身上掏出一直藏着的氰化钾药丸来(至于那药丸怎么没在床上运动时被情人发现,尚待看官破解),拿在手上,远望着逝去的豪华轿车,脸上似笑非笑。镜头于此嘎然中断,留给观众一个短暂的悬念。
我只觉如释重负,为那女的作出这个明智决定感到无限欣慰,觉得电影至此也就可以结束了。如果就此结束,那还不失为一个完美的结尾,让人在残忍的现实生活中感到几许安慰,如同阅读《战国策》和《史记》似的。
不料张爱玲的冷血名不虚传,她才不会让故事有个理想结局呢。下一个镜头便是这女的和她的同志们一道被押上刑场,被汉奸如同狗一样地枪毙了。遇难的同志们中当然有那高大英武者,他总算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为崇高的事业付出了人能付出的最惨痛的代价。
不用说,那些人被捕,肯定是那女的受不住毒刑拷打招认出来的,而那女的既然会在那儿乖乖被人枪毙,当然是没吃那氰化钾。既然没吃那氰化钾,当然是因为不想死。那她为什么不死呢?只有两个可能原因,一是怕死,二是指望那汉奸会因此看出她的真情来,与她维持性爱关系。
这两个原因到底何者为主,他人无从武断,我猜还是第一个原因压倒一切。的确,绝大多数人都是贪生怕死的,即使知道后来会被人像狗一样地枪毙,能多活一刻都是好的,此所以那女的和她的同志们都没有在被捕时自杀。这种求生本能当然无法用理性解释,可惜这是上帝写在咱们基因里的。说到底,真实的人性并不像大多数文艺作品上描写的那么崇高光明。而张爱玲之所以让人觉得冷血,乃是她毫不留情地告诉你令人胆战心惊的真实人性。
就连那行刑的场景都令人丧气。既没人壮烈地呼喊口号,更没有大义磅礴的演说,那女的满脸漠然,而被她出卖的那些同志包括那高大英武的初恋情人在押过她面前时也表情漠然,甚至没有露出憎恨的表情来。这又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真实----我想,在经过那些匪夷所思的毒刑之后,人大概连生气或壮烈的生理功能都丧失了。感情其实是一种奢侈品,当维持基本生存的能量都不能保证时,感情的物质基础也就不存在了,凡是经过大饥荒的人大概都能明白这一点。
文革地下读书运动中,我最佩服的同学(也是“读友”)老扁一次跟我说,赤裸裸的真理使人害怕,所以必须包上糖衣。张爱玲的拿手好戏,便是专门剥去那糖衣,一如芦某专门拔桩似的。两者都让人觉得活着没多少乐趣,两者都是人类公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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