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是中国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七十年来在中国大陆与台湾两岸不同语境之下，都称自己为抗战的主力，忽略甚至抹杀对方的抗战。近年，双方逐渐承认对方的抗战功绩，中国大陆给了部分国民党抗战老兵荣誉，台湾也曾传出邀请大陆抗战老兵赴台参加抗战纪念活动的流言。国共双方抗日认知渐趋一致时，另一个话题又被提起，那就是所谓的“杂牌军”抗日问题。
西北军嫡系宋哲元29军大刀队
中共官方在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纪念大会上，唯一点名的三位国民党抗日英烈----张自忠、佟麟阁、赵登禹都属杂牌军，出自冯玉祥西北军嫡系的29军。北京城里至今还有三条马路以三人的名字命名，是以国民党抗日名将命名的众多地名中，中共建政后唯一留存下来的。在中共官史中，除了中共的敌后抗战，国民党正面抗战所提及更多是如张自忠、29军、19路军、李宗仁、王铭章之类的杂牌军。在国民党官史中，杂牌军的抗日被掩盖在规模宏大的正面战役中，不见庐山真面目。不同语境里，杂牌军抗战竟有天壤之别。
抗战前杂牌军是国军“主力”
所谓杂牌军，严格来说，除了国民党嫡系中央军都可称为杂牌，包括中共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只不过包括中共在内都不会这样认为。严格意义上，东北军、西北军、桂系、晋绥军、川军、滇军、黔军、粤军、西北三马等地方军才是真正的杂牌。抗战全面爆发前的1937年4月，中国陆军共有56个军，其中27个军属地方军、14个属中央化的地方军，真正的中央军嫡系只有15个军；41个独立旅中，中央军及中央化的地方军仅有7个；10师2旅的骑兵中，中央军也仅1师1旅；新编、暂编的2师5旅中，中央军仅有1旅；只有在特殊兵种中中央军才占优势，工兵、装甲兵铁道兵、铁甲车兵为中央军独有，炮兵13个团与地方军平分秋色。
杂牌地方军计有：
东北军：5军4师；刘多荃第49军、于学忠第51军、万福麟第53军、董英斌第57军、吴克仁第67军，郭希鹏骑兵第3师、王奇峰骑兵第4师、刘桂五骑兵第6师、檀自新骑兵第10师。
西北军韩复榘部：1军；孙桐萱第12军。
西北军宋哲元部：1军1师10旅；宋哲元第29军，郑大章骑兵第9师、姚景川骑兵第13旅，张凌云独25旅、李九思独26旅、石振刚独27旅、柴建瑞独28旅、田温其独29旅、陈新起独31旅、阮玄武独39旅、夏子明独40旅、鲍刚独46旅。
西北军陕军：1军；孙蔚如第38军，属杨虎城第17路军余部；
西北军河南郑廷珍部：1旅；独5旅。
西北三马：1军1师2旅；宁夏马鸿逵第11军（第15路军），青海马步芳骑兵第5师，宁夏马全良独10旅、甘肃李贵清新10旅。
晋绥军：5军2师5旅；王靖国第19军、商震第32军、孙楚第33军、杨效欧第34军、傅作义第35军，彭毓斌骑兵第1师、孙长胜骑兵第2师，杜春沂独1旅、方克猷独2旅、章拯宇独3旅、马延守独7旅、孟宪吉独8旅。
川军：9军7旅；杨森第20军、唐式遵第21军、潘文华第23军、刘文辉第24军、孙震第41军、郭汝栋第43军、王瓒绪第44军、邓锡侯第45军、李家钰第47军，邓国璋独11旅、范瑄南独12旅、钟毅独13旅、熊玉璋独14旅、穆肃中独15旅、刘树成独16旅、黄冈独17旅。
湘军：1军2师4旅；陶广第28军（第4路军），蒋在珍新8师、顾家齐新34师，胡达独32旅、刘宝堂新11旅，周燮钦暂11旅、李国均暂12旅。
黔军王天培部：2旅；周志群独6旅、罗启疆独34旅。
滇军：1军5旅；曾万钟第3军，刘正富独21旅，龙雨苍独23旅，鲁道源独24旅，龚顺壁独30旅，张冲独33旅。
桂系：2军；廖磊第7军、夏威第48军。
镇嵩军：1军；刘茂恩第15军（第11路军）。
1937年8月，国民党政府将陆军整编为21个集团军，作为国军的主要野战兵力，其中也仅有蒋鼎文第4集团军、顾祝同第5集团军、张治中第9集团军、卫立煌第14集团军、陈诚第15集团军、薛岳第19集团军等6个集团军为中央军嫡系。孙连仲第2集团军、薛岳第9集团军为中央化的地方军。其余的宋哲元第1集团军、韩复榘第3集团军、杨爱源第6集团军、傅作义第7集团军、张发奎第8集团军、刘建绪第10集团军、李品仙第11集团军、余汉谋第12集团军、马鸿逵第17集团军、商震第20集团军、廖磊第21集团军、邓锡侯第22集团军、刘湘第23集团军等13个集团军为杂牌地方军，第18集团军为中共部队。
抗战爆发前，在技术兵种缺乏、步兵为绝对主力的中国陆军中，从人员、编制上看杂牌地方军占据优势，中央军虽号称精锐，毕竟人少，一场精锐尽出的淞沪会战就损失惨重，因而自“九一八”始杂牌地方军就或主动或被动卷入了抗战。并且，杂牌地方军所占据之地，多属中西部地区，在东部国土沦丧后，中央政府内迁，成为抗战的大后方，以其人力物力支撑抗战。
杂牌军抗战中的三种表现
地方杂牌军多是由清末以来的军阀演变而来，都经历过城头变幻大王旗的地盘之争，都深知枪杆子的重要性。抗战中，时刻面临着保存实力与抗战大义的纠结，其对手除了日军、伪军，还有国民党中央军、其他杂牌军甚至中共，军队打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等于除名，不打却又面临国民党中央政府的督战，韩复榘就因作战不力而被诱捕枪毙。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正如阎锡山所说，杂牌军是在几颗鸡蛋上跳舞，那一颗都不能破。
面对纷繁复杂的局势，杂牌地方军有的直接投敌，成了伪军；有的在敌后打起了游击，当起了山大王，一边打着国军的旗号，一边与日军、中共暗通款曲；有的抗战到底。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作为国内仅次于蒋介石中央军的武装集团，东北军放弃抵抗撤入关内。洮辽镇守使张海鹏投降日本，自称边境保安司令，率部协助日军进攻黑龙江马占山部东北军，后参与伪满洲国筹建，担任第一任国务总理，成为有名的大汉奸，中共建政后以82岁高龄被枪毙。张海鹏由此开创杂牌军投降做汉奸的先例。在伪满洲国获得最高军衔“将军”的四人，张海鹏、张景惠、于芷山、吉兴，都出身奉系，张景惠为张作霖结拜兄弟，曾任国民政府军事参议院参议长，属奉系元老，官至伪满第二任国务总理；于芷山曾任奉天东边道镇守使，官至伪满军政部大臣执掌伪满军；吉兴属满清皇族，曾任延吉镇守使，官至溥仪侍从武官长、尚书府大臣。
汪精卫鼓吹“曲线救国”，建立伪政府后，引诱了一大批杂牌军“曲线救国”投日。汪伪的军政部长鲍文樾，出身奉系，曾是张学良的代理人负责与蒋介石联络。汪伪军主力的第一路军总司令任援道，出身唐生智部湘军；第二路军总司令孙良诚，出身冯玉祥西北军，曾参加察哈尔抗战；第三路军总司令吴化文，出身韩复榘部，曾任手枪旅旅长、保安师长，吴化文本人也属奇人，抗战胜利后摇身一变又成了国军，国共内战济南战役中火线起义又成了解放军，在渡江战役中又第一个攻进南京总统府；第四路军总司令张岚峰，出身冯玉祥西北军，曾任察哈尔抗日同盟军的军长；第五路军总司令庞炳勋，出身冯玉祥西北军，后投靠张学良东北军；第六路军总司令孙殿英，以盗窃慈禧陵墓而闻名，出身北洋军直系，后投靠阎锡山。可见投降当伪军，是杂牌军抗战中的一大选择，几乎所有的伪军都是由杂牌军改换门庭而来。究其原因，除了国民党中央军的排挤，深处敌后也是原因之一。
在东部沦陷后，日军控制了广大城市及部分乡村，但部分县城及乡村仍由中国军队控制，既有中央军也有杂牌军，总体以杂牌军居多。国民党仿效中共在敌后建立了大量的游击部队、游击区，据刘凤翰统计作战人员超过80万。例如，1940年，河南一战区就下辖：
豫皖边区游击总指挥孙桐萱，5路自卫军、6个游击纵队（师）、6个游击支队（团）、1个民军支队；孙时任第3集团军总司令，该集团军由韩复榘第3路军改编，韩复榘被处死后孙接任总司令；豫南游击总指挥田镇南，3个游击纵队、3个游击支队、1个游击总队。田镇南曾任源于西北军的第30军军长，参加徐州会战；豫北游击司令张乔龄，5个游击支队；战区直辖：18个游击纵队、13个游击支队；另有河南省保安司令方令策的保安团及刘文松的铁路破坏总队。在这支庞大的游击部队中，除了孙桐萱、田镇南的杂牌军，其余都属地方士绅拉起来的自卫军性质，无一中央军。
1942年，一战区之下有太行游击总司令庞炳勋，中条游击总司令高桂滋，庞时任24集团军总司令，高时任川军36集团军副总司令。西北军孙桐萱第3集团军、川军李家钰的36集团军、西北军孙蔚如的第4集团军也分别下属部分游击纵队、支队。
此外，二战区有阎锡山爱将杨爱源任总指挥的7个游击纵队、10个支队。三战区有湘军陶广指挥的第1游击区。五战区有桂系廖磊指挥的豫鄂边游击区、李品仙指挥的豫鄂皖边区。八战区有东北军马占山指挥的东北挺进军。鲁苏战区有出身北洋政府海军的沈鸿烈任总司令的山东游击军，吴化文即是沈鸿烈的下属；战区副司令韩德勤下属两个游击区。冀察战区有战区游击指挥官孙良诚、察哈尔游击总司令石友三。
这些地处敌后的杂牌“游击队”，在国共日三方之间周旋，如庞炳勋、孙殿英、鲍文樾、任援道、孙良诚不堪排挤、利诱，主动做了汉奸；如吴化文，在上司沈鸿烈及蒋介石的默许下“曲线救国”，也主动做了汉奸；还有如杨爱源、廖磊、李品仙、李家钰坚持了下来或者战死在了敌后。
有投降做伪军的，更多的是选择了抗战。杂牌军中首先抗战的是东北军的马占山，江桥抗战一战成名，最后却不得不退出东北，绕道苏俄回到了华北，被编为东北挺进军，归傅作义指挥。1932年“一二八”日军进攻上海，首当其冲的是出身粤军的19路军，使日军三易主帅。1933年长城抗战，参战的有西北军宋哲元部29军、东北军万福麟67军107师、中央军徐庭遥17军，29军大刀队名扬天下，《大刀进行曲》脍炙人口。1937年的“七七事变”，打响第一枪的同样是29军。同年中央军嫡系云集的淞沪会战，参战的5个集团军12个军31个师另6个旅中，也有两个集团军属杂牌地方军，粤系张发奎的第8集团军1军3师另1旅，湘系刘建绪的第10集团军1军4师另3旅。
1938年的五战区徐州会战，整个就是杂牌地方军的大杂烩，李宗仁以来者不拒而闻名。战区8个集团军、4个军团及战区直属9个军共计29个军中，只有汤恩伯的第20军团3个军及战区直属李延年第2军、樊崧甫第46军、周碞第75军、李仙洲第96军为中央军，孙连仲第2集团军、徐源泉第26集团军为中央化的地方军，共计10个军。在19个军的杂牌军中，既有西北军韩复榘部的孙桐萱第3集团3个军，西北军宋哲元部冯治安第19军团、张自忠第27军团2个军，西北军庞炳勋第3军团1个军，西北军刘汝明第69军；还有桂系李品仙第11集团军、廖磊第21集团军3个军，川军邓锡侯第22集团军、杨森第27集团军3个军，东北军于学忠第51军，滇军卢汉第60军，湘军谭道源第22军以及韩德勤第24集团军2个军、石友三第69军。有份参加抗战的，除了晋绥军、粤军外都齐聚徐州战场。
杂牌地方军虽自抗战开始，每一场大的战役都有身影，却并不受待见，经常被调来调去，处境艰难。相对来说，晋绥军、西北军宋哲元等部战前就驻扎华北，属本地作战，桂系上有李宗仁、白崇禧照应，都还算好过。离土离乡的湘军尤其是川军，以及离土离乡又失去了靠山的东北军，处境尤其艰难。
川军自抗战爆发就整编出川，先是山西战场，受尽阎锡山的嘲笑、排挤，后在徐州会战藤县一战打出了威风，此后又是播迁流离。饶国华、李家钰、王铭章等川军将领血洒抗日前线。东北军作为客军，又有不抵抗的恶名，张学良被软禁，处境尴尬，全部被打散分到个战场，作为不大，当然也有如吕正操一般在敌后投奔中共，立下战功的。许多东北军部队被取消了番号，中共八路军三个师的番号即来自东北军。西北军29军一脉，从华北至华中都是抗战响当当的主力，张自忠、佟麟阁、赵登禹等抗日名将为世人瞩目。桂系、晋绥军上面有人好办事，有惊无险度过了抗战。
尾声
八年的全面抗战，是中国全民族的整体的抗战，杂牌地方军做出了其应有的贡献。1945年抗战胜利后，中共的八路军、新四军正规兵力达到120万人，国民党军也达到95个军近400万人。中央军虽在编制上仍以41个军少于杂牌军，但无论是兵员还是装备水平都超过了杂牌军。曾经的杂牌军地盘，陕西、四川、贵州、云南及东北都已为中央军所有。就在抗战即将结束的1945年上半年，蒋介石嫡系杜聿明还兵围五华山，逼迫云南王龙云下野，抗日与消灭对手两不误。
参与抗日的杂牌军，桂系、晋军都获得了发展，抗战胜利后仍是一支重要的力量，最终都为中共消灭。晋绥军中的绥远傅作义，在抗战中发展壮大，内战中出掌华北剿总，在其嫡系被歼灭后于北平起义。成分复杂的西北军，有当了汉奸抗战胜利后被处死的，比如庞炳勋，也有抗战有功升了官的，但作为一股势力已经支离破碎，最终起义的起义消灭的被消灭，东北军也大略如此。川军在抗战胜利后，又回到了四川，虽已物是人非，但还能将就着过。这时的川军也发生了分化，如刘文辉、邓锡侯等人在内战中选择了起义，杨森、王陵基等依附中央军，要么被俘要么出走台湾。西北的三马，并未参加抗日，却也借着抗战扩充势力，到第二次国共内战时已经发展到两个兵团数个军，称霸一方，最终为中共一野消灭，部分起义。滇军在抗战中只派出第60军一个军出省抗日，最终却只有军长卢汉回到云南，继龙云成为云南省主席，最终起义，第60军则在辽沈战争被歼灭。
随着1949年年底滇军卢汉的起义，中国大陆的杂牌地方军走进了历史。公正的评价，杂牌军尽管抗战有投敌的，也有消极抗战保存实力的，但总的来说抗战还是有功的。第二次国共内战时，于中共来说，杂牌地方军仍然是有功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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