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客网

精明但缺乏智慧的亚太再平衡战略

在今年2月纽约中美企业家双边投资对话会,以及3月在北京的中国发展高层论坛上,都碰到了92岁高龄的基辛格先生。老先生年事已高,说话带着浓郁的口音,思路依然清晰敏捷,就中美如何管控分歧、达成长远合作、构建新的国际秩序提出恳切忠告。尽管中美两国在场的听众对这位耄耋老人仍保持了尊重,但不必太留心就可以发现,真正对他的观点而不是其往昔的光环抱有热情和重视的人在减少。他的话被一些人认为是老生常谈,美国的一些评论家认为他对中国过度讨好,中国的一些网络评论则认为他在消费过去的资本博取名望和私利。在北京这次会上,我站在后排看着他,脑海里忽然浮出的是麦克阿瑟的一句话,“老兵不死,他们只是在凋零”。

像基辛格先生这样的国际政治舞台的老兵在凋零,不只是他们的身体,还有他们的影响力。在四十多年前的大变局中,这一代人为今日世界格局奠定了基础,他们的智慧和经验本该在当下再一次根本性的国际秩序调整中发挥作用,但已经被迫不亟待作为陈年旧物打包封箱,甚至准备弃之如敝履了。人们以为地基既然已经打好,现在要的是能在老建筑上加盖漂亮跃层的巧匠,将窗棂调出繁复花样的能工,将白色墙壁绘上绚丽色彩的画师,地基设计师已经无足轻重了。但是,他们却没有意识到,现在正是脚底的大地在移动,需要新的地基设计的时候。

在巧实力和软实力妆点下的亚太再平衡战略,就是在不稳定地块上给建筑加盖漂亮跃层。那些旧日的智慧、经验、洞察力,以及背后的理性和平衡的哲学,形塑了国际秩序大厦的基础,并最终使美国成为过去20年的世界唯一一极,现在它们正在被忽视、被怀疑、被抛弃。华府战略家们沉醉于软实力和巧实力(这当然也是值得他们骄傲的),满足于想象中的精巧的模型推演,但仿佛失去了前辈们成功经验中的第一条戒律,认识事实。这种战略能力的退化,或许可以成为弗朗西斯・福山先生所提的“政治退化”的典型案例。

亚太再平衡是美国被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打击后惊慌失措的产物,尽管逻辑顺畅,策略精明,形式也漂亮。说逻辑顺畅,是美国在金融危机后难以再继续全球均衡布局,需要战略收缩,有所为有所不为,而亚洲作为危机后世界经济最有活力的地区则当仁不让。说策略精明,是指战略的提出时间点上经过了审慎的选择、伙伴选择上多点布局协同、充分运用了自身的硬实力、软实力和巧实力,既包含明确的战略指向和压力,又保持了相当的弹性和回旋空间。说形式漂亮,是话语表述上经过精心的修饰,总之是公理正义在手。不仅如此,这一战略不言自明的对手----中国,则处于高速成长但转型又未充分完成的脆弱期,也大大提高了战略成功的可能性。从结果上看,这一战略的实施也的确在东亚、东南亚和南海让中国有了头疼的麻烦。从这点说,这个战略是个精明的战略。

但是,亚太再平衡从假设、到目标、到手段,处处都显示出过度反应的痕迹,而这种过度反应又是建立在错误的事实认定上。这一战略的假设,是中国将伴随着力量的增长在地区乃至世界刻意地、侵略性地谋求取代美国的霸权地位,并在根本上威胁美国利益。该战略的目标是巩固美国在该地区“话事人”的地位以及由美国主导的秩序,并在地区维持某种均势。在手段上,则通过承诺盟友和伙伴义务,挑动中国周边国家对中国发难,同时避免直接对抗。但这三者都没有经过审慎观察和以事实为基础的分析,亚太再平衡的匆忙推出,实际上是掩盖过度恐慌和试图消弭政治体内不安情绪的有害安慰剂。这也是我说这个战略缺乏智慧的原因。

对中国来说,真正和最重要的目标是在本世纪中叶后迈入现代化,这在改革开放后的30多年来坚持的方针,解决好自身的问题始终摆在中国政策日程的首位,而国际地位的提升和有利的国际秩序只是为了实现这一目标的众多手段之一。也就是说,美国过高地估计了中国追求世界第一的热情。在中国过去宣传中对各领域“世界第一”的强调,在很大程度上是百年积弱后鼓励民族自信心的手段。事实上,过去30多年中国的快速的发展,正是得益于和平的国际环境以及市场体系的建立,这也使得中国成为这样一种国际体系的坚定支持者。从手段上看,原本中国和周边国家在主权问题的处理上都保留了相当大的回旋空间,但是在亚太再平衡战略提出以后,部分国家一些国家在兴奋和鼓舞之下,单方面改变现状的举动挤压了潜在的回旋空间,各方都可能被民意挟裹逼向角落。

亚太再平衡战略最大的问题在于在根本上错判了中国经济崛起的性质和原因。中国声称的“和平崛起”,经常被外界解读为披在狼身上的羊皮,但这一提法恰恰是中国对鸦片战争后一百年国家和民族发展悲剧的体验和回味,对一战、二战血的教训的总结,从战后日本和德国重新崛起获得的启示,以及中国自身和印度等新兴国家崛起中取得经验。中国过去30多年的发展经验证明,和平崛起,不仅是可能,而且是现实,并且是唯一选择。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正是美国自身崛起的经验以及在二战后努力主导建立的国际秩序,使世界发展中国家有了这样一种机遇,发展中世界人口的一半有可能在未来20年里进入中产阶级行列,而亚太再平衡战略可能会使这一世界性和历史性的发展进程被延阻。

这一战略会成功吗?我个人的看法是否定的,原因有几点:第一,中国这样有几千年历史的国家不会失却其战略定力,只要中国坚持自身的战略目标,做好自己,中国的身量决定了周边的扰动不会从根本上导致战略目标的偏离,时间在中国这一边;第二,中国与周边国家的经贸合作以及一体化加深,利益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捆绑,赢则共赢,输则共输,亚太再平衡战略给美国盟友带来的政经分裂难以持久,而中国自身的目标和价值取向最终也会赢得周边国家的认同;第三,随着人口素质、公共服务水平的提高和技术的进步,国家间贸易的兴盛,国家的发展可以不必再基于殖民、战争和暴力掠夺,中国、印度、印尼、越南这些新兴国家的继续成长是必然趋势,全球经济中心向亚洲板块移动是个必然趋势,这将对世界经济格局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对于亚太再平衡战略,放弃还是坚持?答案不言自明。除非美国认定中国将在近期崩溃,要继续长期坚持这样一个冷战色彩浓厚的战略,不可能一味靠口头承诺,而实质性的军事投入也不可能在增长率差距悬殊的情况下维持,长此以往只能是双输结局。在太平洋西岸拉起一道帘幕,即使比铁幕透明些,也不会对增加两国战略互信有任何帮助。如果放弃这样一个草率、背离当初成功智慧的战略,中美两国的发展实际上存在巨大互补空间,存在巨大的共同利益,共赢的概率更高。

但是,这样一个战略改弦更张并不容易,长期意识形态的对立(实际上也是表面化的)和地位差距形成的偏见和误解消除不易,在政治退化环境下的局部矛盾很容易被放大和激化,同盟关系复杂带来的牵绊难以轻松摆脱,退出亚太再平衡战略比退出量化宽松更不容易。这样一个在民主党和共和党都颇受认同的战略,很有可能在下一个美国总统任期内得到强化,特别是克林顿女士当选总统的情况下。这个时候,我们方才能更加迫切地需求那些坦率面对事实、灵活应对挑战、着眼长远的传统智慧及其拥有者,但他们正在凋零。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