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些媒体人和中国导演协会也有许多遗憾许多焦虑,觉得讲究艺术探索和进行历史思考的作品在影院没有竞争力。是的,观众不肯关注严肃题材,影院老板被铜臭熏倒,有些直面历史的、深沉思考的、承担社会良心的影片无人问津,这到底是啥问题?有没有影片本身的原因?是作者拒人千里之外,还是读者不求上进,愚不可及?

电影《闯入者》剧照海报
我们走进影院,是去看思想、看价值观、看社会良心、历史记忆还是品味艺术,寻求美感?这,是个问题。最近坊间对《闯入者》和《十二公民》的讨论再次让人琢磨这个问题。
在我这个不可救药的唯美主义者看来,看电影,读小说,欣赏一切艺术品,都是一种审美活动,首先要让我在其中找到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美感,或者说艺术形式美带来的快感。再严肃的历史拷问,思想辨析,社会良知都必须从这种艺术所具有的独特形式中看进去。老康德推崇“纯粹鉴赏判断”,讲究艺术美感要“合目的性而无目的”,稍微极端点,有点难懂,是一种形而上学的出发点。但他讲的是艺术的根本问题。
德国的《窃听风暴》(原名《别人的生活》)《肖申克的救赎》《悲惨世界》当然不时引起观者深深的人性拷问和现实思考,《七宗罪》《色戒》《老无所依》这些黑色电影当然让人对人性的幽暗去处和荒诞的历史境遇生出一些刺骨的寒意和深深的恐惧。但是,首先把人“击倒”的是这些艺术作品中那鬼斧神工的形式美感。今日中国的知识精英和领导干部们急于启蒙唤醒民众,灌输先进思想,打造中国梦;所以只中意、在意艺术的思想探索,历史反思和弘扬国家主旋律。但少部分人是另一路子读者,只要形式美,我就会反复咀嚼、乐此不疲。比如那些被左翼民族主义者当做文化垃圾或者殖民利器的好莱坞大片,什么《泰坦尼克号》《珍珠港》《变形金刚》啊,迪斯尼的《猫和老鼠》之类,也是这些人的下酒好菜。
再说点更极端的,只要作品形式比较完美统一,思想观念可疑也会让人反复咀嚼。有人反感《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头的那股子大院假贵族子弟的莫名得意,对文革的不自觉浪漫化,可它把马小军的青春状态写得文采飞扬,片子拍得幽默有趣味,观者就非常喜欢。
以这种形式狂热崇拜的眼光仔细打量最近媒体人和网友观众讨论较多的一些作品,它们未能打进影院横扫千军或许有其电影艺术形式上的短板,比如《闯入者》。
王小帅对中国社会的诸多问题有着深沉、执着的思索,对于文革创伤有一种直面的勇气。但是,按照老派艺术眼光看,《闯入者》在叙事上不自觉地随意游走或者营造独特的笔触还稍微多了一点。在叙事结构、人物塑造和构建观众的情感认同等方面还是有些疙疙瘩瘩的地方。
按照那老旧、古板的认识,一部作品探索的那个主要问题应该集中一些,古代戏剧家李渔就认为戏剧要讲究“减头绪,立主脑”。我跟豆瓣网友“阿纶”的感觉差不多,闯入《闯入者》的问题还是太多了一些。细数一下有:老人对下一代子女生活的随意关心和干涉、同性恋歧视、空巢老人的孤独、对文革中作为的善恶思考、文革恩怨对今天的影响、青少年犯罪,还有对戴红袖箍的街道维稳老大妈的展现。
就结构来讲,影片前面写的老人蛮横进入子女生活与后面的文革恩怨、伤痕记忆在结构上是脱节的。那样一个闯入子女生活的老邓是我们在生活中随处可见的,看不出跟她在文革结束时为返城出卖过同事有什么因果关系。
老邓和赵家少年是本片叙事上的实际对手,按照一般剧作法,要让他们两人认识,进而到家里交往就要写点戏剧情境,不然观众就会觉得是作者意志想让他们认识就认识了,就会影响对故事的认同。而本片就那么让老邓在街上回头一问,就让少年拿着老邓的洗脚电器跟上了,接着作者就那么随意地让老邓把这个街头偶遇的少年带回家里了。少年跟老邓睡在一起,老邓用手握住少年的手,少年举起菜刀要砍老邓;这些场景到底是梦境还是实际发生大多数人都说不清。或许,阻碍人们走进这部作品的另一个原因是老邓和赵家少年这两个角色的编排。冯远征有句台词:“咱妈和老赵一样都是运动积极分子,老赵斗死过人,后来文革结束,两边争夺一个回京名额,咱妈写了揭发信,老赵没回去,就中风了”。那么,老邓警告老赵的孙子逃避警察的追铺,她到底是处于啥心理,啥目的?她知道赵家少年犯下杀人罪行吗?如果不知道,可是导演让观众看到了少年的杀人行径,我们对老邓的情感认同就落不下去。如果知道,那老邓就是在试图帮助行恶之人逃脱法律制裁,这是为了啥?对隔代子孙进行这种无善恶判断的救助就能够与赵家达成和解吗?不管往哪边解释,这里的人和故事都有点别扭着。要按照熊太行文章中的看法,老邓和老赵一样都是三种人,他们之间的恩怨是“狗咬狗”,跟反思文革没啥关系。
老邓的主要对手赵家少年也让人没法把情感落下去。影片的第一个镜头就是他在洗澡,但是我没看到这个展示男孩身体的场景跟任何情节有关联,这就让人感觉这里的身体之美对于书写人物意思不大。影片是拿他的死亡作为结局,如果要用这个死亡造成观众情感上的某种震撼,如果要“通过引起怜悯与恐惧达到净化(升华)”(亚里士多德),一般的编剧通常会把这个少年塑造得让我们有所认同,有所同情。他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爷爷是文革中的“积极分子”“斗死过人”,可我们观众知道。所以,他用电话骚扰老邓时,我对他的行为认识就颇为纠结混乱。影片用开水浇花、小区杀人塑造了一个冷血少年,结尾处,人们就不知道对这个少年的死亡怎么样认识,不知道是否应该对他有所同情。对于老邓的警告他逃跑的行为,也很难找出情感指向和某种伦理落点。
难道,观众在欣赏“艺术片”时就必得变成另一种生物?《钢的琴》是艺术片吗?它里头蕴含的社会内容和老工业区中人们生存状态的思考快赶上王兵的纪录片《铁西区》了。《色戒》到底是艺术片还是娱乐电影?怎么就让我看得兴趣盎然呢。其实,拍“艺术片”或者小众电影,也有个形式上的高低好丑之分吧。
是的,我们都知道今日中国问题极度繁多、社会意义超负荷、严肃思考真辨析和昧心胡说八道积累增压几近爆炸。于此时,艺术家个个都有一肚子话要说。但是,只要是进行艺术活动,我还是坚持大声疾呼,形式主义万岁!艺术快感领导我们前行!思想、情怀,永远不可能成为我走进影院、打开小说的充分理由。在好的艺术品中,那个伦理、价值观的“善之中心”,那些深刻的历史沉思是看不见的。它们就像盐融化在水里一样,无形地蕴含在艺术品里。
在艺术品中,不能让思想躶体浮出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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