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早期领袖瞿秋白的第二任妻子杨之华曾参与上海纱厂工人罢工、五卅运动。1923年,22岁的杨考入上海大学社会系,结识后来的丈夫、该校社会系主任瞿秋白。1924年,杨与前夫沈剑龙解除婚约,同年11月7日,与瞿秋白结婚。1935年瞿秋白就义后,杨之华被安排去了苏联。1936年,杨之华在莫斯科被王明隔离审查,直到1938年才被平反,进入东方大学中国部边工作边学习。1941年,苏德战争爆发,杨之华携女回国,又在新疆迪化被盛世才拘捕关押四年。被释放后曾赴晋西北参加土地改革。1949年以后,杨之华担任全国妇联副主席和中华全国总工会女工部部长,文革中杨之华受到批斗,被长期关押,1973年10月20日在北京逝世。1958年香港《春秋》杂志总第30期刊发署名“田荷”的文章《瞿秋白与杨之华的一段孽缘》,作者在文末感叹,从秋白死后,她并未嫁人,这一点也算难得了。在中共现有女党员中,靠丈夫发迹的,除去蔡畅、邓颖超,就算杨之华比较活跃了。不过这些情形,秋白如死而有知,也许又以为是“多余”的啊!

1927年,中共五大召开期间,瞿秋白与杨之华在会场合影
最近在共报上还能看到杨之华的名字,她正担任着中共总工会的主席团委员和妇女会的副主席,算是瞿秋自在中共内部留下的唯一纪念品。可是秋白也可能就是毁在这个女人手上。
公妻制度的先进
杨之华本是萧山沈定一(玄庐)的儿媳,丈夫叫沈剑龙,她的这位家翁,原是同盟会的会员,可是思想特别前进,不但赞成共产主义,居然还提倡“公妻制度”!实在说,中共虽然对男女关系看得很随便,大倡一杯水主义,但是真要说到“公妻”,中共表面上还是极力反对的。所以说沈翁实在比中共还要前进。
杨之华在这个环境中,耳濡目染,逐渐同化,加之生性浪漫,在家庭有意纵容下,四出交际,声誉鹊起,遂成为当年上海有名的一朵交际花。假若把当年的杨之华放在今日的香港,也许还算是一个相当守旧的人,但在三十年前的上海,总算是开风气之先,于是前进份子誉之为新女性,卫道之士就骂之为妖妇,一时游蜂浪蝶拜倒裙下者为数颇多,艳事流传,成为一般人茶余酒后的谈话资料。
最难得的倒是她的丈夫,这位沈剑龙君可以算是“身体力行”的革命者,他赞成“公妻制度”,决定从自己开始,对于妻子在外乱交,不但不禁止,还加以鼓励,这种气魄毛泽东之流就差多了。毛泽东提倡“一杯水”,是他喝别人的水,假若有人去转蓝苹的念头,到毛泽东家里去喝一杯水,恐怕连脑袋都会搬家。
五百年前的孽债
瞿秋白所以会和杨之华结婚,也可以说是一段孽缘,秋白于一九二三年由俄返国,在上海大学任教,这时秋白本身具有国民党、共产党的双重党籍,在上海文化界中成为知名之士,沈定一虽是同盟会员,又是国民党第一届中央委员,但是思想却比共产党还左,秋白在上海和沈氏父子过从甚密。这时杨之华锋头正劲,在上海尤其左翼文化界,几乎无人不识,对秋白一见钟情,极力追逐,原有的无数面首,都丢到脑后去了。
秋白幼年出身诗礼家庭,受着严格管束,对于男女关系非常规矩,可是到了俄国之后,眼见俄国社会上男女关系之乱,结婚离婚,视作家常便饭。在一种新旧思潮激荡下,有莫知所从之感。
不料回到上海之后,遇到沈氏父子一力提倡公妻主义,杨之华又以身作则,四处宣传,秋白受到这种环境的薰染,渐渐把旧的丢掉,接受了新的洗礼。
在一九二三年下半年,杨之华和秋白实际处于半同居地位,一女周旋于两个丈夫间,沈剑龙也许还不觉得怎样难为情,但瞿秋白却反而觉得不方便了。
半道杀出王剑虹
就在这时,半道又杀出一个王剑虹来,使瞿杨关系陷入低潮。王剑虹是上海大学女生,美而多才,当时有校花之称,秋白对杨之华的关系感到尴尬时,不免把眼界向外面扩展,希望获得新的机遇,首先他看中了王剑虹。
秋白当时只二十六岁,已经身为大学教授,论风度、论学识,都是第一流人才,久为在校女生仰慕的物件,所以瞿王两人一拍即合,陷入情网。最初杨之华并不晓得,不过也看出秋白心事,不愿和别人共一个老婆,对于沈老父子的“公妻”思想,有点接受不了。杨之华当时整个心已倒向秋白,对于“故剑”已没有一丝留恋之情。于是,提出和沈氏离婚的建议,本来这也不失为无办法中之办法,但偏偏秋白为人总是丢不掉旧思想的包袱,以为如此作法,未免逼人太甚,反而加以阻止。又经过一个短时期,杨之华也风闻秋白另有物件,更觉事不宜迟,开始和沈剑龙谈判离婚,这位沈先生虽然思想够前进,但是要把一个老婆全部送人,也就有点舍不得了,他反而跑来向秋白说项,以为是秋白的指示,到这时,秋白深切了解三角恋爱关系不能再维持下去,除非听任杨之华和沈剑龙离婚,否则只有自己赶快结婚,以绝了她的念头。秋白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毅然采取了后一个办法,一个闪电手法,突然宣布和王剑虹结婚,时间是一九二四年一月。
和平共存与冷战
瞿王结婚之后,秋白与杨之华的关系暂时冷下来,这段孽缘,表面上也告一结束,尽管杨之华不死心,但那时的上海和今天的香港一样,还有法律的约束,强向有妇之夫勾引,究竟是犯法的,杨之华只好退下阵来,静以观变。
不知是天公有意捉弄,还是秋白命运多舛,他这位新夫人王剑虹女士,和他结婚不到一年,竟在七月间一病而香消玉殒。这一来已经中断了半年的“三角关系”,又宣告死灰复燃了。秋白和杨之华的恋爱,从始至终都是杨之华主动的,上次措手不及败在王剑虹之手,好容易候到王剑虹死去,重新将秋白捉回来,当然不会再让他走脱。
以后四个月中,瞿、杨、沈三入之间已难“和平共存”,杨之华希望摆脱沈剑龙正式嫁给瞿秋白,沈剑龙还是老办法,不问杨之华和瞿秋白的关系如何,他总不肯放弃名义丈夫的头衔,而在秋白这方面,虽然觉得目前的环境尴尬,但硬要把杨之华抢过来,也究竟有点过意不去。
此种冷战状态延长到十一月,杨之华再也忍耐不住了,恐怕夜长梦多,又起变化,终于和家翁沈定一(玄庐)提出要和沈剑龙离婚的意见,沈老居然完全同意,答应向其子劝说,经过几天折冲,杨之华终于达到了目的。
两份启事一齐登
瞿杨结婚于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七日,这自然是一个很稀有的场面,不但以前未曾有过,到现在又过了三十多年,虽然作战的武器已由来福枪进化到原子炮,中国大陆稻子产量由六百斤增加到了“六万斤”,可是这种戏剧化的故事还未见过第二宗。
在瞿杨结婚的前一天,什么问题都谈妥当之后,杨之华和沈剑龙一起回家,重度最后一宿的夫妻生活。第二天起身后,吃过早饭一起去结婚礼堂,瞿杨即举行结婚典礼,在典礼上讲话的来宾,也只有沈氏父子,在皆大欢喜之下渡过了稀有的宴会。
六日下午,上海几家大报都接到一个信封送来的两份启事:一份是沈杨离婚启事;一份是瞿杨结婚启事。报社里很自然的把两则启事排在一起。第二天上海人看到这两则启事一齐出笼,也都晓得这件罗曼史了。市民对于杨之华这种大胆作风,普遍的唾弃,妖妇之名,不胫而走。
这件事对于秋白的影响也很大,以前大家虽然晓得他是共产党,但是人们对于共产党的本质,究竟还是相当模糊的,自从瞿杨结婚之后,无意中证实了共产即共妻的说法。秋白在上海文化教育界因此很难立足。本来他加入中共还是有点玩票的心理,到了这时,书不能教,稿不能写,只好专门为共党效力,作一个职业党员了。
不是肺病是痨病
一九二五年一月,中共举行大会,秋白被选为中央委员,渐渐跻入领导之林。那时当共产党和现在一样,领导人员躲在租界里同样花天酒地,生活享受,俨如大亨。杨之华嫁得金龟婿,既有前进美名,又得享福实惠,这一段期间生活大慨相当美满。
一九二七年秋白赴武汉,“八七会议”后,变成中共实际负责人。这时杨之华相当活跃,据罗亦农遗妻李哲时写的“忆亦农”(“中国工人”一九五八年第十期),谈起当时在武汉情形,杨之华已成为中共内层人员,群众呼之为“杨大姐”,拥有相当大的权力。以后秋白被派赴俄,她也始终随行,形影不离,双宿双飞达十年之久。直到一九三四年二月五日秋白由上海赴瑞金,杨之华不肯离开上海,他们才正式分开,不料这次竟成永诀了。
秋白之死,杨之华要负相当大的责任,不是她和秋白之间这一套乱七八糟的关系,秋白在上海卖文还可以为活,不必急于赴瑞金,以后中共由江西北窜,秋白若不是怀念她,也许不会留在东南,更未必敢冒险返上海。中共当时不带秋白“长征”的理由是因为秋白害肺病,假若这项消息确实,更和杨之华脱离不了关系,因为我始终怀疑秋白害的是痨病而非肺病,得病的原因则是斲丧过度。
可邻无命作君王
不过秋白始终是爱她的,秋白在汀州狱中有集唐“忆内”一首云:
“夜思千重恋旧游,他生未卜此生休。行人莫问当年事,海燕飞时独倚楼。”
又有梦回口占一绝云:
“山城细雨乍春寒,料峭孤衾旧梦残。何事万缘俱寂后,偏留绮思绕云山。”
除了上述两诗外,他在狱中所作还有浣纱溪词一阕:
“廿载浮沉万事空。年华似水水流东。枉抛心力作英雄。湖海栖迟芳草梦。江城辜负落花风。黄昏已近夕阳红。”
这词哀感顽艳,荡气回肠,较之毛泽东的打油诗,有过之无不及。昔人有咏李后主的诗:“作个才人真绝世,可怜无命作君王。”这两句诗移赠秋白到是很恰当的。
此外秋白在一本“多余的话”里最后一段“告别”里也提到她:
“我留恋什么?我最亲爱的人,我曾经依傍她渡过了十年的生命。是的,我不能没有依傍。……我一直是依傍着我的亲人,我唯一的亲人,我如何不留恋?我只觉得十分难受,因为我有许多对不起我这个亲人,尤其是我的精神上的懦怯,使我对于她也终究没有澈底的坦白,但愿她从此厌恶我,忘记我,使我安心吧!”
如今犹作未亡人
秋白死前另集唐一首,并有小序,原文如下:
“一九三五年六月十七日,晚梦行小径中,夕阳明灭,寒流呜咽,如置身仙境。翌日读唐人诗,忽见‘夕阳明灭乱山中’句,因集句得偶成一首:”
“夕阳明灭乱山中,落叶寒泉听不同。已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万缘空。”
秋白死在是年七月,这大概是最后一篇遗着了。
最后再说到杨之华,从秋白死后,她并未嫁人,这一点也算难得了。她目前的职务是中共全国总工会的主席团委员、全国妇女联合会的副主席、人民大会代表。在中共现有女党员中,靠丈夫发迹的,除去蔡畅、邓颖超,就算杨之华比较活跃了。不过这些情形,秋白如死而有知,也许又以为是“多余”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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