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4日,在法国戛纳,电影《聂隐娘》的导演侯孝贤在获得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后接受媒体拍照。 (新华社记者 周磊/图)

2015年5月24日,第68届戛纳电影节闭幕式开始前,导演侯孝贤的《聂隐娘》剧组接到大会通知,邀请全体剧组人员参加闭幕式----这是获奖的信号。
法国当地时间晚7点,闭幕典礼正式开始。镜头给了侯孝贤三次特写,他面带微笑,和身旁的女主角舒淇讨论着什么。
谜底揭晓----侯孝贤最终获得了最佳导演奖。当评审团主席科恩兄弟喊出他的名字时,舒淇已经眼眶湿润,但侯孝贤看上去非常平静。他缓缓走上台,语气平缓地说:“以前(在戛纳)得过一个奖,但忘了是什么了。”这句话逗笑了全场。被他遗忘的那次获奖,是1993年,他凭借《戏梦人生》获得第46届戛纳国际电影节评审团大奖。更早之前,1989年,《悲情城市》就获得了第46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金狮奖。
侯孝贤接着说:“这次导演奖对我是很大的鼓励,拍电影很难,想要找更多的钱更难。”
“人们一直对《聂隐娘》获金棕榈奖呼声很高,最后只有导演一人获奖,是因为剧情让你们看不懂吗?”颁奖典礼结束后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一位台湾记者向评审团发问。全场再次响起笑声。
评审团主席乔尔•科恩的回答很官方:“我一点也不认为这跟看不看得懂有关系,评审团中的很多评委都对这部电影充满热情,我们认为这是一部伟大的电影,也是一部拍得非常优美的电影,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把最佳导演奖颁给侯孝贤的原因。”
《聂隐娘》的故事来自唐代笔记小说《裴铏传奇》中的一篇。侯孝贤拍成电影,里面也充满晦涩的文言文对白,即使是中国观众,也不得不借助英文字幕来理解。对于大部分观众来说,这仍然是一部“看不懂”的电影。
获奖后的新闻发布会上,记者问侯孝贤关于文化冲突的问题。侯孝贤回答:“文化到深层的时候,全世界都差不多,其实都是关于人的存在、人的生活,时间长了,累积下来,变成文化。所以只要讲好了人的故事,基本上每个地方都应该了解。”被问到得奖为什么会这么平静,侯孝贤开起了玩笑:“你去全世界参加任何影展,都会有人得奖、有人不得奖,得奖不是问题,而是你到底做了什么,拍了什么。一个真正的创作者,绝对不能像:一定要得奖。法国《解放报》有评论说,(《聂隐娘》)要没得奖我就拿火把、丢石头了,所以可能就是《解放报》这么讲我才得奖的吧。其实不是,是评审团他们自己决定的,这是非常清楚的。”
当你在创作的时候,观众是不在的
记者:拍摄《聂隐娘》的起源?
侯孝贤:《裴铏传奇》是我大学的时候看的,其中就有很多女性角色,我特别喜欢聂隐娘。历代笔记小说非常丰富,唐朝算是最丰富的朝代。里边各种奇怪的角色故事都有。一直想拍,因为古装,了解起来非常耗时间,本来想说,要等到年龄更大的时候,转眼,年纪很大了。身边演员正在成熟,表演都非常成熟,再不决定就没时间,所以很快就决定拍了。
记者:拍电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市场?
侯孝贤:我的电影拍到今天,已经很久了。我有一句话一直是,当你在创作的时候,观众是不在的。大部分人都会面对这样的问题,假如不走观众的路,拍电影是越来越窄。而且拍电影是很耗钱的,可能就没办法拍下去。
电影蓬勃到这个程度,我这样拍电影是很奢侈的。拍了快9000万人民币,四亿五千万台币。有谁玩得起。我可能越玩越没钱。但没钱我还是自己想办法拍,找一些熟的人,例如舒淇,没有钱可能都会帮我。
记者:这次来戛纳,对得奖有没有期待?
侯孝贤:每次来我就给他们洗脑,每一年的评审是怎么样的结构,你根本不知道。我上次带她(舒淇)去领了一个技术奖。我说,你看那些评审很多年轻的,比你还年轻。通常戛纳的评审结构是这样的,有一个评审主席,可以带五六个评审,每年会调节。有一年《恶魔的天空下》大奖,跟我的片子差不多,没人看得懂的。
基本上这种电影节调节评审的方式就是看每年的状态。评审的选择会不一样。你要是不了解,就一直会嘀咕,为什么不是我。我来了太多次,这是第七次了。基本上得奖还是有它的原因,演员或者是导演或者是影片,还是在一个层次上。记者:你在首映礼结束之后,全场鼓掌的时候,你做了一个举手的动作,是不是表示信心,或者是对大家的反应非常满足?
侯孝贤: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可能看电影看多了,可能会喜欢这个片子,但是不是一般人都能欣赏。我的感觉是这样,因为我每部片子都是如此。我认为很过瘾的,他们看不懂那怎么办。
不是只有好莱坞一种方式
记者:你想拍的武侠片是一个什么样的武侠片?
侯孝贤:你们不是看了吗?看了还问我,我自己都搞不懂。我在现场我就眼睛闭着算了,我不想看,看太多次了。
记者:对外国观众来说,《聂隐娘》可能美术上大家都知道非常美,可是在故事上并不一定能感受到要传达的东西。
侯孝贤:非常正常。就像摸象,人摸了感觉完全不一样,盲人摸象,这是没有办法的。现在全世界流行的,是好莱坞电影,戏剧性结构非常强的,讯息如果没有连接,有些段落就无法跟。这是一个拍片的方式,但是全世界的电影不光这种方式,只是好莱坞太强大了,所有年轻人都模仿,所有干电影的人都想模仿这个形式。
记者:大家之前都期待这是一个武侠类型的片子,武侠片有很重要的一个是侠义的因素,怎么理解《聂隐娘》里面的侠义?
侯孝贤:史记有一个专门写侠的,游侠列传,有说是刺客。你要是看历代的笔记小说,很多这种刺客,也有侠,但是侠不多。聊斋里面的《侠女》那一篇,其实也不是。所以侠的定义,是仗义还是说个人的风格,或者是为了某种所谓杀一屠夫可救千百人的这种概念去刺杀,各种都有。后来因为武侠小说,要写行侠仗义,就一路打抱不平。
记者:如果有人把这部片子说是一部历史剧而不是武侠片,你会怎么评论?
侯孝贤:我没有评论,他们爱怎么看就怎么看,每个人都不一样才精彩。我的片子千奇百怪,每个人的看法不一样。影像在早期的年代是很纯粹的,跟文字一样,看完有个想象。像马尔克斯的《百年孤寂》你就可以感觉到,它很简单,但是想象无限。好的电影基本上也是这样。影像呈现出来,有的人只看到表面,有的人可以想象无穷。完全是靠个人,你个人的经历,你的修养,你的文学,你的种种的底子……你自己是创作者。记者:大家都说这个电影的缺点是太短了,你觉得呢?
侯孝贤:我考虑过。我有很多剪掉了,我感觉不能太长,100分钟就够了。我的电影,长短都有,你要看什么结构,就像《戏梦人生》,故事就讲不完。这个应该就是一气呵成,见好就收,别在那里拖了,一拖尾巴就出来了。
“最后都是一个人,没有同类”
记者:和编剧朱天文、谢海盟等人的合作如何?
侯孝贤:其实一开始是跟阿城聊,我前面也跟他聊过其他的剧本。我们大概列出来,刀锋公主,双胞胎,整个完了以后,我再跟朱天文还有谢海盟聊。谢海盟下笔如腹泻,快的不得了,记忆力特别好,所以可以随笔记我们的记录。
我是整个判断完了以后,我来结构好。照理应该给他们看,但我通常都不会。因为结构好没有用,我拍的时候又是另外一件事,看你的条件拍到拍不到,你拍不到就要调整。
记者:中国有非常多好作品,但是在语言翻译时候,流失了非常非常多的神秘,你觉得如何才能把中国这种很好的传统文化更好地推向世界?
侯孝贤:那是你们的责任了,我快70岁了,而且我也用电影推了很久了,所以你们大家要努力。网络我是完全不懂,我就是最简单的手机,网络使这个世界越来越快,但是你怎么样试图让他们理解,或者让他们能够很快地深入,除了文字是不够的。文学是有人翻译的,像得诺贝尔奖的莫言。
这个故事本来是要拍三段的,聂隐娘、侠女、还有秋千架,那时候没有拍,隔了那么久,我就干脆只拍一个。
记者:你跟舒淇合作很多次了,这些年过去了,你看到她有什么变化?
侯孝贤:他们都长大了,而且成熟一点,能量很强。我为什么和他们一起合作,他们像朋友,又像我的后辈。他们的个性其实跟我很像。她(舒淇)比较闷,其实我以前也很腼腆,只是年龄大了。
舒淇是非常侠义的一个人,我和她合作《千禧曼波》之前,我是看到她拍的沐浴乳的广告,我感觉这个女孩子很自在地呈现,然后我就探听,结果她的经纪人是文隽,我跟他很熟。然后约在我的小办公室,她的气那时已经出来了,但是我完全不动声色。
然后就开始拍了,拍的方式就是,没有排戏。有一场戏,段钧豪检查她的身体,她那时候是演舞女,他们就这样一直演,他闻她的身上,我就看到她开始忍忍忍,我看她拿椅子了,我马上就叫停了,她要拿椅子砸人了。她会整个的进入,以她的那种纯直和个性。以前拍片是这样的,你打字快一点,再打再打,不行,再快一点;哭的话是点药水,每次拍摄都是这样一个一个短镜头,一直强迫。我的片子是,她演完了以后,她不知道刚才整个的过程,有些细节记得,有些完全不记得。等她看电影,完全没有办法想象自己演的过程。所以她回到房间掉泪。
有一次我们去颁一个奖,我就给她讲,你看台上的评审,有些女的,年轻的,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全世界对电影透彻理解的,每个国家没有几个人,而且各有所见,各有所长,不是全部都能弄清楚。你的表演,慢慢会有一个你喜欢的方向,你就开始深入,然后你的眼光就会完全不一样。
记者:你说就像电影里讲的,你是一个人,没有同类。是什么支持你这么多年?
侯孝贤:你会干多久,你会干一辈子,基本上是这样,有个现实因素,还有你自己是往前走的,自己的成长,越看越深,大家都一样。所以最后都是一个人,没有同类。你碰到同类为什么开心,因为他跟你的节奏都非常的像,底蕴都非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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