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国共内战正酣,桂系巨头黄绍竑劝说同僚白崇禧反蒋投共,但遭白崇禧反对,他引用诸葛亮名言正告黄绍竑:“我是汉曹不两立的。”本文原载全国政协《文史资料选辑》第60辑,原题为《李宗仁代理总统的前前后后》。黄绍竑曾任国民党政府内政部长,浙江省、湖北省政府主席,监察院副院长,立法委员,军长、战区副司令长官等职。1949年投诚中共。历任政务院政务委员、全国政协委员、全国人大常委、民革中央常委等职,1966年自杀。《李宗仁代理总统的前前后后》全文如下。

白崇禧
新桂系于一九二九年被蒋介石打败以后,局处广西一隅,然蒋桂之间的明争暗斗,时起时伏,交替上演,在李宗仁竞选副总统的前后,矛盾激化,争斗达于高潮。一九四八年年底,白崇禧利用淮海战役胜负未决的时机,迫使蒋介石又一次下野,李宗仁以副总统代理总统职位,桂系又一度名义上掌握了南京国民党政府的中央政权。我在李宗仁竞选副总统过程中是策划人之一,后来又是李宗仁所派和平谈判代表之一,现将这一时期的亲身经历追记于下。
一、坐观风向待机而动
在记述这一时期的史料之前,先得谈谈我自己在那几年的活动简况以及所见所闻,俾可更清楚地了解当时的情况。
一九四七年至一九四八年,正当蒋介石在他发动的内战中节节失败之时,我采取“等着瞧”的态度坐在一旁观望风向。张群当行政院院长时,极力保荐我当粮食部部长,要蒋介石亲自下手令。蒋说:“季宽(我的别号)近来有些变样了,我看他不定会干的,最好先征求他的同意,免得把任命状退了回来不好看。”于是张群派徐堪来征求我的意见。我本着旁观的主意推辞不干。徐堪大为生气,说:“你与岳军(张群别号)先生这样的交情,与委员长这样的关系,现在正是紧要关头,你想置身事外,怎样对得住朋友,对得住党国!谁都知道你对粮食素有研究,都希望你出来负此重任!”他接着又说:“假如财政上有困难,我一力承担。”他这时任财政部部长,说这话时还拍拍胸膛。他见我仍是摇头,于是带着哀求的口吻对我说:“你不愿干,我怎样回报委员长和张院长呢!”但是,随他怎么说,我仍是坚决不干,他只好拂袖而去。一九四七年年底,据说明年定为“行宪年”。所谓“行宪”,就是要选举大总统,实行总统制。这样,我想用来观望风向的地位(那时我任监察院副院长),不复存在了,我又作什么打算呢?
我既不是“国大代表”,又不想当部长,干什么好呢?那时,正值要选立法委员,我想当个立法委员很好,既不要负责,又便于观望风向,还可以“放大炮”攻击别人。这不但与桂系历来的立场相符,并可凭借桂系的本钱搞出一些名堂来,于是我决心“竞选”立法委员。
我既想“竞选”立法委员,自然也得学学欧美的民主选举方式,回到自己的选区(广西梧州、玉林地区),进行竞选。于是我于一九四七年十二月底乘飞机先到广州。那时广东的省主席兼绥靖主任是“国舅”宋子文。我到的那天正是星期六,宋子文到香港渡周末去了。据说,宋子文自到任后,对广州的生活不习惯,每星期六都要到香港去渡周末,星期一上午才回来。因此,那天到机场来接我的只有绥靖公署的五个副主任,还有省府人员和我在广州的一些友人。
宋子文之到广东当省政府主席兼绥靖公署主任,原因是很复杂的。第一,宋子文原是回都后的行政院院长,自被孙科的立法院迫下台后,没有什么事可做,蒋介石一时又无法安置,只好安排他到广东去。第二,广东内部军人派别斗争闹得很厉害,各不相让。广东自大革命北伐后,一直被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系统所争夺控制。始初以李济深为首,统辖广东军民两政,后来日益发展,遂分裂为以张发奎为首的前方第四军(陈铭枢的十一军,亦为前方四军发展出来的,以后成为十九路军),和以陈济棠为首的后方第四军。陈济棠统治广东的时间最长,陈倒后为余汉谋。一九三零年,张发奎曾联合桂系欲以武力夺取广东,失败后仍不甘心。抗战前期利用汪精卫的关系,前方四军系统的李汉魂争得省政府主席,虽说团结抗战,而余汉谋、李汉魂内部之争仍是很剧烈的(亦即前方、后方四军之争)。李汉魂表面似很老实,而内心计谋颇深,是前方四军政治活动的核心,而且旧文字亦很来得。一九二九年,张发奎在宜昌的讨蒋通电,就是他的手笔。他的夫人吴菊芳,是当时妇女活动的头面人物。她的活动不仅是妇女方面,而且涉及全国政治方面。广东省府迁驻韶关时,吴菊芳的名字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尊称她为“吴菊老”。
蒋介石将宋子文放到广东去,表面上虽为调和双方的斗争,而实际上是想由广东佬的手里把广东军政大权夺回来。蒋以明升暗降的手法把余汉谋升为空头的全国陆军总司令,而实际上余汉谋只能在浙江徽州任闽浙边区绥靖主任。蒋随后又委张发奎为广东绥靖主任兼胜利接收大员。这样,广东省的军政大权似乎尽落在前方四军的手里,因而更引起后方四军系统将领的不满。蒋介石于是又借着接收敌伪财产(以陈壁君为最)的大贪污案,把黄埔系的绥靖副主任莫予硕枪毙。这个大贪污案,张发奎虽没有受刑事处分,但不能说没有责任和关系,于是张(绥靖主任)、李(省主席)的地位都动摇了。蒋介石岂肯再让其他广东佬来做,遂造成宋子文一箭双雕的机会。第三,宋子文认为广东是一块肥肉,那里的敌伪财产仍旧不少,尤其是香港广东银行的外币存款很多,他要拿到手里作为资本(后来宋成为广东银行终身董事长)。第四,那时蒋介石见北方的军事节节失败,为了巩固后方“革命”策源地起见,遂把他的大舅子拉出来,认为宋子文原籍琼州是可以堵广东人的口的,以为这一下就把广东的内部问题解决了,把广东和南京中央打成一片了,作为反共可靠的大后方了。
宋子文对于广东省政府,自有他的一套人马,是容易解决的,而对于绥靖主任则煞费苦心。他对于军事,以前虽有过野心,想办税警团独树一帜,却为蒋介石及黄埔系所粉碎了。这时他当然再不敢把那一套搬出来,于是设了五个副主任算是他的助手。五个副主任是什么人物呢?香翰屏既代表陈济棠派又代表余汉谋派。章达也是这一派的。邓龙光是兼代表张发奎、薛岳派的。徐景唐是代表李济深派的。梁华盛是代表黄埔系的。这五个副主任,广东社会上叫五条裤(粤语副、裤同音),也就是说宋子文的绥靖主任是穿着五条裤做起来的。
在广州,我还见到李大超和他的老婆王孝英,他们都是国民党中委,王孝英还兼广州妇女运动会主委。此外,我还见到吴铁城的胞弟吴子祥(广州税务局长)。这些人是以前同我在上海玩惯的朋友,他们请我到爱群酒店八楼去跳舞。他们是那个酒店的股东,由南京国民党中委陆幼刚出面做经理。在跳舞中有人对我说:“要跳就多跳几晚吧!再过几日就没得跳了。”我问为什么呢?他们说:“宋主任命令广州从明年一月一日起禁止跳舞。”又骂他:“蓑仔(指宋)!个个礼拜六都要到香港去渡周末,难道不是和女人跳舞吗?为什么广州就要禁舞呢!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次日,李、王、吴请我对宋子文说,最好收回成命,或展期执行。因为广州舞女总数在五百以上,一个舞女养活五口之家,一下禁绝了,又不能迅即转业,这样马上市面上就有两千多人失业。加上靠舞厅吃饭的人数总在三四千人以上,这样多失业的人怎么得了。王孝英说:“我做妇女运动会的主任委员,对于这个问题真不好办,怎能在短期间内找到许多她们适当的工作呢!”我想我正想当立法委员,代表“民意”何妨就拿这件事“为民”请命呢!
宋子文由香港回来了。我照例要去拜访他,除了一般应酬话之外,我问听说广州快要禁舞了?他说:“是的。因为有人(可能是指陈济棠,因陈济棠统治时期是绝对禁舞的。广州的舞禁是抗战胜利后才开的)打电报去南京,南京有电报来要禁,不得不禁。”就他言外看来,禁舞是被动的。我说:“跳舞如要禁的话,也不能禁得过急,否则会造成社会上许多人失业,于省政税收固然是不少损失,于‘剿共’更是不利的。”我又说:“上海靠近南京,那里不是日夜照样跳舞吗?为什么广州就要禁呢?”他说:“这事我没有成见,是南京来电要禁。既然季宽先生你说上海还没有禁,那末,在广州把禁舞日期展长一些,再看看以后的情形好吗?”他算是答应展期了。我认识宋子文二十多年,在财政方面同他打了不少交道,颇知道他的脾气。他有时固执己见,一点也不能通融,有时也很好商量。一九四七年夏天,广西西江上游遭了大水灾,当然广东下游也受到影响。我在上海筹集赈款,请了上海的闻人和有名艺人梅兰芳、周信芳、马连良、孟小冬等参加助赈。我去同宋商量,组织一个两广水灾筹赈委员会。他同意了,并说这样做筹不到几个钱,最好请政府准在两广货物税上加几成,收几个月,大笔的款就有了。他还说他可以向财政部说,一定可以做得到的。当然他所以慷慨答应负责,并不是为了两广的灾民,而是于他个人大有好处。
一九四八年元旦,宋子文在省府开了一个盛大的茶会。过去长期统治广东的“南粤王”陈济棠,和刚被宋于文挤下台来的前广东绥靖主任张发奎,还有我,都到会。大家见面,说说笑笑,举杯预祝“勘乱”的胜利,其实谁的心里都有不同的想法。我随即坐飞机去桂林。
由广州到桂林,飞行不过一个多钟头。我心里想,这是抗战后交通进步了吗?其实不然。抗战胜利了几年,地面上的公路交通尚未修复,而且不论水路陆路都不很平静,大有行路难之感。粤桂航空线不过是为便利粤桂高级军政人员的来往而已。
我到桂林,由飞机俯瞰全城,大有今昔沧桑之感。整个桂林城,烧剩的房屋不过十分之三。听说柳州更惨,烧剩的房屋不过十分之二。广西四大城市,桂林、柳州竟是这样,然梧州、南宁曾被日军占领比较久,而破坏反比较少,真是奇怪。次日我到丽泽门外看看我那间屋,只见一堆碎砖瓦砾。我想这到底是日本鬼子烧的呢?还是执行焦土政策的人烧的呢?只有天晓得。以山水甲天下闻名的桂林,难道光靠那几座石头山就说是美的吗?相反地,榕湖、杉湖等地,临湖的新洋房早盖起来了。后来我写了一首《念奴娇》,有句云:“指点榕湖杉湖边,楼台李白,劫后嘲新建。”写到这里不胜感叹。
不久,我由桂林坐汽车经荔(浦)蒙(江)公路去梧州,回我的老家容县。这个地区(梧州、玉林)破坏比较小。据说是由于军长梁朝玑执行焦土政策不彻底,因为他是北流县的人,不肯在家乡进行大破坏,甚至有些很大的公路桥都未有爆破。当地的人真感谢他,否则回去不但汽车没得坐,连屋都没得住了。
我是容县人,少小即离开家乡,虽然在广西打了几年仗,还主政了几年,很少机会回乡,这次回去已隔别十五年了。对容县我是陌生的,但家乡的情况我是记得的。
容县是封建地主的典型县份。据说,容县于一九五二年进行土地改革时被划定为封建典型的县份。中国共产党为了注重这个地区的改造工作,特把梧州专区改为容县专区,专员公署移驻容县城(专署原驻梧州)。容县是粤桂边界上的一个县,与岑溪、北流、平南、藤县等地相邻,是人多地少的地方。据旧说仅有三十四万亩田地,而有四十多万人。一九五二年土地改革时,每人分不到一亩地。前清光绪末年,地方大乱,土匪蜂起,来了几任酷吏,大肆屠杀。一部分贫民被迫出走去南洋当“猪仔”,所以目前广西僮族自治区的华侨仍以容县籍为多。一部分有钱人,则以兴办学校为子弟向国内谋出路,国民党时代前后出过三个省主席(黄绍竑、黄旭初、夏威),出过若干名将军(据有人统计过仅次于湖南醴陵县)。容县人是习惯聚族而居结为姻戚的。这些人员贪污得来的金钱与新式的枪技更助长封建势力的发展。封建地主主要是以土地为基础的。据我的了解,年收地租近一百万斤的有一两家(注:容县地主的大小,是以收入租谷的斤数来计算的),收入近五十万斤者也有几家,收人十万斤以上的人就更多了。我就是收入十万多斤的中上地主。一定有人会说,黄绍竑兄弟作大官多年,贪污所得的钱远不止此数(未解放前每一百斤租谷的地可卖四十元)。我的回答是,民国以后,政治军事上得势的地主,他们得来的钱,大都在商业上谋发展,或存放在外国银行里,因为那时地租的收入有限,在地方上发展已成末路了。
地主分为个人地主与集体地主。个人地主即土地完全属他个人所有,亦称活地主。集体地主,亦称死地主,即某个大族之中,祖先在地方上有功名有威望又有钱,则他的后代子孙为他建立祠堂,祠堂有公共土地叫做“蒸尝田”,所收租谷作为每年春秋二祭之用,多余的就累年积存下来,越滚越大。即如我这黄族,在我的上代里就有四代的祖先有祠堂,而各代分支里又有他的分支祠堂。如我这样的人,如果不是中国解放,我死后我的子孙也会为我立祠堂作为一个死地主长久剥削农民。
还有一种全县不分姓氏大小合起来的集体祠堂,即全县宾兴馆。这个宾兴馆,县内不论任何族姓,只要缴纳五十两银子,就可把他的一位祖先牌位供在里面。宾兴馆把这些银子收买土地房产,收租放息,用一小部分作每年一次祭祠之用。宾兴馆祭祠的那一天,是县里最热闹的日子,所有全县有钱有势的人都聚集到县城里来大喝大赌,无所不为,以表示各封建势力的大团结。
宾兴馆不但有钱,而且有它自己的武力(团练)。光绪中叶,广西倡办团练,就用宾兴馆的款项向当局购买枪枝弹药。宾兴馆不但获得足够的武器,又把多余的高价卖给各大族。我记得我黄族就领得几十枝长的短的前膛后膛外国造的枪枝,在那时就算是新式武器了。这批武器到了宾兴馆和地主的手里就如虎添翼。
宾兴馆团练总局和各乡的团练分局,还有自己的法庭和监狱,可以监押人犯,使用刑法,地方案件必须经它的手才能送到县政府去。记得有一个地方讼棍陈子美,当上宾兴馆局董,就私了人命七条。至民国初年,经当事人上省控诉,陆荣廷才把陈子美枪毙了。我在当李宗仁的第三团团长时,驻兵容县,进行剿匪,全靠宾兴馆的大力支持,因为我与宾兴馆同是血肉相关的地主反动阶级。之后,我与黄旭初先后当了省主席,容县的封建势力更为发展。由此可见,解放后将容县划作建封典型县份,不是没有原由的。
二、李宗仁与我的秘密谈话
我原来打算走完容县专区各县作竞选旅行,后来只到了北流、玉林、博白,忽接黄旭初由桂林打来电报,说李宗仁要我立即回南京有要事相商。我就停止了竞选活动回到桂林。在桂林,我遇到了主持广西选举的特务头子韦蛰唐。韦蛰唐当过我的秘书,他私自对我说:“季公想要当立法委员,只须吩咐我们一声就得了,准能选上,用不着亲自出马。费那么大气力同他们竞选,反会降低你的身份,真值不得。”我说:“不这样做做,美国佬不是要笑我们不民主吗!”彼此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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