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昂山将军踏上中国的土地75年后,他的女儿将再度访问这个缅甸最大的邻邦----中国。昂山素季将走过其父没有条件和能力去走的新的道路。

昂山素季中国行
应中国共产党邀请,由主席昂山素季率领的缅甸全国民主联盟代表团于6月10日至14日访华。这是昂山素季首次访华。根据双方公布的消息,昂山素季将在中国逗留5天,将与习近平、李克强等中共领导人会面,至于其他具体行程安排目前尚未完全确定。大陆媒体财新网6月10日刊发题为《昂山素季之父昂山将军未竟的中国之旅》一文,文中回忆了昂山将军短暂传奇的一身。指出,昂山将军的命运,和他多灾多难的祖国一样,历经波折。在大国的夹缝中生存,在殖民者的统治下仰人鼻息,在无尽的国内动乱和民族冲突间苟活,这似乎已经成为蒙元征服后缅甸人的命数。
文章中特别提到,昂山没有屈服于命运的安排,他通过接受先进的教育,试图了解外部的世界;他积极参与学生运动,试图推翻英国殖民统治,追寻民族的独立和解放。在二战的阴云下,他毅然投笔从戎,万里赴险,试图到中国----这个他认为能够为缅甸的自由和独立提供帮助的邻邦----寻求新的道路。
在昂山将军踏上中国的土地75年后,他的女儿将再度访问这个缅甸最大的邻邦,而今天的中国,已经重新回到世界强国之列。回首往事,不禁令人唏嘘,展望未来,犹待事在人为。昂山素季女承父业,她将走过其父没有条件和能力去走的新的道路,而这一道路会通向何方,还需拭目以待。
全文如下:
当中国打喷嚏,伊洛瓦底江就会发大水。----缅甸谚语
1287年,在征服越南、进入东南亚腹地六年以后,元朝皇帝、蒙古大汗忽必烈遣皇孙铁穆尔挥师南下,缅王望风而逃。蒲干王朝(缅甸第一王朝)垮台,部族间继而爆发骚乱,缅甸的黄金时代结束了,自此以后,她一直未能从蒙元征服的噩梦和黑暗中完全恢复过来。蒙古在击败缅甸后返回了中国本土,只是建立了所谓的中书行省进行象征性统治。但蒙元对缅甸及其周边进行征服的后果之一,却是掸族的兴起。1299年,在进一步摧毁了蒲干王朝后,掸族入主了缅甸,他们和泰族、孟族、暹罗人、若开人(包括今天的克钦)以及中国人纷纷进入缅甸,使得今天的缅甸成了一个有了100多个民族的国家,此后部族间纷争四起,延绵不绝。
19世纪,缅甸引起了大英帝国的兴趣,内部的纷争和皇族间残酷的宫廷杀戮,给了英国人以可乘之机,在经过三次英缅战争后,缅甸终于落入英国人之手。1886年1月1日,外交大臣兰道夫•丘吉尔在给维多利亚女王的新年述职中,正式宣布缅甸阿瓦王国成为英属孟加拉的一个省。
当博德扎-德钦昂山(昂山素季之父)于1915年出生时,缅甸已经沦为英国殖民地三十年。昂山是家中的老小,其出生地为缅甸中部的那木刻(Natmauk)小城,该城和阿瓦王朝宫廷有着密切的关联;昂山称其先辈们均为乡绅和爱国者,事实上,昂山外婆的一位表兄曾经在曼德勒沦陷后拿起武器参加抗英斗争,失败后被俘,旋即遭到斩首。
昂山有五个哥哥和三个姐姐,其中三个夭折。由于在家中排行老小,昂山受到宠爱。他面目清秀,举止端庄,从小沉默寡言,但却颇具有领导力,终其一生都善于让年长于己者俯首听命。他勤于读书,少时在学校总是名列前茅。13岁时,为了学习英语,以能阅读和了解更为新鲜的事物,他毅然决定转校到一所离家三十英里以外的国立学校,父母以他年龄小不适合离家太远,以及费用太高为由,试图对他进行劝阻,他则以拒绝进食迫使父母答应了他的要求。
昂山以优异的成绩完成了自己的学业,在学习期间,缅甸爆发了萨耶山领导的反英运动(有人认为类似于中国的义和团运动),1931年,萨耶山被处死,3000名追随者被杀害,8000人入狱。昂山目睹了这一运动,在之后的岁月里,他初步接触到了马克思主义,并成为一名左翼现实主义人士,对他而言,将缅甸解脱出外国殖民主义者的统治,逐渐成为第一要务。
1932年9月,昂山进入仰光大学就读,成为仰大最年轻的学生之一(他后来也学习了法律,但没有完成学业)。也就是在这里,他结识了后来成为缅甸总理的吴努和缅共创始人之一的博莱亚-德钦拉佩,加入了缅甸青年联盟,并在随后的学生运动中崭露头角。1939年2月10日,在曼德勒进行的一场反对英国殖民者的学生运动中,殖民地警察对示威人群开枪,造成17人死亡多人受伤的惨剧,这就是曼德勒大屠杀。曼德勒大屠杀让昂山深受震动,他认为和平示威无法让缅甸赢得独立,并在思想上认可马克思主义。他曾赴印度访问,并结识甘地和尼赫鲁,但回国后,其领导的“我缅运动”组织(Dobama Asiayone Movement)领袖们却纷纷被捕入狱,这让他进一步意识到,要想独立,必须另寻他途,他于是向其他“我缅运动”成员坚称,只有武斗争放才是唯一的途径。
但武装斗争所需要的武器和经费,又从哪里来呢?1940年8月,身为秘书长的昂山召开了一次“我缅运动”成员的会议,他在会上建议向外派出人员以争取国际支持,彼时他脑海中所想到的是缅甸的邻邦中国----即在重庆的蒋介石或者在延安的毛泽东----可以成为他们的支持者。昂山的同志们通过了这一决议,但他们认为,既然昂山提出了这一建议,就应该由他亲自赴中国去完成这一使命。鉴于缅甸信息闭塞,大家也都没有经验,会议并授予他便宜行事的权力。
由于二战正在进行中,通往中国的陆路和空中都受到堵塞,无法轻易通行,1940年8月8日,昂山化名唐龙祥(Tan Luang Shaung),和另外一名同事一起,登上一艘名为“海狸”号的开往福建厦门的挪威货船,开始了自己的漫漫中国之旅。
今天看来,昂山和他年轻同事们的计划无疑是勇敢但却幼稚的。“我缅运动”组织总共只给他们两人筹集了200卢比的盘缠(大概相当于今天的不到1万块钱人民币),而他们的使命,却是万里奔赴一个正在受到战火煎熬的国度,去在那里筹集和组织起一支武装力量所需要的支持,以对抗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帝国----英国。他们不知道的是,厦门远离重庆,离陕北则更为遥远。克服了一路的颠簸和艰辛,他们于20天后抵达了厦门。他们在厦门最便宜的国际旅馆里苦熬了两个多月,还时不时要向警察行贿以避免被当作非法移民而遭遣返,却连中共和国民党的影子也没有见到。这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出门前显然没有做好功课,他们不晓得,1940年的厦门,早已经沦陷于日本人的铁蹄之下:1938年5月10日,日军自五通向厦门发起突袭,并于13日占领了厦门,切断了华南与华东之间的联系。
日本人攻占厦门的战略意图之一,是为从华南海域经东南亚包抄蒋介石军队的后路寻找支点。
1938年,国民政设陪都于重庆,由于日本人占据着空中优势,又掌握了绝大部分的铁路和交通干线,为了获取武器补给和其他军用物资,蒋把目光投向印度,并于1938年起,开始建设滇缅公路,试图打通和印度方面的联络。日本人意识到,要击垮国民政府,就必须斩断滇缅公路建设,而这就意味着将缅甸从英国人手里拿过来变成自己的附庸。
就在昂山远赴厦门之前,日本高级间谍铃木敬司大佐从日军大本营来到了缅甸。铃木乔装成《读卖新闻》社的记者,化名南益世,并以新近成立的用以促进日缅间所谓“文化联系”的“日缅协会”(Japan-Burma Society)秘书长的身份,到仰光进行活动。他的使命,是搜集更多关于滇缅公路以及西方向重庆方面进行物资输送的情报信息,并进一步发展已经由日本驻仰光领馆建立起来的与缅甸反对派的联系渠道。日本人希望借此给英国人添乱,并为发展“大东亚共荣圈”做出准备。
日本人感兴趣的两个政治人物,是30年代时的两个律师,吴素和巴莫,他们曾经给前文所提及的萨耶山做辩护。吴素当时以亲日和腐败闻名,1940年12月,他成为殖民地时期缅甸总理(也就是他,于1947年策划了对昂山的刺杀);巴莫是“自由联盟”负责人,日本人通过他的日籍医师,首先接触到了他。昂山在仰光大学读书时,通过吴努与上述二人结识。巴莫在1940年7月安排日本人和昂山进行了会面,但昂山知道日本对中国的侵略,并因此怀疑日本人的真实意图,日本人则觉得他是个共产主义者,不符合他们的意图。
昂山在厦门困顿无助,寻找中共或国民党帮助的希望化为泡影,而在缅甸国内,越来越多的“我缅运动”领袖和成员遭到英国殖民当局的抓捕,这一切最终使得内外交困中的昂山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巴莫将他去厦门的事告诉了铃木大佐,并试图使这位日本间谍确信,缅甸的独立是昂山这位前学生领袖最为关心的议题。“我缅运动”中其他的领导人,博莱亚-德钦拉佩(缅共创始人)和登貌,也支持日本人再去和昂山“接触”;登貌向铃木提供了昂山和他同伴的照片,而博莱亚则给昂山汇款,建议他在厦门等候。昂山的照片被转到驻扎在台湾的日本宪兵队情报人员神田手中,他立即启程去厦门,将昂山一行于当年11月12 “带回”东京,并于当日和从仰光飞来的铃木大佐一起,在东京成田机场会见了昂山。由于铃木知道了昂山的“软肋”,他投其所好地建议昂山选拔一批缅方骨干前往日本接受军事训练,训练结束后他们将返回缅甸开展针对英国殖民者的武装斗争,昂山未来由此可以成为拥有军事力量的将军,而日本出于对缅甸人民的“同情”和对其争取民族独立斗争的“支持”,将提供昂山梦寐以求的资金和物资。昂山将负责缅甸一方的领导工作。
日本人和昂山的内心都是纠结的。对日本而言,一个有着共产主义倾向的前学生领袖不是最佳的代理人选,但他却恰恰有着其他人所不具备的优势:除了领导力,昂山已经是英国殖民当局的眼中钉肉中刺(日本最高情报机构显然经过了内部辩论后,才批准了铃木的方案);而吴素和巴莫虽然亲日,但却早已成为英国殖民体制内的地方显要;昂山则高度怀疑日本人的动机,但想成为缅甸民族英雄的他却无路可走,他的算计是,当借日本人之力赶走英国人后,他将拥有赶走任何其他敌人(包括日本)的能力。对日本人而言,即便没有昂山、巴莫这样的人合作,他们照样会拿下缅甸。事实上,日本人的真实意图在珍珠港事件爆发后最终显露了出来: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拿下缅甸以切断蒋介石的生路----滇缅公路,当然,如果有一批中立、爱国的缅甸人力量予以配合,这一进程就会变得更加容易。1942年3月,在相继拿下印度支那、英属马来亚、新加坡和泰国以后,日本第15军(包括第33师团、第55师团,主要负责泰国、缅甸作战)浩浩荡荡开进了仰光。而昂山组建的“缅甸独立军”(1941年12月26日正式成立),则于两周后从曼谷开拔进入缅甸,昂山当时的身份,是缅甸步兵团负责人,下辖约2300名士兵。
缅甸人民一开始是欢迎日本人的,但他们很快就发现日本军队的野蛮本性:他们肆意屠杀、殴打并粗野对待缅甸人,并在缅甸妇女中强征慰安妇。这一切,都和他们所宣称的“大东亚共荣”显得毫无关系。昂山为此感到痛苦,他曾经写信给铃木大佐表示抗议,并要求缅甸独立军不再受日军节制,但得到结果却是独立军受到更大的限制和监视。昂山冒着被日本人处决的风险,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和爱国者和各少数民族领袖们进行秘密联络,试图保持缅甸爱国力量的统一性,昂山还秘密参与到独立建国委员会的筹办中去,并将缅甸独立军改组为缅甸国军(Burma National Army),他被确定成为未来的国防部长,军衔定为少将。缅甸国军没有参与到任何缅甸和密支那的战役中去,和国民党的缅甸远征军、英国-印度军队作战,日本人意识到占领缅甸无法得到缅甸人民的欢迎,所以不敢使用由缅甸本土人组成的军队去作战,而只是让他们负责国内安保事务。
1945年3月,在经过和长达三年的斗智斗勇以后,昂山决定和日本人摊牌。他在自己仰光的住所秘密召开反法西斯联盟者会议,会议决定3月27日起事。昂山向日军总司令樱井和总理巴莫指出,缅甸国军忠实于他们的亚洲“盟友”,鉴于周边地区出现反日的暴动,已经到了需要缅甸国军出击,为日本友军提供帮助的时候。为此,他建议在17日举行一个阅兵式,昂山在阅兵式上致辞,指出要“全力打击敌人”,阅兵式后缅甸国军被调出仰光,23日昂山离开仰光为起义做准备,正在日本人产生怀疑之际,他于25日又返回仰光,旋即于26日离开,宣布成立“革命总指挥部”,日本人这才发现缅甸国军已经调转枪口,成为自己的敌人。
昂山将军短暂的一身,充满了传奇。他的命运,和他多灾多难的祖国一样,历经波折。在大国的夹缝中生存,在殖民者的统治下仰人鼻息,在无尽的国内动乱和民族冲突间苟活,这似乎已经成为蒙元征服后缅甸人的命数。昂山没有屈服于命运的安排,他通过接受先进的教育,试图了解外部的世界;他积极参与学生运动,试图推翻英国殖民统治,追寻民族的独立和解放。在二战的阴云下,他毅然投笔从戎,万里赴险,试图到中国----这个他认为能够为缅甸的自由和独立提供帮助的邻邦----寻求新的道路。虽然他最终落入日本的控制,但他并没有屈服,并一直试图保持至少形式上的独立性(日本人多次试图用色诱和胁迫的方式,软硬兼施迫他就范)。他没有像象吴素和巴莫那样,去出卖自己的祖国(巴莫在听说昂山起义后,竟破口大骂昂山是“卖国贼”)。一个处在他那样困境的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在大国的博弈中,纵横开阖呢?明末清初,郑成功和朱舜水都曾经向日本幕府借兵,试图光复明朝,清末孙中山有过类似的举措。昂山虽受到日本军事训练,但没有以牺牲国家民族利益作为交换,他在起义时,甚至没有在事前和英国人沟通,这说明他并不是一个机会主义分子。正因为如此,他才受到缅甸人民的热爱,也正因为他巨大的影响力,英国人才最终考虑和他合作,而不是以叛国罪将他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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