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昂山素季出现在北京时,这位缅甸要人和她家族的经历对于中国人来说不免会显得有些一言难尽,当她与习近平坐在一处后,这其中的划时代意味更是俨然。“历史辩证法”的思辨方式在中国大陆为代表的华语世界早就讲了很多年,但对绝大多数的中国人来说,往往会把当下的感情代入到史事中去,更不用说设身处地的为小国的命运稍微推演一下。这就意味着对于广大华人来说,与其面对昂山素季带着她“全国民主联盟”的孔雀五星旗飞去中国,倒不如好好看看这位女士究竟有着如何的一种履历。

习近平会见昂山
从昂山素季女士的令尊,缅甸国父昂山将军的时代开始,不同于中国这样历经了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半殖民地国家,缅甸这种彻底沦为殖民地的小国、弱国可能注定从一开始就踏上了一条蹊径。当昂山将军尝试借日本赶走英国殖民军,进而转投美国驱逐日本侵略者时,这种在中国很有可能永世不得翻身的履历在缅甸就很少有人质疑,究明其中的关节恐怕就成了一种必须。换言之,如果想正确面对昂山素季,恐怕首先必须得了解她的过去,抛弃以往的刻板成见,从而起到一种温故而知新的作用,这一点在习近平已面见昂山素季的当下正显得越来越重要。
抛弃无根据的恶感
自2008年北京奥运会火炬被抢事件后,伴随着民族主义的高涨,加之普通民众的情绪变得更加容易一触即发,这就让某些人物一出现,他们的消息在中国境内就会变得很有火药味。“诺贝尔和平奖”、“萨哈罗夫奖”或其他有涉“民主”、“人权”等颠覆性要素的人物更容易激发中国各界人士的斗志。这就让昂山素季的北京之行在种种传闻之间带来了足够强劲的爆炸力:当缅甸军方似乎高举缅族大旗,要在边境与中国死磕到底时,这样一位“夫人”的出现,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必须承认,昂山素季身上有许多北京根本不喜欢的标签,欧、美诸国早就兴奋地把她与刘晓波、达赖喇嘛、哈维尔甚至萨哈罗夫之流等冷战耆宿或诺奖获得者相提并论。这就很容易让观察者们面临一种西方宣传扯起一个、带起一片的困境。尽管中国也可以换个角度,把这位自1988年的“8888”民主革命后就一直被缅甸军政府软禁,很少有机会露面的女士类比成为甘地、曼德拉甚至马丁·路德·金一样的民权斗士与活动家,但鉴于北京在宣传上并不打算让自己陷于被动,这也就让昂山素季在中国的身份多少显得有些微妙。
对于熟悉历史并且常常感怀于“十万青年十万军”的惨史的某些中国人来说,昂山素季可能有着极为不妙的家庭出身。她的父亲,前德钦党的缔造者,而今被尊为缅甸国父的昂山将军曾经在二战中为了独立,竟借用日本帝国主义的力量。在一种“老子反动儿混蛋”的血统论思维捆绑下,既然昂山在利用日军期间恐怕对中国远征军在内的反法西斯力量犯下了些血债,那么他们一家对于中国恐怕也就都不算什么善茬。但问题就在这里,缅甸人民的英雄终究是只要对本国人民负责的,要求他们同时满足他国的价值观恐怕就有些求全责备。说到底,任何一个负责的小国政治人物,就会在大国之间争取平衡,从昂山将军到当今的缅甸军政府乃至看似亲睦西方的昂山素季,他们都在各国势力间寻求着平衡。
环顾昂山将军在与日本合作前的历史,不难发现其中的值得喟叹之处。昂山的特使曾经四处活动,甚至连中共都是他们寻求合作的一方。昂山本人甚至还专门寻求接触中共领导人。但遗憾的是,在昂山派往日本的特使迅速接头后,历史就从此转向了我们熟悉的轨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昂山素季和中共之间其实也有着这样的一层意味在内,在1988年的“8888”革命失败后,很多从下缅甸逃亡上缅甸的学运人士最终被中联部与缅共老人高东(也波吞)重建的“新缅共”(中国党)所庇护,此后的“全国民主同盟”更专门向中国派出干部团,尽管其人员极为亲西方,但党骨干大多表示需要学习中国经验。这在美、欧在1989年后与北京交恶并封锁其外交空间,中国在海外的意识形态输出也遭遇顿挫时不免显得耐人寻味。当昂山素季本人也表示不反对莱比塘铜矿、密松水电站等中国项目的建设时,很难看出这样一个政要会对中国有什么特别的指向。对于要在缅甸实现利益最大化的中国来说,当下所要做的恐怕不仅要对军政府杜绝不切实际的指望,也要对昂山素季摒弃无根据的恶感。
昂山素季的真容
事实上,很多中国观察人士对于昂山素季的误读恐怕仅仅是基于西方本位下的一种描述。的确,昂山素季在世界范围内因为一部《The Lady》变得很令人动辄落泪,但问题在于电影里那个为了国家、民族而舍弃一切、瘫倒在地的女性终究是剧本的造物。不熟悉缅甸史事的人可以将她类比成为了平权被射杀的金牧师,或者非暴力的圣雄甘地,再或者是“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的曼德拉,但无论怎么类比,这一切都不是真正的她。
昂山素季的人望固然植根于她个人的洁身自好,但更多还在于缅甸各界对当局的不满。这位女士虽然手中没有一枪一弹、一兵一卒,但在其父昂山将军的荫庇与其自身洁身自好的双重影响下,加之缅甸军政府长期道路以目,以苛政应对仰光、曼德勒等地民众,以致缅人在怀念“国父”时方可集会哭骂。毫无政治经验的昂山素季就这样成为了几千万缅人的一根救命稻草,美、欧各方也正是看到了这一点,随即从1988年开始对她和其麾下“民盟”展开了不惜血本的政治投资,北京甚至缅共虽然可以察觉到昂山素季在军政府软禁下的势力,但终究晚了一步,1989年发生“六四”后,这一领域随之变成禁区,更让中国难以插手。
其实,中国对于昂山素季的影响力是了解到,相关对策也是存在的。对于长期以来在军政府、民地武、缅共、缅甸地方当局间周旋的中国各方势力来说,中方对于缅甸民间的声音更是有着足够的把握,只是在具体实践上就难以被外界察知。譬如中联部旗下的“新缅共”人士在接受采访时就曾指出“在缅甸,谁是昂山素季的敌人,他就是我们缅共的敌人”,加之还有类似的情报称“赢得政权的领导人首先将访问中国。他或她同样是缅甸各少数民族的领导人”,这就让昂山素季的中国之行似乎在平衡党派之外多了一层中国“扶保”缅甸的意味在内。即便北京的新闻发言人称“中国共产党和缅甸各党派都保持着友好交往关系。相信此访将有助于增进两党之间的相互了解,推动中缅友好合作关系发展”也难以消减如此的气息。
毕竟,对昂山素季来说,她从2013年开始就筹备“6月访华”,只是总在行程上有问题,以致拖延至今。对这位拥趸在欧美的缅甸政要来说,欧美势大,但却遥远,从《琉璃宫史》的时代开始,缅甸与中原的距离就在可以掌握的范围内。这就意味着昂山素季虽然必须取悦欧美以确保其生命线,但在面对中国的时候,她也会尽其所能的寻找平衡点。在普通缅甸民众的“反华情绪”正随着缅军的“战果”而变得不可估量时,北京也会意识到这位女士作为缅甸政局中“光明面”的积极作用。当“全国民主同盟”的影子政府开始连续不断的在仰光与北京间穿梭时,昂山素季的北京之行虽然的确只是“中缅党际交往中的一次重要访问”,但从此之后,中国在缅甸问题上的处理方向恐怕就会有些微妙的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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