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结束后,中国再次面临“中国向何处去?”的道路选择问题,有四股政治力量企图按自己的意愿选择中国未来的道路。

陈云与邓小平
第一种选择是政治和经济都维持毛泽东晚年的路线,即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和计划经济体制。这一派别的代表人物是华国锋,出于维护其毛泽东正统接班人的目的,华国锋无意改变毛泽东制定的路线方针。1977年2 月,华国锋提出“凡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我们都坚决拥护。凡是毛主度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显然,这种选择不能解决中国当时急待解决的贫困和专制的问题,也受到在复出的老干部们的普遍反对。经过以邓小平为代表的改革力量的不懈斗争,“两个凡是”受到批判,华国锋被迫下台。
第二种选择是,政治上坚持社会主义制度,坚持原来的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坚持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和无产阶级专政;经济上走20世纪50年代的路线。持这种态度的人们的主张是:放弃毛泽东晚年的路线,回到50年代。他们认为,第一个五年计划是成功的,只是“大跃进”搞坏了,以后又接着“四清”、“文革”,使得计划经济没有搞好的机会。计划经济没有错,只是执行中没有搞好。他们主张,在计划经济制度的前提下,允许搞一点市场调节,这就是“计划经济为主,市场调节为辅”。陈云是这一主张的代表人物。
第三种选择是,政治上坚持社会主义制度,坚持原来的意识形态,坚持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和无产阶级专政;经济上放弃计划经济体制.走市场取向的改革。持这种看法的人认为,回到50 年代是不行的。他们对计划经济体制的弊端有较深刻的认识。但在改革之初,还没有人敢提出放弃计划经济体制,也没有明确提出搞市场经济。只是强调发展商品经济,建立与商品经济相适应的经济体制。到20世纪80 年代中期以后,才明确提出改革要以“市场取向”,到90 年代初期才提出搞“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邓小平是这种主张的代表人物。第四种选择是,在经济上放弃计划经济体制,搞市场经济;在政治上放弃无产阶级专政,实现政治民主化。这是一种比较彻底的改革主张,也是希望从根本上解决中国问题的思路。但在中国的社会环境下,坚持这一主张的人一直是受中共政治打压的对象,因此在当时主流人物中,在体制内,没有人敢提出这种主张。
中国在20世纪80年代的政治斗争,主要是第二种与第三种政治力量的较量,在政治上主要表现为陈云与邓小平的明争暗斗。
陈云是中共资格很老的革命家,在1931 年的中共六届四中全会上被选为中央委员,同年9 月成立的中共中央临时政治局时,他已是政治局委员。1935 年,在长征路上他被派往苏联向共产国际汇报情况,1937年11 月同王明、康生等一起回到延安。在延安时代就负责组织工作,因而在干部队伍中有深厚的基础。建国之初,中央领导人排名为:毛、刘、周、朱、陈、林、邓,陈云的地位还在邓小平之上。建国后,每当经济出现挫折时,就让陈云出来收拾局面,在国民经济管理系统,在干部组织系统和高层干部中,陈云可以说是树大根深,一呼百应。由于他的深思、稳重、严谨、外柔内刚,得到了不少中共党内干部的信任。他很少直接出面参与政治斗争,给人一种神秘莫测之感。
邓小平在中国共产党内也是一位树大根深、一呼百应的人物。他敢作敢为,决策果断,号称“钢铁公司”,“四人帮”以后,是党内公认的领袖人物。他执掌军队,控制全局,是事实上的党和国家的最高领导人。邓小平和陈云势均力敌,互相制衡,谁也推不倒谁,谁也离不开谁。一些重大问题,需要两人都同意才行得通。
邓小平和陈云风格不同。邓小平是铁腕人物,而陈云常以中庸取人。对用宫廷政变方式处理“四人帮”问题,众人拍手称快。陈云却说,这种方式“下不为例”。“六四”以后,左派官僚批判李锐、杜润生、李昌、于光远四位老人,有人主张开除他们的党籍,陈云却保他们四人过了关。陈云在政治上从根本上说是左的,但他用中庸之表包装左的内核。他和邓的斗争中,常以柔克刚。
邓小平的队伍中有胡耀邦、赵紫阳、万里、胡启立、习仲勋、李昌、周扬、乔石、任仲夷、田纪云以及一大批支持改革的干部。陈云的队伍中有李先念、宋任穷、姚依林、宋平、王震、余秋里、胡乔木、邓力群等左派以及党国元老中若干人士。邓小平和陈云有两点根本共识:一是坚持中国原有的政治制度和指导思想不能改变;二是必须改变毛泽东留下的经济现状,即经济体制改革。1987 年,赵紫阳按邓小平的意思,把两条阵线的共识归纳为“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中共十三大把这个归纳提升到“党的基本路线”的高度,这是一百多年前中国的洋务派提出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现代版。因为,中国共产党有一条纪律:党内不能搞“小圈子”,不能搞“非组织活动”。所以,邓小平与陈云的“两条阵线”或“两支队伍”,只是政治倾向上的一致,没有组织上的结盟,没有公开的派系活动,由于两个阵线不能组成合法的党派,不能公开、透明地进行合法斗争,他们的斗争只能以非程序、非法律方式进行。邓小平、陈云两人对中国改革的目标意见不一,他们总是“谈不拢”。邓小平为了摆脱陈云的掣肘,不开常委会。邓小平有什么想法直接找胡耀邦、赵紫阳谈,让他们去执行。陈云想开常委会,是希望有说话的地方。不开常委会,陈云有话无处说,只有通过他周围的人以种种形式向邓小平下面的人施加压力,挑起斗争。
对于1982年中共十二大形成的“邓胡赵体制”,陈云阵线对此是是格格不入的。可以不确切地说,“邓胡赵体制”和“陈云阵线”是中共十二大以后政治上明争暗斗的两端。由于胡、赵二人与邓小平的政治主张无法取得一致,“邓胡赵体制”最终瓦解,胡耀邦与赵紫阳两个总书记在陈云阵线的压力下相继落马。
到20世纪90年代,陈云阵线里的中共元老大多退居二线,新上台的领导人大多支持邓小平市场经济的改革路线。此时,在苏东剧变的浪潮警示下,中共的领导人也看出坚持计划经济只有死路一条,1992年在中共14大上,中共完全放弃了计划经济体制,市场经济成为中国的改革目标,陈云阵线退出政治舞台。
就邓小平而言,他尽可能避免和陈云发生正面冲突,也不愿意开展激烈的政治斗争,怕政治斗争影响改革。就陈云而言,他是一位具有柔性的政治家。当他看到计划经济大势已去时,并不坚持己见。陈云虽然和邓小平在改革目标上有不同的看法,但只是从旁边施加影
响,希望自己的意见得以实现,但从来没有取代邓小平成为第一把手的企图。由于邓陈双方都不愿意开展激烈的政治斗争,所以,他们之间的斗争只能像打太极一样,又柔又粘,却很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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