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迅雷/南京大屠杀70周年之际,我借用幸存者、已故老人李秀英的话,写了《记住历史,不要记住仇恨》一文,对狭隘民族主义提出批评,该文在12月13日《环球时报》刊发后,受到了“强烈反响”的待遇,刘志勤先生18日以《对日本要敢爱敢恨》一文以回应;我的博客上除了一两条“理性文章好多人读不懂”的留言外,是空前规模的恶攻:汉奸、天打雷劈之类的谩骂一片汪洋。
有必要在逻辑上厘清概念:“记住历史”是大前提、大范畴,“不要记住仇恨”是小前提、小范畴;如果单拎出“不要记住仇恨”,属于门缝里看“文”,断章取义;要记住的“历史”里,本身就包括了当年日本侵华给我们带来的国耻民辱、让我们燃起的深仇大恨。“忘记历史意味着背叛”,这是常识;“记住历史”,当然就已包括记住南京大屠杀那样惨绝人寰的悲惨事件。
那么,在70年后的今天,为什么强调“不要记住”?强调“不要记住仇恨”不等于说“不要忘记仇恨”,否则李秀英老人要把话说成是“要记住历史,要忘记仇恨”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两句话绝不能断开来看。真正读懂李秀英老人话语的人,就不难明白,“不要记住仇恨”本质上是说在今天不要燃起仇恨、煽动仇恨。如果读不懂这个本质,那么也就无法理解我的文章。记住历史,是为了将来不让悲惨的历史重演,是为了现在避免怒火中烧自焚焚他;如果只记住仇恨,悲惨历史就有重新发生的可能----这就是强调“不要记住仇恨”的本质所在。
记仇,记住仇恨,强调仇恨,强化仇恨,它的终极导向是什么?在经历燃起仇恨、煽动仇恨、膨胀仇恨之后,难道最终只会导致和平而不会导致战争吗否?当然也可能是“没事”,但是,冤冤相报、怨怨相报、以牙还牙、以暴易暴,不是不可能。记住仇恨的最大危险,正是导向惨剧重演。如今一些极左愤青,已经恨不得“以牙还牙”,也到东京去扔个原子弹,或者来个“东京大屠杀”,也杀他个30万才“解气”。刘志勤先生所言“记住仇恨≠以牙还牙”当然也是一种可能,但是,不要忘了,“现在记住仇恨=将来以牙还牙”亦是一种高危的可能。我以为,真正正确的公式是:“记住历史”≠“以牙还牙”。
一位小学老师,在其博客上发了一篇文章,一开始也说看了我的《记住历史,不要记住仇恨》表示不敢苟同,但现实是很教育人的,请注意博主所写的这个活生生的细节:“在学习《圆明园的毁灭》时,一学生的回答震惊了我:‘太气愤了,我要把英国法国人给杀了,然后还要……!’天哪,仇恨的种子像一颗炸弹一样,埋在一个12岁的小学生心中,多么可怕的事情哪!”仇恨的情绪是最容易蔓延的,当仇恨的种子发芽、开花、结果的时候,结果是什么呢?我们要为我们的下一代理性地想一想。
一位理性人,应该清晰地明白:“仇恨”与“惨剧”是两个概念,“惨剧”是历史的,“仇恨”是情绪的。一个不追求理性的民族,是危险的民族。希特勒时代的德国、军国主义时代的日本,不正是这样的吗?如果非理性的血液渗透到广大百姓心中的时候,危险其实已经不远了。9月,我所在的杭州,作为2007女足世界杯的分赛场,举办了一场德国与日本女足的比赛,德国女足得到了主场般的待遇,而日本女足受尽了在场中国球迷的“嘘声”。出乎意料的是,在比赛结束后,日本女足队员仍向现场球迷拉出了写有中、英、日三国文字的“谢谢中国”的横幅,并深鞠一躬。在这个赛场上,德国与日本女足都是赢家,而只有一个“大输家”,自己连内裤都输光了却还不知道。我不敢想2008北京奥运会,面对日本运动员出场比赛,国人会是什么表现。
我写此文的12月18日,日本“金刚”号宙斯盾舰试射海基拦截导弹成功,愤青又是一片空喊口号的泄愤。再看看“对日本要敢爱敢恨”这个提法,亦是一个愤青式的叙事方式,就是不区分历史与现实,不区别政客与百姓,不看清左翼与右翼,动辄只针对整体意义的“日本”和“日本人”表达仇恨与愤怒。这种愤青思维,一点也没有精细逻辑观,模糊一片,这恰是最危险的。所有有理性的人,都不应该轻轻巧巧地成为“小愤青”。
德国早与自己的罪恶历史决裂,这非常好。历史、现实、将来,都需要准确地看清晰。在明治维新后的70多年里,日本曾发动和参加过14次侵略战争,其中10次是对华战争。历史学家郭廷以曾说:“两千年来,中国施之于日本者甚厚,有造于日本者至大,百年来日本报之于中国者极酷,为祸中国者独深。近代中国所遭受的创痛,虽然不能说全部来自日本,但实际上以日本所给予的最多最巨。”同时也应看到,我国改革开放以来日本政府的对华援助,从1979年到2004年,各种援助总额是约为1800亿元人民币。日本整个民族忧患意识非常重,小学课本就告诉学生:这个国家生存是很艰难的。我们看到这一点并不难,难的是我们应该培养国民什么样的忧患意识。今天,我们是应该像愤青那样,忧患“日本亡我之心不死”,还是要忧患自己下一代偏离人类普世价值的航道?日本要完成精神上的现代化,需要大道德大智慧;难道我们自己要完成精神上的现代化,就不需要大眼界大智慧吗?
对日本,发展友好与厘清历史,两者完全可以并行不悖。上海大学历史系教授、上海和平与发展研究中心主任、著名学者朱学勤,是研究历史、研究和平的,他的3000多字长文《我们该如何纪念南京大屠杀》,值得认真阅读思考。尤其是这段话:“制度落差,制约民意。中日之间曾为敌国,但在制度层面,战后日本已经转轨为民主宪政,这是不争之事实。这一制度落差,以及民主社会内政府行为与民意倾向之间的差异,我们却时常遗忘。”这是深刻的洞见,遗忘历史是危险的,而遗忘现实、误判现实同样是危险的。
看清历史不难,误判现实、看错未来亦容易。新扩建的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为什么展示这三人的名言?除了李秀英老人的“要记住历史,不要记住仇恨”,还有在南京大屠杀期间保护了众多中国平民的约翰?拉贝说:“可以宽恕,但不可以忘却”;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法官梅汝璈说:“我不是复仇主义者,我无意于把日本军国主义欠下我们的血债写在日本人民的账上。但是,我相信,忘记过去的苦难可能招致未来的灾祸。”因为这三句话,全部都是理性而辨证的,是面向未来的。
面向未来,大势所趋。和平是人类的普世价值。仇恨导向战争,宽恕走向和平。宽恕不会改变过去,却能放大未来。对话、妥协、合作、多赢,和缓、和解、和平、和谐,这是处理国与国之间关系的必由之路。避免悲剧重演、让永驻和平,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更是世时代代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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