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元区领导人宣布在长达17个小时的马拉松谈判后与希腊“达成一致协议”,这意味着,以又一轮财政紧缩和严厉改革为条件,希腊将再次能够用借来的钱偿还从前欠下的债务。尽管欧元区领导人没有做出有关债务减记的承诺,但是,只要能够持续用欧洲“三驾马车”提供的新贷款偿还“三驾马车”的旧债务,是否宣布债务减记已没有太多实质意义。

如今的决定权握在默克尔手中
希腊目前外债总额超过2,400亿欧元,其中仅德国就在希腊身上投入了800亿欧元,而这笔钱已经注定打了水漂----连刚刚辞职的希腊前财长瓦鲁法基斯本人都承认,在财政和债务的问题上,如今的希腊就像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从2009年引爆欧债危机开始,作为“欧猪五国”代表的希腊就被全世界视为欧盟内部的“猪队友”,此前有关希腊退欧的警告被欧洲领导人时时挂在嘴边,德国甚至透露出了要求希腊“暂时退出欧元区五年”的意向,然而历史经验证明,经济逻辑完全无助于希腊问题的解决,而如今双方暂时达成的协议也远不足以让欧盟摆脱危机,甚至可能是更大危机的肇始。希腊问题需要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条出路。
谁将希腊推进深渊
希腊劳工部长斯克勒提斯(Panos Skouletis)在13日与欧元区领导人的紧急峰会上说,希腊正在遭受惩罚。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从资本管制到改革养老金,希腊人不但正在遭受惩罚,而且在可预见的很长一段未来之内这些惩罚都还将持续下去。问题在于,希腊人如今在为谁的错误而承担惩罚?
认为一切都怪欧洲债主的看法当然是无稽之谈,毕竟欧盟不是慈善组织,而作为独立主权国家的希腊“自负盈亏”是理所当然的。一届又一届的希腊政府在上台以后宣布自己的前任造成了比申报数据高得多的财政亏空,需要为此承担责任的显然不可能是希腊的债主们。但是,把一切问题都归于希腊人的懒惰愚蠢贪得无厌同样是不负责任的。
最需要正视的现实是,希腊人对于资本管制和银行关闭的措施并不陌生,今天的希腊债务危机俨然就是五年前的欧债危机的重演和再版,然而2010年帮助希腊度过危机只需要90亿欧元,经过五年的紧缩和改革,希腊的债务问题如同滚雪球一样暴增到了3000亿,而面对今天的希腊,欧洲领导人为希腊选择的出路竟然是又一次的强制紧缩与借贷。
如果说希腊已经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恶性循环当中的话,那么欧盟财政紧缩政策的延续无疑是造成这种恶性循环的根本原因。通过紧缩财政、提高税收等压缩总需求的办法,节衣缩食地省出资金----这正是如今希腊与欧洲债权方达成的最新一份协议的核心内容----只会使得原本就疲软不堪的经济状况遭到进一步打击,从而产生更多入不敷出的经济部门需要借贷度日。
而追根究底,这一切的根源则在于被欧洲央行和欧元垄断了的货币发行和货币政策制定及实施的权力。本币贬值这一最为常用且有效的经济刺激措施不适用于希腊以及它的所有欧元区伙伴国家,而经济疲软的欧元区国家远不止希腊一个。希腊或许在经济方面表现的确不佳,但今天的局面在政治上对希腊并不公平----有理由相信,希腊也不会是唯一的陷入这一财政陷阱的国家。
在这种情况下,向希腊追索一时的债务除了会进一步恶化局面以外没有任何作用----因为即便希腊果真勒紧腰带,从自己国库里省出了偿还欠款的资金,它也很快需要再借更多;而被“三驾马车”寄予厚望的经济改革,在严苛的财政紧缩政策之下或许还不算是全无成功希望,只是这希望并不比希腊能靠节衣缩食还清债务更大。
经济问题的政治出路
尽管欧共体在其成立之初只是一个经济共同体,但欧盟发展到今天,早已不再限于一个互助互利的经济同盟。在欧盟越来越多地以政治共同体的面相活跃在世界舞台上的时候,面对自身内部的重重问题,单纯以成本-收益为标准的经济逻辑也正在暴露出越来越多的短板。
近年来欧盟遇事言必称欧洲团结,几乎成了国际政治舞台上的一出永恒戏码,然而这种“欧洲团结”的政治口号下深层的纯经济逻辑正在成为欧盟不稳定的主要来源。欧盟成员国的经济状况和地位从未平衡过,要求“自负盈亏”的欧盟各国在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经济条件下执行同样的政治决策,无异于缘木求鱼。2014年以来对俄罗斯执行的经济制裁不止一次地将欧盟推到了意见分裂的边缘,就是这种情况的典型例证。
具体到默克尔所钟爱的财政紧缩政策,尽管这看上去与经济直接相关,但毫无疑问,强制全欧盟执行财政紧缩政策这一决定本身是个不折不扣的政治决策。如今的欧盟在事实上已经分成了两个派别:债主国与举债国。已经成了全欧盟的大债主的德国无疑是债主国的典型代表,而连续两次引爆债务危机的希腊则最典型地表现出了举债国的所有特征。抨击过欧盟财政紧缩政策的分析人士和经济学家遍布整个欧洲大陆,其中至少有一半的专家指出过当前的财政紧缩政策事实上只有利于德国等经济稳定且繁荣的国家,而对经济基础薄弱的国家无异于灾难。这意味着如果财政紧缩政策和债务问题延续下去,造成的只能是越来越繁荣的德国和越来越萧条的希腊。
希腊危机的恶性循环已经表明,将欧盟伙伴国家作为放贷对象的办法不但对举债国而言是一场噩梦,对于德国等债主国家来说也同样不堪设想。由于金融市场的相关性,缺口越来越大的希腊如今对整个欧盟来说都是一枚将爆而未爆的定时炸弹,针对这枚炸弹所采取的任何临时应对措施最终都只能导向搬空德国的结果,摆脱这一怪圈的出路显然不在于用更加严厉的政策和更加强硬的态度从希腊身上收回债务,而在于柏林首先走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经济逻辑。
希腊今天的债务危机不能不说是欧盟与希腊双方共同铸下的错误,而想要一个团结和统一的欧盟,只做经济权衡显然是不够的。希腊对自己的命运已经无能为力,如今的主动权握在“三驾马车”以及背后的德国手中。对今天的希腊----以及欧盟来说,或许放弃经济权衡思路,从政治角度着眼进行整体协调,才是唯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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