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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维辛最后受审者:他讲述了暴行


“格勒宁被判了4年监禁,你对这个结果满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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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维辛大屠杀幸存者伊娃・侯尔(左)紧紧握住格勒宁(右)的手

“满意,满意,满意。”在接受CBS的采访时,苏珊•波拉克,奥斯维辛大屠杀尚在世的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面对着镜头重复了三次同样的回答。当年她还是13岁的小女孩,和母亲一到达奥斯维辛便被带进了毒气室。

2015年7月15日,现年94岁的奥斯卡•格勒宁在一名工作人员的搀扶下走进德国一家法院的庭审现场。他被控参与了奥斯威辛集中营内对至少30万犹太人的屠杀,判处4年监禁。

格勒宁静静地听完法官宣读裁决书,离庭时神情黯然。

纪律、服从、权力

“纪律、服从、权力,我是在这些词汇中长大的。”格勒宁告诉德国《明镜周刊》的记者。

格勒宁出生于1921年,那时德国还没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败中走出来。4岁时,他的母亲去世,他的父亲是德国军事民族主义组织(Stahlhelm)的一员,反对一战战争赔偿,反对德国建立民主国家。12岁时,格勒宁成为“Stahlhelm”青年成员,他穿着军装,和一群同样穿着的“童军”站成一排,身后的房子挂着带有纳粹标志“卐”的旗帜。

“军装让我着迷,原谅我这么说,但即使到今天,每当我听到军乐时,还是觉得无比振奋。”他用颤抖的声音说。

他家附近的铁匠铺是一个犹太人开的,格勒宁儿时常常和铁匠的女儿在街道上打弹珠。有一天,一个士兵站在店铺门口,举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德国人不要买犹太人的东西。”

那时候他常常跟着大家一起唱,“当犹太人的血液开始从我们的刀下滴落,一切都会变好。”“当时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格勒宁回忆。
在奥斯维辛 常被惨叫声惊醒

“火车拉来了新的一批犹太人。我被分派到看守行李的岗位。突然,我听到了婴儿的哭声,或许他的母亲早知道会被送进毒气室,所以把他遗弃在路边。一个士兵被婴儿的哭声吵醒,他一把抓住婴儿的头砸向铁皮卡车,直到一切安静下来。”

这天夜里他躺在床上,辗转无法入睡。

两个月前的一天他来到奥斯维辛,刚进住处就看到桌上摆放着沙丁鱼、火腿、伏特加酒和朗姆酒,21岁的格勒宁很是兴奋。突然间门开了,有人宣布,“新的一批犹太人到了,他们现在进营了,真是幸运。”

格勒宁问那些来得更久的士兵“幸运”是什么意思,没有人回答他。

他被分配到记账员的任务,负责统计从奥斯维辛集中营受害者处没收的财物。他说自己努力工作,睡眠良好。那些柔软舒适的床和有格子花的被子曾经都属于犹太人。

一天夜里,他在一阵口哨声中醒来。有犹太人逃走了,他跟着追了过去,随后他看到一群赤身裸体的犹太人被赶进了农场,一名军官带着防毒面具,打开毒气罐,喷到农场里。然后,他听到一片惨叫声,惨叫声中夹杂着怒喝声,很久以后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后来他常常被这样的惨叫声惊醒,醒来却发现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想要讲出来,不管讲几个小时还是几天

1985年,在一个集邮俱乐部的聚会上,有一个人谈起,“居然有人起诉否认奥斯维辛大屠杀的人,这明明没发生过啊。”说完递过来一本书,书名叫《奥斯威辛的谎言》,一个老纳粹写的。

“我亲眼目睹了那里的一切,毒气室,火化室,五十万犹太人惨死于奥斯威辛集中营。”格勒宁把书还回去,并在纸条上写下了这句话。

从那时起他决定不再保持沉默。不久后,他用打字机敲下自己尘封多年的回忆,在三个星期里一共敲下87页。他把纸张交给此时已是一名律师的大儿子。又坐下来继续写,试图回答小儿子的疑惑。他复印这些纸张散发给他的朋友们,告诉他们曾经的自己和自己亲眼目睹的一切。

2005年,他坐在BBC的摄像机前面讲了9个小时,“我想要讲出来,不管讲几个小时还是几天。讲出来有用。”他也成为第一个讲述当年屠杀暴行的被告人。
困扰我七十年的问题

1948年,他从英国战俘审判营中被释放。在英国受审时,他并没有说出自己在奥斯威辛集中营中的角色,他跟她的妻子说,什么都别问。

回到德国,他和妻子一家生活在一起。一天跟岳父岳母一起吃饭,岳母说,“我怎么知道我不是在跟一个杀人犯一起吃饭?”他拍案而起:“我坐在这里是因为我没有罪,我不是罪犯!”

那之后他不再想听到、谈论到任何关于那场大屠杀的事情。

他开始在一家小工厂当会计师,过上一种中产阶级的生活。没有人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他不知道1964年的奥斯维辛集中营审判,他不知道1979年在德国播出的美国连续剧“大屠杀”,他也不知道“辛德勒名单”。

1968年,他的两个儿子都成年,他们去了大学,很少回家。他们知道他们的父亲曾在奥斯威辛集中营,他们也不会主动跟他谈起。

从他看到那个被撞死的婴儿开始,他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是不是真的有罪?

他没有杀过人。他没有亲自喷洒过毒气,甚至没有烧过一具尸体。他在一边看着,从起初的震惊,到逐渐的惯以为常,再到这些场景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面对媒体,他承认自己道德上有罪,同时坚称法律上并没有罪责。

如果不能被宽恕,我希望被理解

格勒宁说他和交谈最多的是上帝。

他向上帝祈求宽恕。

他的桌子上有两份文件,第一份是他在目睹犹太人尖叫声后的转岗申请书,第二份是当地法院的传唤书,那次他被传唤作证指控奥斯威辛集中营党卫军的罪责。

他说这些能让他感到自己的罪责减轻。

十年前格勒宁在接受德国《明镜周刊》的采访时曾说,“如果不能被宽恕,我希望被理解。”

在2015年7月15日格勒宁受审的法庭上,年迈的伊娃•侯尔,当年奥斯维辛大屠杀的幸存者之一,颤颤巍巍地走向坐在被告席上的格勒宁,紧紧握住他的手,交谈起来,格勒宁拥抱了她。曾亲历那场苦难的伊娃说,“宽恕是最好的和解方式。”或许在那一刻,困惑格勒宁七十年的问题,得到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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