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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盛世下的维稳闹剧


所谓盛世,无非就是天下大治,政局稳定,经济繁荣,文化昌盛,国力富强。对于百姓来说,无非就是能吃饱饭不挨饿。1768年,中国就沉浸在乾隆打造的繁华盛世里。在这个时期,中国可耕种的土地面积扩大到了700余万顷,大量的水利工程为粮食产量连年创新高创造了条件,江南商业及手工业的发达程度远远高于同时期世界的任何一个地区,在不断降低征税标准的情况下政府财政收入仍保持连年激增,人口恢复并超过了明朝及之前统治中原的历代中央王朝时的水平。乾隆即位后,通过不断征战,压制了边疆地区的叛乱,基本维护了中国的疆土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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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在中国历史上也是难得一见的盛世,而自此之后,他对社会进行了前所未有的严密控制,将一切不稳定的萌芽掐死在襁褓中。但乾隆竭力维持的稳定假相被一桩叫魂闹剧戳破了,西方著名的汉学家孔飞力在《叫魂:1768年中国妖术大恐慌》中回顾了那段远去的历史。

乾隆自称十全老人,在位期间清朝达到了康乾盛世以来的最高峰

“叫魂”是一种妖术,据说可以通过施法于受害者的姓名、毛发或衣物来窃取他们的灵魂精气,为己所用。盗来的灵魂会有奇异的效能(如用于加强建筑物的强度),而被盗去了灵魂的人则会“失魂落魄”,乃至丧命。1768年,关于这种妖术的流言在民间盛传。年初始于浙江地区,几个月间迅速蔓延,波及十二个大省(其人口总和超过两亿),爆发了一场公众大恐慌。

为何在中国并不少见的妖术会引发如此大面积的恐慌?孔飞力在书中指出,这是因为乾隆盛世乃是“镀金盛世”。此时的帝国养育着三亿人口,在康熙帝“滋生人丁永不加赋”和雍正帝“摊丁入亩”的政策,表面上田赋由有田者所出,丁税并入地税将减轻农民负担,但实际上还是要转嫁到农民身上。

乾隆《上海县志》曾载一首《织妇叹》以描民众疾苦:“饥亦织,冻亦织,一梭一梭复一梭,日短天寒难成匹。
豪户征租吏征粮,两两叩门如火急。丈夫却催未忍催,向屋无言向机立,织妇宛转诉可怜,自来君家已十年。嫁衣虽有丰堪著,无朝无夜俭且辛,寸丝寸缕不上身。丈夫有志苟富贵,勿忘机上糟糠人。努力织成新力瘁,回头忍泪聊相慰。犹胜邻家贱且穷,布机卖却卖儿童。”

大臣胡定曾上奏乾隆帝:“近日富商巨贾,挟其重资,多买田地,或数十顷,或数百顷。农夫为之赁耕,每岁所入盈千万石,陈陈相因,粟有红朽者矣。”乾隆十三年,湖南巡抚杨锡绂在《陈明米贵之由疏》中坦言:“近日田之归于富户者,大约十之五六,旧时有田之人,今俱为佃耕之户。”

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英国马嘎尔尼为首的第一个访华团看到也是这些,中国人当时“都如此消瘦”……“事实上,触目所及无非是贫困落后的景象”别忘了,这是“世界第一”的中国。在中国所看到的一切打破了他们对于中国黄金遍地的想象。

爆炸的人口、飙升的粮价、疾苦的民众,这才是乾隆盛世的真实写照。孔飞力总结道,“从一个十八世纪中国普通老百姓的角度来看,商业的发展大概并不意味着他可以致富或他的生活会变得更加安全,反而意味着在一个充满竞争并十分拥挤的社会中,他的生存空间更小了。”

当底层民众失去土地后,只能成为游民,以僧道的身份四处流浪。而他们又挤占了市井小民的生存空间,招致了民众的敌意。孔飞力所记录的最早的叫魂案例,鲜明体现了那些充满不安全感的小民是如何将矛头指向形迹可疑的“陌生人”的。

在对流民的声讨中,官府显得意兴阑珊。各级官员并不相信妖术,但地方的维稳形势直接关系着他们头上的顶戴花翎,所以他们力求把叫魂恐惧控制在自己的辖区范围内以求息事宁人。而手段无非制止谣言的流传,打击无事生非、挑起事端的衙门胥吏和地方棍徒。

孔飞力举例到,江西巡抚在奏折中提到他们安下了一张比别省更严密的警戒网,但档案却显示江西未进行过一次像样的搜捕。湖广总督定长旅行六百多里去审讯嫌犯,目的只是“一份由省高级官员共同上奏的联合报告,显然比由一个官员单独奏报更容易躲过君主盛怒的惩罚。”在这其中,邻省的揭发,虚与委蛇的应付,官员的互保,还有各种威逼利诱和刑讯逼供,接连上映,犹如一部精彩纷呈的大戏。当然,这些官僚无论演出什么风格的角色,逻辑点都归结于如何保住头上的顶戴花翎。

不幸的是,无论他们多幺小心的层层隐瞒,乾隆还是知道了这场妖术大恐慌,并以一种值得质疑的方式进行处理。

为何乾隆如此震怒?这或许与“剪辫”有关。有清一代,“异族”一直是清朝统治者最大的心病,对于一个外族政权来说,这种焦虑可能是根深蒂固的。 而叫魂妖术中竟出现“剪辫”这种敏感字眼,这隐藏的政治含义让乾隆惊恐万分,毕竟声势浩大的江南抗清才过去一百年。不管乾隆皇帝是否相信妖术,在他看来,有人正利用剪辫妖术来煽动人们对大清帝国的仇恨,并阴谋挑起反满叛乱。

于是乾隆亲自坐镇北京和承德行宫,通过与各省督抚间的秘密通讯渠道,直接指挥着各省的清剿。他不相信帝国的官僚系统,如果不是官僚们的敷衍塞责、欺上瞒下、官官相护,妖术怎会在帝国横行无阻,并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对乾隆来说,这种官场的腐败积习的危害程度并不亚于民间的妖术。要清剿妖术,必须首先对这样一部官僚机器加以整肃。

结果自然是以乾隆的失败而告终,他念念不忘的是社会的稳定,然而他的鞭笞使官员们直接强力介入这些事态的管制,反而造成传言的肆虐,导致民众的恐慌愈演愈烈。他希望能彻底剿灭妖术背后的政治阴谋,最终,乾隆的军机大臣发现整个叫魂案根本就是一场冤案,乾隆只能叫停清剿。然而他坚信阴谋的存在,只是由于各级官僚的玩忽职守,才导致妖首至今逍遥法外。在下令叫停的谕旨中,绝大多数官僚都因玩忽职守而受降职、革职和流放的处罚,包括6名现任和前任江浙督抚。

一场闹剧就这样结束了,百姓继续着盛世下的贫苦生活,而让乾隆头疼的体制弊病也仍在继续运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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