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会及阅兵式在即，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会否参加备受关注。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朝鲜，来或者不来，都已经提前在世界场域掀起了一阵又一阵飓风。东北亚会否出现核竞赛？六方会谈长期停摆症结何在？中朝关系终将向何处去？值此关键节点，本刊记者专访了曾担任过外交部朝鲜半岛事务办公室主任杨希雨。以下为编者根据访谈所做的整理。
金正恩能否出席9·3阅兵收到国际性关注
金正恩参加大阅兵的可能性不大
记者：9•3大阅兵越来越近，外界对于哪国政要将会出席非议颇多，尤其是中国的传统盟国朝鲜。您觉得金正恩来华的可能性有多大？
杨：可能性并不高。金正恩如果决定要来的话，早就宣布了。朝鲜驻华大使池在龙给出的说法是“目前没有这方面消息”，朝鲜外务相发言人在东盟外长系列会议上也表示“不清楚由谁代表朝鲜出席”。言外之意是，朝鲜到现在都没有决定。这种外交辞令反映出朝鲜要来或者不来不是简单的接受或者不接受的问题，而是要考虑多方面因素。按照以前朝鲜的惯例，凡是做一个牵扯多方因素决定的时候，往往要到最后一分钟。今年4月下旬印度尼西亚的万隆会议60周年纪念活动，以及5月上旬莫斯科的二战胜利70周年纪念活动，金正恩最终都未能出席，就是最好的例子。尤其是俄罗斯红场阅兵，当时俄罗斯外长已经宣布了金正恩要出席，但到最后因国内问题未能成行，只是发了贺词。所以到目前为止，判断他来或者不来，都为时过早。
记者：所谓的“国内因素”，在外界看来更像是一个借口。
杨：朝鲜从建国以来，一直有两个国家来往比较密切，一个是前苏联，一个是中国。苏联垮台后，走的比较近的就是中国。但即便如此，任何外交归根结底总要让路于内政。何况今年对朝鲜来说，也是内政极为关键的年份，国内有一系列重大政治节日。所以国内因素肯定是他考虑何时开展外交最重要的一个因素。
记者：如果不来会否让原本就冷却的中朝关系进一步降温？
杨：事实上外界对中朝关系应该有一个战略淡定的态度。中朝关系的些微起伏是很正常的，双方都没有受不了的因素。中国是以自己的经济建设为中心，当同某一个国家的关系趋冷的时候，他的中心没有变，也没有受到影响。朝鲜也一样，他有自己的中心，他要发展经济，发展核武器。只有双方都处在战略淡定状态时，从着眼长远考虑，这样才能出现一个正常的中朝关系。如果稍有中朝关系出现问题就坐卧不安，足见其对双边关系看的不是很透。
中朝关系，或是任何的双边关系处于低潮的时候，不一定要急于通过一个纪念日的活动启动起来。通过一次访问让中朝关系出现拐点，客观上也做不到。因为中朝关系的结构很复杂，一方面有传统友好的因素，另一方面又增加了核问题。所以过度纠缠于金正恩来或者不来，本身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说实话，即便最后因为国内因素金正恩没有来，我想中朝关系也不会进一步恶化。
记者：按照外界的解读，如果金正恩不来，中朝之间也就失去了改善关系的绝佳机会。
杨：这显然是短视的看法。因为双边交流和互访不需要理由，只需要条件和时机。比如说尼克松当年跨国太平洋访问北京，他不需要理由。作为极端反共人士，尼克松认为当时的地缘战略条件下，他应该去，时机也对了，所以就去了。按常理，两国尚且没有建交，总统怎么能去呢？尼克松就打破了所有的规矩，创造了访问中国的条件。同样的道理。如果说这一次大阅兵中朝没有实现两国领导人会晤，那么以后有大把的机会，不要想当然地认为，错过了大阅兵中朝就没有机会了，没日子了，中朝套不上那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其实不只是中朝，任何两个国家的外交往来，都没有黄道吉日之说。不管刮风下雨，晴天高照，只要时机对了，大半夜都能来。
国民心态未能跟上大国步伐
记者：中国外交部已经发出邀请，如果金正恩不来，感觉很不给习近平面子。
杨：作为大国的领导人和政治家，应该有大国的胸襟。9•3阅兵，先要搞明白谁要搞、谁在搞，道理很清楚。那么宾客来的多少，丝毫不应该影响中国自己搞纪念。什么时候中国真正做到了以我为主，才算真正成熟。有钱不一定是大国，而是要有做大国的雄心壮志，以及做大国的思维和行为方式，其中最起码的就是战略自信。任尔东西南北风，自己认为是对的事情就一定坚持到底。具体到大阅兵，如果重视的不是这个纪念活动通过什么方式达到什么目的，而是把注意力放在外国政要的出席的多寡上，这本身就不是大国的思维和行为方式。
记者：中国真的不在乎来多少外国元首？
杨：如果是个大国，就应该不在乎。反过来讲，所有国家不管是来的还是没来的，哪一个敢不去了解习近平在会上讲了什么？比如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即便不来，一定会认真研究习近平在会上的讲话。这也就说明，中国的份儿已经到了世界各国不得不密切关注的程度。比如美国，很多国家不喜欢归不喜欢，但是美国要是推出一项新政策，哪个国家敢不去了解？这个就是大国。当然中国不会混的像美国那样，让有些国家恨得咬牙切齿。
记者：也就是说，国人的心态还没有跟上大国的节奏。
杨：确实是这样。比如说当时的美苏关系，现在的美俄关系，两国之间虽然经常闹得不可开交，但其实剑拔弩张背后是真正的大国关系。为什么呢？因为美苏、美俄经过几十年的缠斗，已经发展出了成熟的双边框架。换句话说，两国不管怎么闹，双边关系是可控且可预测的。比照而言，中美之间，表面上看是两个大国，但是尚未发展到一个成熟的大国关系。中国现在处在两千年以来一个崭新的历史时期，一个最明显的是国际地位是两千年来最高的。但是份儿上去了，思维还没达到。就像毛泽东当时批走资派，身体已经随着历史进入到社会主义社会，但是脑袋却还停留在资产阶级民主革命阶段，停留在资本主义制度里。
记者：习近平为核心的领导层做到这一点了吗？抛开面子问题，以及真正的自信。
杨：如果过于追求面子，往重了讲就是大有哗众取宠之心，毫无事实求是之意；往轻了讲，根本就是没自信。至于习近平时代的领导层是否足够自信，我觉得至少在进步。过去政治局常委出席，要封两条路。到了习近平，要么不封路，要么尽可能地把公路让给公众。老百姓得到了方便，从领导人的角度就是更加自信了。个中逻辑在于，领导人的自信和威望，不再寄希望于前呼后拥和大排场，而是有了更牢固的内涵。
六方会谈无关中朝
记者：有一种观点认为，六方会谈停摆了这么多年，就是中朝关系未能改善。您怎么看这种说法？
杨：这种说法是不准确的。六方会谈之所以停摆，关键在于美朝之间的不互信。也正是源于这种不互信，所以两国之间相互对立的战略始终在原地踏步。对于美国而言，就是小布什公开讲的改朝换代，一直没有改。对朝鲜而言，也始终在坚持发展核武器。这两个战略不改，半岛无核化就不可能有实质性的进展。这也是六方会谈停摆至今的关键所在，与中朝关系毫无关系。美国也强调六方会谈不能为开而开，我也赞成。何况截至目前关键的症结没有解开，会谈压根无望恢复。
记者：既然六方会谈已经成了“最不坏”的机制，为何不可以另起炉灶建立一套新的可替代机制来保障半岛的和平与稳定。至少以成本论，可能比重启名存实亡的六方会谈更低一点。
杨：有一句官话，“六方会谈是唯一现实可行的机制”。就是因为目前还找不到一个可替代的机制。中国从来不搞垄断，但现在做不起来，可能美日韩各方都有责任。而朝鲜不想再谈核问题，也是非常令人遗憾的。朝鲜单方面认为，发展核武器为的是自保，不至于步卡扎菲的后尘，但现实情况恰恰相反。一个显在的事实是，朝鲜搞了三次核试验，又叫嚣发动统一祖国圣战后，美国在韩国的军事部署不仅没有减弱，反倒是加强了。尤其是朝鲜在2013年的战争煽动，给美国提供了绝佳的机会进行实弹演练。美国彼时从密苏里舰启动的B2战略轰炸机，据我了解还从未曾有过如此长途的带弹演练。也正是借由这次演练，美国获得了大量的飞行数据和实战数据。
对朝鲜而言，有了核武器，就有了核遏制力，美国就不敢轻举妄动，这只是问题的一个面。问题的另一面是，美韩的军事力量在不断加强，这是显而易见、谁都看得出来的。韩国的军费开支在增加，美国在韩国的军事部署在增加，美国的远程能力也在加强，美国甚至制定了全球快速打击计划，一小时之内打遍全世界任何地方，而且是精确制导。就目前来看，朝鲜与美韩之间，在军事上处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道再高一尺魔再高十丈的负面竞争当中。这样竞争下去，对朝鲜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
东北亚核竞赛实为恐怖平衡
记者：眼见道高十尺，魔也只能跟着高十丈。中国会不会成为破解这一死循环的关键角色和桥梁？
杨：不会。因为朝鲜半岛无核化，根本上取决于半岛的安全结构。中国在朝鲜半岛不驻有一兵一卒。所以要想解决无核化，南北关系才是关键所在。换句话说，真正决定美国在朝鲜半岛军事存在是增强还是减弱，根本因素是南北关系。美国再怎么霸权，也不可能越过韩国做部署。南北关系改善，是朝鲜解除外部威胁的根本之道。这个已经被金大中和卢武铉证明。但是很可惜，南北之间没有把无核化问题很好地解决。这就给后来韩国的保守主义政党提供了非常充足的理由，认定不能再搞阳光政策，因为朝鲜的钱都用于发展核武器上，而不是搞经济。这个逻辑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但是不管怎么讲，南北关系如果真的能做到和平、和解、合作，美国哪还有机会去加强军事部署威胁朝鲜？
（知识点：阳光政策----由韩国前总统金大中提出，初衷是用以和平处理南北韩的分裂对立局面。主要包括三个要点：任何朝鲜的武力挑衅不会被容忍；韩国将不会以任何方式去试图合并朝鲜；韩国会主动积极的寻求合作。该政策提出后，外界评价呈现两级分化。支持者认为，这一政策可以透过双边或者多边沟通的架构来减少武力对峙的紧张；但批评者则认为，阳光政策不仅未能从根本上改变南北关系，反而使朝鲜独自发展出核武器，使韩国的利益受损。）
一个非常明显的事例，便是1994年时任美国总统的克林顿制定的针对朝鲜宁边核设施的打击计划，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彼时，美国防部长佩里都已签字，只差克林顿政府批准，计划便可实施。后来为什么没打？不是美国不敢打，而是因为当时的韩国和中国都强烈反对。抛开中国因素，作为美国盟友的韩国起了至为关键的作用。所以说，如果搞好了南北关系，是比核武器更为根本的安全保障。
记者：如同南海问题不是中美问题一样，朝核问题也不应是美朝之间的问题。
杨：朝鲜半岛的主要当事方，永远是南北双方。如果国际社会，包括南北双方，回到正确的思路上来，以南北双方为主要当事方，这样一个客观基础来解决所有重大的问题，比如核问题、和平问题，包括和平体制，过去叫和平机制。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如果南北之间的问题解决了，不只是美国没有插手的机会，任何国家想叮也没有机会。
记者：换种思路，允许韩国发展核武器，是不是也是一种解决的策略？已故新加坡总理李光耀就曾预言过东北亚可能的核竞赛。
杨：这是国际关系理论中的恐怖平衡。当大家都拥有核武器的时候，造成的局面是谁都不敢打。但是这种和平不是真正的和平，而是恐怖和平。不得不说，朝鲜发展核武器，确实给韩国和日本发展核武器提供了非常好的口实。
以日本为例，2006年的一项民意调查显示，日本民众80%反对发展核武器，但是到了2015年，同样比例的民众投下了赞成票。至于韩国，美国原来的态度始终是不允许搞，时任韩国总统朴正熙会晤卡特时提出要搞核武器，后者给出了斩钉截铁的回复----如果一定要搞，同盟关系将不复存在。而现在，美国的态度已经发生变化，2014年美韩续签了《核盟合作协议》，等于给韩国未来发展核武器开了口子。美国的算盘是，不管是朝鲜发展核武器，还是韩国发展核武器，都不可能打到美国。而日本发展核武器，至少在可预见的时期，也不会威胁到美国。所以，在中美博弈的大的格局当中，一些美国保守派人士开始呼吁自己的盟国韩国和日本为何不能发展核武器。对中国的国际利益而言，没有哪一个国家比中国更需要朝鲜半岛无核化。
记者：对于朝鲜的走向，外界一直在推测最终会不会走上中国改革开放的道路。
杨：不会。首先金正恩下决心搞核武器，这已经成了朝鲜对外开放最大且唯一的障碍。所谓中国道路，最后发展成为两条，也就是改革和开放。改革这一部分金正恩做的比他父亲更勇敢，有很多措施。但是就开放而言，与中国完全不同。中国开放特区的时候，是把特区作为一个窗口，这个窗口是要发挥溢出效应。
但是朝鲜的特区不是窗口，没有所谓溢出效应，是全然封闭的孤岛。所以最后的结果，最多只能让特区发展起来。此外，更为重要的是，由于核问题没解决，朝鲜对外开放的条件也就不具备。就像邓小平说的，利用两种资源两种市场，国内资源和国外资源，国内市场和国外市场。朝鲜只要不解决核问题，国外资源和国外市场都必将是堵塞的。也正是源于此，朝鲜不可能走上中国的改革开放道路，金正恩可能在改革，但是开放远远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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