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海陵/二零零七年全球华人十大好书的特点是,无论资讯如何铺天盖地,人心如何浮躁,在世俗世界的所有价值中,中国知识人最看重的仍然是思想,是制度的现代化进程。尤其这一年的“余英时热”、“明朝热”与“孔子热”,显示中国知识人自觉整理、提炼和阐明文化价值,把生活的漫天烟尘化为思想朝露。
仅仅一年,中国新闻出版总署二零零七年初的禁书行动,在人们的记忆中已显得陌生。但是,禁书事件所引爆的反弹、昭示的意义,却形成这一年全球华人非小说出版物的特点,那就是,无论资讯如何铺天盖地,人心如何浮躁,在世俗世界的所有价值中,中国知识人最看重的仍然是思想,是制度现代化的进程,而绝非只具宣传意义的民主口号。
亚洲周刊二零零七年中文十大非小说揭晓:(一)、余英时的《知识人与中国文化的价值》(美国);(二)、樊树志的《大明王朝的最后十七年》(中国大陆);(三)、萨苏的《国破山河在》(日本);(四)、章诒和的《云山几盘江流几湾》(中国大陆);(五)、王小强的《摸著石头过河的困惑》(香港);(六)、龙应台的《亲爱的安德烈》(台湾);(七)、李零的《丧家狗》(中国大陆);(八)、林博文的《张学良、宋子文档案大揭秘》(美国);(九)、吕大乐的《四代香港人》(香港);(十)简媜的《老师的十二样见面礼》(台湾)。
今天,当人们为中国大陆的贪污腐化、寡廉鲜耻痛心之时,都会想起,余英时在十五年前的一九九三年就提出过这一告诫。余英时今天更寄望中国知识人的历史担当,以独立的文化精神对抗政治的暴戾。
《国破山河在》中令人热血沸腾的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一九零一年的毕业典礼上,获颁天皇佩刀的第一名是蒋百里,第二名是蔡锷,第三名是张孝淮,没获奖的是许崇智,四人后来都成为中国名将。这一届日本士官生,只有这四名中国人。
一九五八年春,全国政协举办“社会主义学院”,集中学习的大右派们向党交心,写下成千上万“交代”。但他们“失又何愁、得之何喜、闷也何为”?结业时,纷纷提出“延长学业”、“改造得像个样子再结束”,暗藏机锋溢于言表,嘻笑怒骂又宛如一场嘉年华会;抑或,历史提前发出了嘲笑?
改革开放三十年后,市场经济成为中国生活的主旋律,从官方到民间齐声高唱“民主是个好东西”;当年雷霆万钧压力之下,章伯钧粉身碎骨在所不辞地宣示科学与民主,竟是“一语成谶”。
作者还对“中华崛起”的大国迷思猛泼“冷水”。第二次大战后名列“世界四强”的中国,曾遭遇巨大的尴尬。美国官员二战中公开表示:中国人何必到处求外国借款?动用部分中国人在美国的存款就可解决中国的财政困难。
反倒是中共领袖毛泽东说出了正确的“大狠话”,中国“真正的平等地位,决不能单靠外国政府的给予,主要应靠中国人民自己努力争取,而努力之道就是把中国在政治上经济上文化上建设一个新民主主义的国家,否则便只会有形式上的独立”。可悲的是,四九年后,毛泽东玩世不恭地背弃了这一大可成就千秋功业的豪言。
革命激情不可偏颇
龙应台当然为之欣慰,但也不忘告诉儿子,激进的法兰克福大学生曾于一八三三年占领军营,把枪发给农民,却遭到农民拒绝,革命也因而失败。此外,龙应台更告诫儿子,崇高的理想主义者如果想要得到认可,还得看看他在执掌权力时是否经得起考验。对全球华人家庭来说,龙应台母子通信集是弥足珍贵的。
其实,西安事变的历史偶然性不再神秘。自五四运动以来,请愿学生笼罩在神圣光环之下,面对被杀学生的英灵,就是冷血军阀段祺瑞也会下跪。但蒋介石却拒见要求抗日的请愿学生,并向张学良表示“你让他们来,我可以开机枪打他们”。张学良心想“你能开机枪打学生,我也能开机枪打你”。电光火石般的杀心当场被蒋介石识破,但蒋为什么仍不警惕?难道是,历史车轮的隆隆之声震昏元首心智?
林博文还披露影响中国历史进程的另一要角宋子文,他得以出任中华民国财政部长、外交部长及行政院长,皆因蒋介石妻舅的特殊身份。但这位在美国长大的财政部长也颇有一是一、二是二大洋彼岸的强势作风,总统蒋介石索要军费也遭宋子文出言不逊的坚拒,“规规矩矩的我答应,乱七八糟的我不答应”。他跟蒋介石发生争吵时,一个掷茶杯、一个甩门而去。历史抛物线不就是这样在无数碰撞与斥喝中抛掷出去的吗?往往,人心有多么任性与执拗,历史拐弯就拐得有多远、有多出奇。
不过,香港第三代讲究生活品质,注重自我提升,热衷学外语,参加心灵课程,潜心旅游及保健。他们还投身环保及捐助非洲难童,分明有另一种“精采活法”。作者还指出,八九年天安门事件对香港第三代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亲睹理想主义的脆弱,而政治缺少亲和力,可以瞬间变得十分暴力。香港第三代厌恶和疏远政治,但也没有选择退让。二零零三年香港五十万人“七一”大游行中,香港第三代已俨然是主流,但政治光谱又明显有别于民主派。这是香港第三代“破茧而出”的一刻----他们走出了自己,也走进了大时代。
书中更娓娓道来美国的厨房文化、超市的生活用品、基础建设、小学教育,却著力开掘美国这个国家对品质与价值的重视。激发人际关系中的“快乐本能”,是本书最耀眼的亮点。作者将姚姓丈夫称为“姚同学,老男人”;将儿子称为“摇(姚)头丸,小男生”;把儿子的老球伴称为“老伴”;自称“资深女性”、“运动帝国的顽民”、“陪读母亲”等。当丈夫、儿子狂热追求名牌运动帽而拒绝可疑的仿冒品时,女主人明明吝啬,却豪放地力主买下,并抛出妙语“仿冒也是帽”。令人喷饭的是,作者规纳男人改邪归正有倒数两次机会,一是为人父之后,二是患癌症之后。说笑之中,“将生活的漫天烟尘化为思想朝露”。
毋庸置疑,二零零七年华人出版物中远不止这十本好书。好书通常是作者与编辑脑力激荡的美妙结果,双方彼此信任,不仅因为都是坦诚公正之人,更因为还与读者的期待目光交集。那儿,才是好书问世的真正源头。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