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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途迥异:十个“中国特赦”的男人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签署主席特赦令,根据十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六次会议29日通过的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特赦部分服刑罪犯的决定,对2015年1月1日前正在服刑、释放后不具有现实社会危险性的四类罪犯实行特赦。1953年抗美援朝战争结束后,中国政府形成处理战犯的总方针。对日本战犯,“一个不杀,宽大处理”。对国内战犯,“一个不杀,分批释放”。在1959年至1975年间,针对国内战争罪犯,先后实施7次特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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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近平签署特赦令

1975年3月17日最后一次特赦,中国政府对全部在押战争罪犯实行特赦释放,并给予公民权。这次是没有任何前提条件的一次赦免。至此,在押的战犯全部处理完毕。

特赦战犯被视为中共战犯改造政策的胜利。被赦后,各人命途迥异。我们选取其中十位“被特赦的男人”,窥探时代更迭之时,个人命运如何随之起伏。

爱新觉罗·溥仪

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皇帝。第一位被特赦的国内战犯。1959年第一批的特赦名单中原本没有他的名字,毛泽东指示:“要放,就先放‘皇帝’,我们共产党要有这个气魄!”

首次特赦大会在抚顺战犯管理所召开,他的名字被第一个念了出来。接过特赦通知书时,溥仪双手颤抖,鞠躬行礼时痛哭失声。
在周恩来的安排下,他先去了北京植物园,后调入全国政协当资料员。植物园附近住了很多旗人,溥仪从公共汽车上下来时,常有旗人跪倒在他面前高喊“皇上”。溥仪对同事批评这种行为,“解放都这么多年了,还来这一套!”

被特赦后第二年,他参加了当地人民代表选举,郑重其事地穿上了会见外宾时才穿的中山装,投票时甚至激动落泪。接受采访时,他对外国记者说自己做过4次皇帝,“第4次当皇帝是在前年,我成为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获得了选举和被选举的全部权利。现在我同其他中国人民一样,是一个‘集体皇帝’。”

1960年的一次国宴上,周恩来向二战期间最负盛名的盟军统帅之一蒙哥马利介绍溥仪时说“这位便是中国清朝的宣统皇帝”,溥仪大声更正:“今日光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溥仪!”

溥仪的狱中自述《我的前半生》以抚顺的那场特赦大会作为收尾,他写道:“祖国,我的祖国啊,你把我造就成了人!”

晚年溥仪打算再出《我的后半生》,但时光没有特赦他。1967年10月17日,他因肾癌去世,结束了不长的“公民”生涯。

榊原秀夫

日本细菌部队、关东军731部队的支队长。本次名单中唯一入选的日本战犯。根据中央档案馆2014年7月10日公布的榊原秀夫的侵华罪行自述,为了准备细菌战,他命令部下培养、保存了大量细菌,其所培植的细菌数量“如撒布在中苏国境的东部地面,不但可以毁灭大量的苏联军队,同时亦达到足够毁灭中苏两国和平人民的用量”。为了检验细菌效果,他命令部队用活人进行炭疽武器试验,导致4名中国同胞遇难。

1945年8月,苏联出兵东北,日本关东军顷刻覆灭,榊原秀夫被俘。中国政府仅判处他13年有期徒刑。在狱中度过9年之后,毛泽东在接见来华访问的日本冈山学术代表团时,谈到日本战犯问题,“目前中国老百姓对释放日本战犯的事,在感情上还不能接受,需要等待较长的时间”,同时说,“若是生病的,可以提前释放”。

1957年2月,榊原秀夫因严重肺病被毛泽东亲自批示释放。尽管罪行累累,他成为最早被特赦的日本战犯之一。
杜聿明

第一批被特赦国内战争罪犯。杜聿明是国民党十大抗日名将之一,曾任中缅战场总指挥、国民党东北保安司令部中将司令、徐州“剿总”副司令。

1959年12月4日,北京功德林的战犯特赦大会上,杜聿明在代表获赦战犯讲话时声泪俱下,“共产党和毛泽东把我这样的一个罪大恶极的头等战犯给予特赦,我无限感激,生死以之,决不反顾!” 从此,他把12月4日作为他的新生诞辰日来过。

杜聿明改造成绩突出, 1961被任命为全国政协文史资料专员。这个神秘岗位是很多国内战犯被赦后的去处。他们被鼓励写下自己见证的历史。溥仪、杜聿明、康泽、黄维等人都在被赦后都被安置于此,并在此岗位终老。

杜聿明积极撰写文史资料,先后出版了《淮海战役始末》、《中国远征军入缅对日作战述略》等著作,后被选为全国政协委员,得到中共高层礼遇。

1960年,周恩来和陈毅宴请二战著名英国将领蒙哥马利,杜聿明作陪。蒙哥马利笑问杜聿明:“你的百万军队哪里去了?”杜聿明指坐在对面的陈毅说:“都送给他了。” 蒙哥马利又问:“一个也不剩吗?”杜聿明指指自己,笑着答道:“就剩下我一个了。”

1981年5月7日,杜聿明因肾衰竭等宿疾在北京逝世。

黄维

著名抗日将领,国民党第12兵团中将司令。1948年在淮海战中兵败被俘。位列1975年最后一批特赦名单之首。

被俘后,他一直抗拒思想改造。在战犯管理所组织学习有关四大家族剥削的座谈会上,黄维说:“按照书上说的,国民党的银行都是蒋介石一家的,那么共产党的银行就都是毛泽东一家的了!” 被命令就此书面检讨时,他写了一句诗:“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为了回避“思想改造”,他将全部心力投入了永动机的研发中。狱方认为永动机不科学,但 “抱幻想对每个人都是正当的”,仍赞助他展开实验。他屡屡失败,仍不甘心。
1975年3月19日,黄维代表最后一批被特赦的293名战犯,宣读了给中共中央和毛泽东主席的感谢信。读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放下讲稿说:“我知道大家对我发明永动机微词甚多,我之所以要发明永动机,就是要把三年内战的损失夺回来,以补偿罪孽之万一,这有什么不好啊!”

直到1989年3月20日因心脏病突发逝世前,他都没有放弃这项注定失败的研究,离世前嘱咐工程师儿子继续研究。

康泽

国民党著名特工,中华复兴社创始人之一,曾任国民党第15绥靖区中将司令。1948年襄樊战役中,康泽被俘。15年之后,康泽出现在第四批特赦名单中。

他不认同马列主义,认为共产主义不适合中国国情,是国民党中著名的反共派。他深受蒋介石的器重,为其蓄意培养的接班人之一。

在剿共行动中的杰出表现奠定了康泽在国民党内的地位。他曾在1930年代的剿共运动中对主导了对瑞金的封锁和钳制,最终使苏区覆灭。毛泽东因此记住了他的名字。后来,毛泽东对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说:“农民对于康泽是不能饶恕的。”

经历了十多年的改造,同样身属战犯、与康泽相处十年的李以劻评价他:“康泽思想仍忠于蒋中正,虽经改造仍无多大改变,更谈不上有认罪服输的心理,表面上痛骂国民党与培植他的校长蒋中正,共产党宣称改造成绩很好,但实际上康泽对于共产党是仇恨的,对共产党私下亦有微词。”

像很多被赦国民党战犯一样,这位共产党的“顽固反对者”逃出牢狱,却死于文革。1967年的一天半夜,63岁的他被红卫兵打得半死,拖进秦城大牢,伤重而亡。

沈醉

国民党军统局高层人物。国民政府军统局局长戴笠的心腹,与周养浩,徐远举并称“军统三剑客”。沈醉于1960年11月28日第二批被特赦,是前两批特赦战犯中唯一一名军统局人员。
没有人知道被俘之后的沈醉,为何思想转变如此之快。他改造异常积极,一心向党。不但交待了自己的罪行,还检举他人,气得同为“军统三剑客”的周养浩抡凳子要砸死他,徐远举半夜睡觉时曾站在他床边想掐死他。

出狱之后沈醉没有停止反省,出版了《我的特务生涯》、《我这三十年》等作品忏悔。他曾写道,自己出于私心,没有把个人的罪恶全部写出来。“每思此事,‘汗未尝不发背沾衣’。觉得愧对总理。”

1980年,有关部门经调查,证实沈醉曾在原国民党高级将领卢汉云南起义的通电上签字,响应其脱离国民政府,接受人民政府领导的决定。沈醉因此身份骤升,由战犯一跃成为起义将领,享受副部级待遇,连续被选为第五、六、七届全国政协委员。

文化大革命期间有人胁迫沈醉写材料,揭露时任国家主席刘少奇夫人王光美是军统特务,沈醉未从。1996年3月18日,82岁的沈醉病逝于北京。

王灿文

电机专家,第一批被特赦的服刑者之一。1951年因伙同他人贪污受贿近20亿元,被判死刑,年仅31岁。后因技术专长突出,逐步由死刑减刑为死缓、无期徒刑、有期徒刑12年,假释出狱。1959年9月27日,王灿文出现在第一批特赦名单上。

从死刑犯到自由公民,王灿文实际上在监狱里执行刑期不到8年,创造了中国监狱减刑史上的最高纪录。

为国家贡献技术专长并创造了多项中国第一,是其被连续减刑的原因。他发明的中国第一台电子轰击炉,被当时主管工业的中共中央书记薄一波赞为“机电之花”。毛泽东表扬王灿文,“劳改犯办了许多事”,称他是新中国改造犯人政策的成功典型。邓小平询问他的工资,批示说:“王灿文的工资每月可给三百元。”

他曾在文革期间被打为“黑典型”,工资降为10块钱。后因参与保存毛泽东遗体的水晶棺的制作,再次得到重用。
文强

最后一批被赦国内战争罪犯之一。国民党军统局北方区区长,毛泽东舅表兄弟。

文强曾参加过北伐战争、南昌起义。1930年,他担任中共四川省委委员、川东省委书记。回忆往事,他趾高气昂,“那时毛泽东的苏区只有十二个县,我负责二十三个县,是最大的一块根据地。”其后脱离共产党,成为军统人员、国民党军参谋等。淮海战役后,文强被俘。

在押26年,文强自始至终都没有认罪,并拒写悔过书。“我曾任红一师师长兼政委,毛泽东是我表哥,朱德是我的上级,周恩来是我的老师和入党介绍人,刘少奇算是我同乡,林彪是我同学,这么多共产党大官和我在一起,我却成了国民党,是他们没有带好我,要写悔过书也应该他们写,我不写。”

1975年出狱后,他利用自己在国共两党中的人脉关系,八方联络两岸人士,沟通包括在台湾的陈立夫、蒋纬国等人在内的故朋旧友与大陆的联系。

周养浩

最后一批被赦国内战争罪犯之一。国民党“军统三剑客”之一,因其心狠手辣,被称作“书生杀手”。1949年,国民党在西南大撤退时,曾在重庆、成都参与大破坏与大屠杀,亲手部署了杀害杨虎城及其秘书宋绮云全家6口的行动。

周养浩在逃往台湾途中,被捕入狱。他爱好吟唱古诗词,唱《金陵怀古》被批评为“怀念蒋介石”,唱《苏武牧羊》被指为“思想顽固,不思悔改”。特赦考量时,监狱方面给他的评语是,“虽然交代了一些罪行,但反动立场比较顽固,改造表现较差,不建议特赦”。

直到1975年最后一批战犯无条件特赦时,他才被释放。中共批准了包括他在内10位被赦者的赴台申请,但这批人被台湾认定为统战分子而拒绝其入境。周养浩无奈赴美定居。
廖耀湘

第三批被特赦国内战争罪犯之一。曾任蒋介石“五大王牌军”之一的第六军军长,抗日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被称为“中国巴顿”。

33岁时领导昆仑关战役,击败了号称“钢军”的日军第五师团第二十一旅团。

1942年,率兵远征缅甸,在孟拱河谷战斗中,创缅甸战场歼敌之最,一举扭转缅北战局。战役结束后,廖耀湘以少将军衔获得了美英中三国最高勋章。

廖耀湘在辽沈战役的关键之战锦州战役中被俘。他直接承认身份,但表示不服,要求“与林彪再打一仗”。在战犯管理所里,他常念叨自己并非能力不足,而是上级举棋不定,一再贻误战机。

1961年12月廖耀湘被特赦释放。逃出牢狱,却死于文革的宿命同样降临到他的身上。1968年年末的一次批斗大会中,62岁的他突发心脏病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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