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这是一部晦涩的电影。侯孝贤的电影总是有强烈的个人风格,慢,静静地讲述,美丽而富有质感的画面,融情于画,无声胜有声。

电影《刺客聂隐娘》海报
极少的对白,极多的长镜头,删除了必要的人物关系铺垫,牵出了许多故事线索,却都没有给出一个清楚的了断,就像水墨画的留白,这是一部不见血的“武侠片”。
它让我想起了余华的《鲜血梅花》,在找寻中迷失,最终丧失意义,又找到意义。
这是一部在找寻中发现故事,慢慢研究才能看懂的电影。
电影的年代,发生于安史之乱后的潘镇割据。魏博这个地方,田季安节度使,与元家联姻,田元氏在魏家掌控着田家的继承权--孩子。
田季安留恋胡姬,聂隐娘挂念着田季安。也许是爱,也许不是爱。
女人都是牺牲品。高高在上的庙堂,为他们编织了一个无法冲破的网,来维系这个庞大帝国的平稳运转。从百年历史来看,似乎这种制度是失败的,但从一世之安,一代之命来讲,似乎又是一种必然,个人的背后是家族,家族的维系靠生生不息的男女结合。
政治联姻,是这部电影牵出的线索之一。你看不出田元氏的凶险,但她又是那么地狠毒。到头来,她却是一个被剑所指,得不到人伦之爱的孤独女子。
嘉诚公主与嘉信道姑,一个留在了政治,一个隐没于江湖,却又都烦心未了,过问世事。暗杀与政治谋略,多了几分为忠国忠君的凄然。女人是一个棋子,自己为自己找准位置与时机。
聂隐娘,这个虚幻的角色,连同道姑一起,有着双重身份。一方面,他们和庙堂有着直接的血缘关系,另一方面,她们又扮演着反叛的江湖角色。这让他们游走于主流的夹缝或者边缘。
田季安,一个因为婚姻被推上节度使高位的藩王。游走于兵刃与家族派系之间,连自己的女人都无法保护。
那块玉珏,是一个隐喻。玉的温润而泽,铿锵远闻,以外知中,象征一种气节。每个人都有所守,他们的出发点都是自己的利益,但利益的维持,却需要玉一样的人,玉一样的性格。
每个人都可以杀人,田季安杀了,田元氏杀了,聂隐娘杀了,却不见血,历史上,死过太多人,看过了太多打打杀杀的武侠片,这部却没有血。有的,只是想象,与对历史的追问。死伤无数之后,是平静,个人与个人的争端也好,集团与集团的冲突也好,到最后的结果都是归为平静。
所以这部电影拍得很美,又很虚幻,虚幻得,会有道姑,会有术士,会有咒语,法术。
谶纬之说,盛行于汉。看汉朝人的墓葬,会有精美的汉画像石。期盼升天,期盼幸福。同样,谶纬又可以用来诅咒--巫蛊之乱,甘露之变,其噱头都是谶纬之说,阴阳乱术。
聪明人自该不信,电影中也未必是真,那只是一种手段,一种内心阴谋的外化,一种古人的隐晦描述。一个人,用法术,可以消灭异己,诅咒仇敌。到头来,还是人与人的争斗。
片子里,少有人伦之爱,田季安与胡姬的一刻温情,聂隐娘薄纱后的泪眼,聂峰眼神呆滞的感叹,是爱,爱的背后又是复杂的内心斗争。
片子里,少人传统武侠片的打斗,也没有出现皇帝和宫廷,只是斗争和庙堂的影子无处不在,笼罩着唐朝的一片天空,让人分不清爱恨情仇,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
人竟可以如此的复杂。让你看不清任何一个情节的结局。
电影竟可以如此简单,简单到没有故事。
从前,有一个王子和公主在各自的国度里各自生活……后来啊,王子和公主在自己各自的国度里生活。
武帝的晚年,刘邦的晚年,唐玄宗的晚年,都是无比凄凉。英雄一世,想爱不能爱,很多事情无法决定,无法改变。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皇帝如此,王臣何堪?
当所有的故事幻化成这样一部电影,侯孝贤导演娓娓道来,一个画面,一个画面,像是记录,像是美术,像是写诗,每个认真对待这部电影的人,都会有所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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