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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难民之死拷问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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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遇海难的三岁叙利亚小难民的照片,吸引了全世界的注意力,也改变了许多欧洲国家对叙利亚难民的态度。

欧洲目前面临着自二战以来最大的难民潮。涌向欧洲的众多难民中,许多来自被内战撕裂的国家叙利亚。本周三(9月2日),几张照片在全球的社交媒体上被疯狂地转发:照片中,一个三岁的叙利亚男童趴在海滩上,像是在安详地熟睡,实际上,这个名叫艾兰?科尔迪(Aylan Kurdi)的小男孩,来自遭到ISIS(伊斯兰国)武装攻击的叙利亚边境小镇科巴尼,为了躲避战火,父母带着他和5岁的哥哥乘坐小船,试图穿越地中海到欧洲,但因海浪太大,小船沉没,除父亲逃生之外,一家四口淹死三人,小艾兰的尸体后来被海水冲到了海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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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难民之死拷问世界

这些照片也许可以列入史上最具震撼力的照片,有人甚至把它与越南战争期间那张女童为躲避美军燃烧弹而裸奔的著名照片相提并论。小难民照片公诸于世的那个日子,也因此成为欧洲难民危机中的一个转折点。

以英国为例。照片传开之后,英国《独立报》发起了一场“欢迎难民”的运动,目前已有数十万人签名。

就在照片传遍全球前不久,英国首相卡梅伦还坚持说,英国不会增加所接受的叙利亚难民人数。当时,他为他的这个决定辩解说,欧洲的难民危机不会因为英国接受越来越多的难民而得到解决,英国必须努力为饱受战争蹂躏的叙利亚带来和平与稳定。但在小难民照片传播开来后,在国际和国内舆论的压力下,卡梅伦改变了调子,同意再接受数千名叙利亚难民。
问号比感叹号更有价值

据统计,持续多年的叙利亚内战已经导致该国一半以上的人口流离失所,其中480万人逃离祖国,流浪他乡。显然,欧洲不能、也不愿消化这么多难民。

如果收留更多的难民不是最终的解决方案,那么,卡梅伦此前的那番辩解,仍然有其意义,那就是:如何为叙利亚带来和平与稳定?

换言之,中东乱局有没有最终的解决办法?

这可是一个巨大的问号,是多年来无数政治家、学者、人权活动家都试图回答、但都未找到答案的一个大问号。但有的时候,问号比感叹号更有价值----提出新的问题,有时胜过匆忙地下结论。

在这个大问号下,还有许多小问号,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小问号是:中东如今仍然有许多独裁者,如叙利亚的阿萨德、埃及的军政府、沙特阿拉伯和其他君主制国家的国王,为了实现中东地区的民主,是不是有必要推翻所有这些独裁者?

美国前总统小布什对这个小问号的回答似乎是肯定的:为了“在中东地区推进民主”,他在2003年发动了伊拉克战争,推翻了当时的伊拉克独裁者萨达姆。

为什么我用了“似乎”两字?因为我也不清楚小布什发动伊拉克战争的动机是不是真心为了在中东推动民主,如果是,为什么他不推翻中东地区那些亲美的独裁政权,例如埃及的穆巴拉克或沙特阿拉伯的国王?但姑且假定小布什是真心的,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来了:推翻大独裁者,就一定能推进民主吗?

伊拉克这12年的经历似乎是个反证。萨达姆被推翻了,这个国家好像并没有建立稳定、行之有效的民主制度,更糟的是,教派冲突加深了,爆炸、仇杀、动荡、政治丑闻接连不断,后来又出现了以极端形式的伊斯兰教义立国、杀人如麻的ISIS……
“大魔鬼和小魔鬼现象”

本周五,笔者在新浪微博上发了一个相关的讨论贴:

“推翻了一个大魔鬼,没想到却放出了无数小魔鬼。当年推翻萨达姆的美国,没想到萨达姆其实是那个坐在魔瓶盖子上的大魔,虽然萨达姆独裁、邪恶,但魔瓶里的无数小魔更邪恶;推翻了萨达姆,结果瓶子里的小魔鬼全都跑出来了……后来美国又想在叙利亚如法炮制,支持叛军推翻阿萨德,结果出现了伊斯兰国……”

许多网友踊跃地参加了讨论。截至目前为止,此帖阅读量接近11万,点赞、转发、评论者也很多。有的网友还把我帖子说的现象总结为“大魔鬼和小魔鬼现象”。

一些网友认为,这次欧洲难民危机是西方自作自受。一位网友评论说,这是“美国到处拉的屎,让当初撺掇起来一起全世界跑、干涉别国内政的欧洲盟友擦,加上欧洲那泛滥的自由民主圣母情怀,大批难民涌入带来的动荡冲突和资源争夺已可预见。”网友“范剑平”也认为,这次难民危机“坑了欧洲,难民没法去美国,欧洲在接受难民的同时也接受今后长期的文化宗教冲突。”

网友“天天达沃斯”评论说:“美国人总是把政治铁腕与政治独裁者混为一谈,用自己价值观强加于别人,结果发生一起起的人间灾难!世界永远是多元的,不可能一下子进入大同的:发达与落后,文明与愚昧,所谓民主与独裁将会永远这个星球上并存的。很多事,既相互矛盾又相互依存,互为演变。强求违反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也是愚蠢的!”

网友“宏成兄”也认为:“在这些国家目前的发展阶段以及文化特性,独裁者却是比所谓民主政体的更好选择。以为推翻独裁就能实现民主是错误的。”

网友“fufuji97”则支持推翻独裁制度:“大魔鬼倒了,保持开放接触,大方向向好,专制结束总得有代价。”但网友“张效羽”不同意他的观点:“右边思想很危险,其实当年红色高棉也这么想的,把一时大量死亡当成某种理想社会短期代价阵痛。谁给你的智慧说掌握人类发展康庄大道、并以此断定眼前人间惨剧不过是阵痛呢?”
后来,为了让原帖的表达更为准确,笔者又在原帖的基础上发了两条评论:

其一:“此帖所谈情况仅限伊拉克、叙利亚,最多包括另外几个阿拉伯国家。这些国家宗教势力大,教派间仇恨深,如果外来势力干涉,就更为混乱。民主制度不能靠外国的巡航导弹送来,更难在仇恨、混乱的土壤上扎根。我个人认为,无数小魔鬼疯狂地仇杀,比一个大魔鬼治下的相对和平更糟,目前的难民危机就是例证。”

其二:“能不能说,目前中东的阿拉伯国家,其宗教、文化、政治、经济土壤,与民主制度还不能很好地融合,这些国家需要完成自己的宗教改革之后,才能建立比较健康、稳定的民主制度?”

针对我的第一个评论,网友“推翻长城”说:“可是如果不推翻大魔鬼,那就永远被大魔鬼统治,小魔鬼也会一直存在。只有将大小魔鬼一一铲除,才有可能实现光明,否则永远都是处在魔鬼统治下。”

针对我的第二个评论,网友“纯粹自娱自乐”指出:“看基督教世界,政教分离之后经历封建皇权统治才到今天的民主制度。上千年的差距,伊斯兰教哪能一蹴而就。”

网友“fufuji97”也认为,阿拉伯国家难以出现内生性的宗教改革,“需要开放,需要外力介入,需要竞争,”他还说:“儒教、印度教、伊斯兰教,都缺乏自省的动力,基督教好很多,儒教相对而言次之。”

网友“潇水听雨声”却有不同看法,他认为,伊斯兰教国家也能建立民主制度:“现在土耳其执政党也有明显的极端宗教倾向,但土耳其国父凯末尔缔造的军队,是国家世俗化的坚定维护者,执政当局不敢在宗教化方面走的太远。土耳其是最开化最文明的伊斯兰国家,军队的作用功不可没。凯末尔的确堪称伟大!”

但网友“vegon”说:“凯末尔式强人,百年难遇。从近几十年发展势头来看,阿拉伯国家内部自行变革,结果都越来越左,伊朗就是例子。”他还说:“秦朝没有外力,照样不过二世,内因才是主要,不要把问题都归因到美国人头上,有没有美国人,内在的病因都始终要发作,内战照样没法避免。社会进步肯定要埋葬专制和愚昧,对于中东这些经历痛疼的国家,西方世界必须加以援手,一帮到底,挑起了事态却袖手旁观,只会给世界制造更多不稳定因素。”

但另外一位网友认为:“民主应该自己争取,自己演变,不是外力催化过来(的)。”
枪杆子里面出不了民主

英国《金融时报》英文网站(ft.com)刊登了卡梅伦改变立场、宣布再接受数千名叙利亚难民的报道之后,也有一位英国读者在跟帖中调侃说:“因为布莱尔(英国前首相----编者注)对引发中东这场乱局负有主要责任,英国政府能不能调查一下他的所有房产,在他的房产中安置几十名叙利亚难民?”

虽然是开玩笑,但这位读者也正确地指出了欧洲这场难民危机的祸源----伊拉克战争。2003年,当时的英国首相布莱尔无视国内强大的反战示威,积极参与了小布什发动的伊拉克战争。

那么,伊拉克与叙利亚内战有什么关联呢?根据美国著名记者本?斯万(Ben Swann)的调查,ISIS最初起源于伊拉克,它的出现本身就是美国入侵伊拉克的产物,虽然不能说ISIS是美国扶植的,但它的确获益于美国在伊拉克的一系列政策失误,而它后来的发展壮大,也与美国在叙利亚的政策失误密切相关。

前英国驻叙利亚和沙特阿拉伯大使安德鲁?格林(Andrew Green)也认为,民主制度与阿拉伯文化不相容,所以难以在中东国家有效运作,而西方在这一地区的干预使局面变得更加糟糕。他认为,伊拉克就是西方干预失败的典型例子。他指出,美国入侵伊拉克之后,解散了该国军队,取缔了执政的伊拉克复兴社会党,从而摧毁了整个伊拉克的社会和政治结构,制造了权力真空。后来的选举使占人口多数的什叶派掌权,但也疏离了占少数的逊尼派,从而给了ISIS得以滋生、壮大的土壤。

谈到中东地区教派之间的仇恨,格林指出,现代西方人很少有人理解什叶派和逊尼派互相仇恨和鄙视的深度。他说,这两个伊斯兰教派的仇恨,是欧洲历史上天主教和新教之间仇恨的好几倍。

如果格林的描述是准确的话,那么,在这样的教派仇恨的土壤中,你很难想象少数教派能够接受仅仅靠简单多数原则取胜的选举结果。

当然,不能说中东的所有问题都是西方造成的。几年前的“阿拉伯之春”,其实是阿拉伯国家内部自生的革命和变化,是这些国家自身的内部矛盾积聚多年的总爆发,并非西方等“外部敌对势力”挑起的,但毫无疑问,引发“阿拉伯之春”的外因,肯定包括西方的民主、自由、人权等思潮的影响。但民主的发生,需要一定的文化、政治、经济土壤,没有合适的土壤,突如其来的民众革命,或大独裁者的突然被推翻,并不一定会自动带来稳定的民主制度,埃及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而那些因外来入侵导致独裁政权突然崩溃的国家,如伊拉克,或因教派宿怨引发内战的国家,如叙利亚,就更难实现民主转型。
不过,公平地说,即使伊拉克的问题可以归因为“民主失败综合症”,但叙利亚的问题却与“民主失败综合症”完全无关,因为叙利亚的独裁政权尚未被推翻,该国也没有进行过任何民主试验,问题的起源更多与该国总统巴沙尔?阿萨德不肯下台、旧政权不肯交权有关,但也与该国冲突双方均不肯妥协让步、动辄诉诸武力的文化有关。民主的精神实质是遇事磋商和妥协、是“文斗”而非“武斗”、是“舌战”而非“枪战”,如果各方一有分歧、矛盾、不和,就拿起武器,那就很难想象民主制度能在这种“以暴易暴”的文化中扎根。

当然,民主与文化之间的关系极为复杂,许多国家的独裁者往往以“民主不符合本国国情”为借口,拒绝民主变革,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民主有的时候偏偏在这些国家获得了成功;而且,文化也是流动的、变化的,现在“不符合国情”,并不代表永远“不符合国情”,其实,最重要的“国情”还是人心,对人权、自由和民主的向往,即使最初是涓涓细流,最终也会成为不可阻挡的洪流。不过,民主与文化之间的关系,民主与政治、经济发展阶段的关系,并不会因此成为伪问题,如果某些民主大国无视不同地区、不同国家的文化差异或发展阶段差异,强行向别国推销民主,也难以避免出现类似中东地区的动荡、反复、混乱、战争和难民潮。

当然,这篇小文无力、也无意给出解决这些复杂的大问题的答案,但提出问题、思考问题,想清了再采取行动,仍然胜过什么也没想清就贸然发动战争,仍然胜过在尚无降魔之策前就贸然掀翻坐在“众魔之瓶”盖子上的那个“大魔鬼”。如果叙利亚小难民照片能够引发一场关于如何解决中东乱局的全球大思考,就比空洞的同情或简单地接受更多难民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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