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震是一个在工作中配合度很高的人。别说耍大牌了，哪怕需要他出现的地方他并不是舞台的主角，但只要他觉得可以帮到忙的事情，几乎从来没有拒绝过。今年王家卫作品展在位于北京小西天的中国电影资料馆举行，就这么一个面向文青群体的小众活动，张震竟然也笑嘻嘻地来站台了，当时就让一向高冷的文青们沸腾了。
得知釜山电影节会重映《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时，张震刚好也会出席《聂隐娘》的发布会，脑袋一热的记者立刻联系了经纪人提出采访需求，冷静下来后，抱着被拒绝的心情等待着，没想到很快就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那一刻，立刻开始脑补采访时惊爆内幕迭出的画面。
实际上，由于张震的行程太紧，采访时间并不充裕，不足以完成一次理想中拉片式的对谈。但是对于这样一部并不会上到大头条的旧作，张震仍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会站在一个小孩子的角度吐槽杨德昌导演“很爱讲脏话，很凶”，很多场戏他的恐惧完全都是被导演吓到了才能表现出来的。回忆起杨德昌私底下又会和他们打篮球，很帅很洋气的时候，他又是面带温暖笑意的。他坦诚自己当下并不享受这段被称为“挖掘了一个天才演员”的拍戏时光，是后来才慢慢觉得好玩的，但他仍然感激《牯岭街》给自己带来的改变，“如果它我现在不会在这里跟大家见面”。
当他回忆起一次偶然机会把画质不佳的VCD拿出来重看时，动情地感慨道“我忽然发现从头到尾整部片我都会背，我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会有这么深的印象”，坐在对面的我差点没忍住泪崩----原来，不仅戏里小四们怅惘的青春会让海这边的80后深感共鸣，戏外的张震也和我们一样，对这部影片的感情会随着岁月一直历久弥新。
关于杨德昌
腾讯娱乐：我们知道杨德昌导演为了拍这部电影筹备了将近五年时间，你还能回忆起当时的氛围是怎么样的吗？
张震：其实我听说《牯岭街》这个戏他很早就要拍，但是一直找不到男女主角，所以他就一直没有拍。为什么后来会拍成，也是因为找到了小明的演员。这个女生叫杨静怡，她是一个美国长大的小孩，刚好放假回到台湾过暑假，导演通过朋友认识了她，觉得她很适合演这个小明。然后他们就开始找男孩子，我父亲跟杨导、柯导都认识，聊天的时候就说起我爸的儿子刚好那个年纪，要就找来看看。我们就去跟导演见面，导演就觉得蛮适合的。所以后来又见了柯导的儿子柯宇纶 ，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总之这是一个机缘巧合，刚好因为这个女孩放暑假回到台湾碰到杨导，要不然这个戏也拍不成。
腾讯娱乐：你当时还是一个14岁的孩子嘛，到片场去的时候知道是去干嘛吗？
张震：完全不理解。我知道要去做什么，但我很排斥。在拍片之前，杨导给我找了两位表演课的老师（杨德昌层为了训练小演员们特意开设了一间表演学校，老师之一就是编剧之一杨顺清，他在片中出演眷村帮老大山东），有做一些演员基本的训练，那个就是让我们知道，我们拍戏的时候要做的是什么。那个是比较系统的，因为杨导在学校里也有教电影，我的表演课老师就是他的学生，所以基本上是同一个体系的，导演跟我们讲话的时候，其实听得懂，他知道要怎么给我们导戏，有时候不一定要你演戏，是去引导你让那个情绪真的出来。为了拍一些比较特别的戏，他有的时候会骂演员，会让现场的氛围比较凝重，比如说有一些杀人的场景，有砍来砍去打群架的戏，我们小朋友没有办法演，他就用这种方式让我们很害怕，然后马上（开机）拍，捕捉那个效果。
腾讯娱乐：除了演戏以外，他还会教你一些别的什么吗？
张震：其实杨导非常有他自己的一套逻辑，你要演他的电影，你要知道他的逻辑在哪里。他的逻辑性是可以从剧本里面看到的，是有迹可循的。你跟上他的逻辑的时候，在现场就可以表现出来比较贴近他想要的，你如果对这个东西没有概念，是很难能够达到他的要求的。所以导演不光是剧本，在现场跟演员的沟通，我觉得都是很重要的。
我们这些小朋友在拍《牯岭街》的时候都是在玩，只有比我们大一点的演员才知道在做什么。但其实他把我们也没有当小孩，而是当成是大人在讲话。因为（饰演小明的）杨静怡在国外长大，她的普通话是老外音，所以花了很长时间配音，她要配音，我就要跟着配音。我们就在录音室待了很长时间，我记得有一天，我一直没有办法达到他的要求，导演就生气了，就跟我说“出来跟我单挑一下”（笑）。
腾讯娱乐：出去后说什么了？
张震：没有，就是（吓唬我）叫我出去，要我跟他决斗。
腾讯娱乐：哈哈，那你当时什么感觉？
张震：我根本不知道比起拍电影，配音是更难的事情。所以我现在就很不喜欢配音那个环境，想到以前每天要在那个很黑很暗的地方熬，导演又很凶（笑）。
腾讯娱乐：毕竟你们当时处在一个很贪玩的年纪，杨德昌导演私下是怎么和你们相处的呢？
张震：其实杨导对演员也好，对工作人员也好都很好，比如说他很喜欢打篮球，我们这些小朋友在现场，他就会跟我们打篮球。他也很喜欢玩美式足球，当时我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就跟我们玩这些，打成一片，还蛮有意思的。
腾讯娱乐：还记得整个拍摄过程中，杨导哪一点让你印象最深刻吗？
张震：杨导很爱讲脏话，他很凶。他也常常戴墨镜。在那个年代看底片的时候，墨镜对一个导演来讲是很重要的，因为你戴着墨镜才能看出这个光的层次，如果是直接用肉眼看会比较难判断。他有近视，也戴眼镜，但是他墨镜都会挂在身上。他很帅，也比较洋气，很喜欢打篮球，常常穿篮球队的夹克，也会戴棒球帽，穿一条里维斯牛仔裤，很高很帅，印象中就是这样一个帅哥。
而且他很有才华，很会画漫画。每次拍电影，他会把人物画出来，那些人物都跟他很像。总之就觉得他是一个很帅又很有才华，很会讲话又很有逻辑的人。可以跟他一起工作，其实蛮开心的。
关于自己
腾讯娱乐：《牯岭街》上映之后得到很多赞誉，你也获得金马奖影帝提名，当时的氛围对你生活的改变意味着什么？
张震：我没有想过我会要做演员，因为我父亲是演员，那个时候对演员这个工作……觉得我为什么不能有一个工作是安安稳稳的，每个月做一样的事情赚一些钱，不会觉得演员这个工作很吸引我。
但是上映之后会有一些影响。比如去买麦当劳的时候有人认识我，在机场有人会回头看我。但除此之外，我不觉得我的生活有太大改变，我还是一样需要上课，还是一样谈恋爱，还是过我的生活。
后来才慢慢觉得拍电影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可以认识很多新朋友，去很多平常不会去的地方。到现场可以感受到一个向心力，大家专业不一样，但都是为了这个电影在做事。我其实很喜欢那个氛围，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想要做电影的原因。
腾讯娱乐：当时跟柯宇纶、谭志刚、杨静怡她们应该都是能玩到一起的同龄人吧，但除了柯宇纶（编者注：柯一正导演之子）外，后来大多数人都没有再拍电影，跟他们还有联系吗？
张震：谭志刚比较可惜，他很早就过世了（编者注：饰演小马的谭志刚1993在一起车祸中意外丧生）。有一些比较少碰面，但是会保持联络。我们到现在还会有一些聚会，可能有一年一次，一些幕后的工作人员和演员会来。
腾讯娱乐：这些年有没有重新再看看《牯岭街》，有什么感受？
张震：有一次在内地开工的时候，我把VCD拿出来看，忽然发现每个人的台词我都会背，他没有讲，我就先讲了。从头到尾整部片我都会背，我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会有这么深的印象，影响也太大了。工作人员也吓一跳，说原来拍《牯岭街》对我来讲真的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如果没有拍那个戏，我现在不会跟大家见面，可能就是过着很平凡的生活。
腾讯娱乐：当年的那些画面常会浮现出来吗？
张震：平常不会。
腾讯娱乐：表演无关的部分呢？当时所经历的一切，跟小伙伴的相处，进入到一个陌生环境中的感受？
张震：在拍戏的那个当下，其实没有很享受，是拍完以后才会觉得好玩。它有一个过程，从一开始不想去拍戏，碰到很多陌生人，慢慢开始跟大家比较能够打成一片，到拍完很少联络，跟学校生活很不一样。在学校的时候你要好几年才会体验一次，可是拍电影两三个月就要体验一次这种感受。其实蛮过瘾的。它有点像云霄飞车，一下很高一下很低，起伏很大。
不过在表演上也真的有几场戏，让我觉得我是在表演，而且有非常真实的感受。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杀小明的那场戏，我那天真的觉得她就在我面前被我杀死了，哭得很难过。导演也一直不喊卡，我也被自己吓到，原来演戏是这个样子，你其实不是在演，你会觉得这是一件真的事情。那是我第一次对表演这件事情会有感动。
腾讯娱乐：我也看过一些采访说你拍完那一场戏后有一段时间一直有点走不出那个情绪？
张震：对因为《牯岭街》里其实是导演把我调成他想要的样子。我拍《牯岭街》前跟拍《牯岭街》之后，性格变了很多，变成了小四的样子。我拍戏之前其实是很外向、活泼、好动的一个小男生，可是拍完戏我很少讲话，变得比较自卑，喜欢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到二十几岁才有意识是因为拍《牯岭街》演了小四，他的性格一直留在我身上。后来才慢慢找回真正的自己。
腾讯娱乐：《牯岭街》之前因为版权问题，没有机会在内地重映，台湾也比较少能看到，但有很多很多影迷一直都很想在大银幕上看一次，你觉得这样的形式有什么意义吗？
张震：其实电影要重映，本来就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因为有很多因素（影响）。我觉得其实这也是让电影变得很迷人的地方，你错失了进电影院的机会，可能就看不到。现在科技比较发达，可以看DVD，可以上网看，有很多别的机会可以看到你错过的电影，我觉得是蛮好的。
像这样比较经典的电影，虽然是这么久以前拍的，如果大家有时间静下来好好看，也是挺有味道的。这个也是杨导他的电影比较有意思的地方，过去很长时间了，再拿出来看，还是很符合现代的生活。他电影的特色就是很有现代性，讲到人在生活中基本需求的状态。
（忽然害羞地）因为拍了两部他的电影，我自己看自己的电影不准的。如果身为一个观众，《海滩的一天》或者是《独立时代》我会很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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