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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里的大文豪


历史相当复杂,常常难以言说。

比如沈从文,一代大家,前半生是作家,后半生是文史专家。武断的简单的论断是,1949年后他被定性为“粉红色作家”而失去写作自由,乃钻进故纸堆自成一统。

然而事实远比这个论断复杂一百倍。

李静睿《总而言之不醒》讲的是1949年之后的沈从文,题目是借用沈从文1957年一幅速写的题字,巧妙的借用,很清楚地表明了李静睿对沈从文这个阶段人生的论断:他一直没醒。

李静睿说:1949年,沈从文给远在香港的表侄、画家黄永玉写信,认为用不了几天北京必被解放军攻克,而解放军一旦进入北京,他沈从文就没啥好果子吃了,“根据过往恩怨,我准备含笑上绞架……”。然而,“没多久,解放军真的进城,沈从文忙不迭夸他们‘威严而和气’,劝黄永玉赶紧回来,‘参加这一人类历史未有过之值得为之献身工作’”。若只是夸解放军还有可能是言不由衷,但除了夸,还鼓动黄永玉也从香港回来,则这夸奖就一定是发自内心。

沈从文基本上没有政治判断力,一直都是跟着感觉走,但是他的感觉老也不靠谱。

李静睿说:“他深夜写作,第二天又全部扔掉,既因恐惧,也因自卑。”为什么自卑?以他的聪明,他知道自己跟不上新时代的节奏,他知道自己融不进新时代。

李静睿举了一个非常生动而且很能说明问题的例子:“1961年他在井冈山住了3个月,雄心勃勃要写一部关于共产党员的长篇小说,但是什么都写不出来,灰溜溜下了山。”

李静睿做出了这样的论断:“沈从文丧失了他那迷人的文字天赋。”

所以,沈从文逃离文学而扭头进入故纸堆,很大的一部分是他自己的选择。

看看跟沈从文同时代的作家们,有几个在1949年之后有像样的作品问世的?

作家巴金,生于1904年,比生于1902年的沈从文小2岁,1949年之后几乎再无小说问世,除了反映朝鲜战争的《团圆》。朝鲜战争期间巴金两次亲赴朝鲜访问,创作出两本散文通讯集和中篇小说《团圆》。小说本身并不出色,巴金自己也说写得不好,这是谦辞,也是事实。它之所以被人们记住,是因为长春电影制片厂根据这小说改编拍摄了《英雄儿女》,电影的改编编剧武兆堤是来自延安的革命文艺人,另一编剧毛烽亲身参加了朝鲜战争,他们对影片的贡献居功至伟。
剧作家曹禺,生于1910年,比沈从文小8岁,1949年之后有剧作《明朗的天》(1954年)、《胆剑篇》(1961年,与于是之、梅阡合著、《王昭君》(1978年),都是普通作品,跟他自己的1949年之前的《雷雨》《日出》《原野》《北京人》都不能比。

诗人何其芳,比沈从文小10岁,诗作哀婉华丽,1949年之后基本上放弃创作,改做文艺批评。

比沈从文大了3岁的作家老舍在1949年之后仍有佳作问世,算是个异数。但端详老舍1949年之后的作品,刚好可以看出沈从文他们写不出东西的原因:老舍一直在写他所熟悉的老北京,而其他同代人却不知道写什么好。话剧《龙须沟》,1949年之后北京大杂院里城市贫民的生活变迁,悲欢离合;话剧《茶馆》,清末到1949年三个北京场景:戊戌维新失败后、北洋军阀时期、蒋家王朝崩溃前夕。

相形之下,沈从文,熟悉的题材不好写,不知道怎么写才符合新时代的要求,居然想写“关于共产党员的长篇小说”,写他极不了解、多有疑虑甚至畏惧的共产党,岂不是“不可能的任务”吗?

沈从文1961年去井冈山是中共元老王震安排的,朝鲜战争期间巴金两度访问朝鲜也是组织上的安排,老舍因创作《龙须沟》而被官方授予“人民艺术家”称号,这些事实都说明,没有人剥夺谁的创作自由,只是你自己玩不玩得来这个新游戏。

按照李静睿的说法,将沈从文定性为“粉红色作家”的是郭沫若。

郭沫若的前半生是革命者加诗人,若按他给沈从文的定性推测,他给自己的定性一定是“红色诗人”。年轻时的诗人是充满激情的诗人,而不是1949年后那个做应景诗的诗人。《天狗》、《炉中煤》、《地球,我的母亲》,......郭沫若早期的诗,浪漫,生动,大胆,奇特,感情奔放,激情燃烧,韵律优美,朗朗上口,真的是白话诗中的精品。

我飞奔,/我狂叫,/我燃烧。/我如烈火一样地燃烧!/我如大海一样地狂叫!/我如电气一样地飞跑!(《天狗》)

啊,我年青的女郎!/我不辜负你的殷勤,/你也不要辜负了我的思量。/我为我心爱的人儿/燃到了这般模样!(《炉中煤》)

啧啧啧,年轻的程鹤麟曾经被这样的诗句深深震撼,今天重读,程老汉的内心深处还在发烫。

可是,1949年之后,郭沫若完全被政治所裹挟,再也没了这样的诗思,再也没了这样的激情。郭沫若变成另一个人,政治上被权力裹挟,文学上也陷入迷茫。
1966年4月14日,郭沫若在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三十次(扩大)会议上做即席发言,讲出了就算当时也令人震惊的一段话:几十年来,一直拿着笔杆子在写东西,也翻译了一些东西,按字数来讲,恐怕有几百万字了。但是拿今天的标准来讲,我以前所写的东西,严格地说,应该全部把它烧掉,没有一点价值。

为了融入时代,他彻底抛弃了早先那个年轻冲动的诗人郭沫若。

不过,就郭沫若而言,他1949年以后再没好诗问世,除了养尊处优是个原因外,年龄大了也是个问题对吧?

程老汉只是想说,时代造就人,时代也淘汰人。每一段历史,不是哪一个个人可以单独造成,是那个时代的人们的共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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