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中,文学艺术界是重灾区,大批作家被打成了右派。为何会如此?文艺界是中央主抓的一个领域,因此,文艺界的领导人上至陆定一、周扬,下至刘白羽、郭小川、张光年等,都非常忠实地执行了中央的“阳谋”策略,不遗余力地“引蛇出洞”。

1957年,反右运动游行
我在《1957年从整风到反右,“阳谋”是怎样形成的?》一文中说,1957年中央决定反右时,对右派实行引蛇出洞、聚而歼之的“阳谋”,是有着周密准备的。据毛泽东在《〈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该批判》一文所说,它实施于“五月八日至六月七日这个期间”。以可证的正式文件看,就是作于5月15日的《事情正在起变化》一文,党内高层已经基本上明白了毛泽东的意图。到5月25日以前,以中共中央的名义,一连发了三个文件,不公开即秘密的动员正在进行。中央书记处为准备反击右派的最后一次会议,也在这个月月底结束。
具体到作协而言,当时只是几个高层领导才在5月18日或19日了解到《事情正在起变化》这个文件精神的。这些获准知道新精神的人,对政策的突然转变感到十分震惊。
当年在《人民文学》编辑部工作的涂光群回忆说:
据我的记忆,作协党内一部分人知道这份文件最快也是在三天之后,即1957年5月18日、19日之际,或稍后几天。因为这时曾对党内少数积极分子进行传达。我不仅听了传达,还受到作协一位领导同志个别关照。所以我成了幸运儿。尽管我响应党的号召,对文艺界整风领导人提意见不落人后,并且发了些带“刺”的杂文,但我已列在保护的范围,往后只要谨慎行事,不会当“右派”了,这是后话了。而最明显的信号是毛主席5月25日接见共青团代表时讲的一句话:“一切离开社会主义的言论和行动是完全错误的。”作协的排头刊物《文艺报》,迟至1957年6月23日出版的一期刊物(第12期)才开始变调,转向反右。也就是说,从1957年5月下旬至6月下旬,作协仍照样进行整风、鸣放,但这时候的做法,不能不带上“阳谋”的味道了,这就是服从上边整体的部署,让更多的“鱼”浮上来(涂光群:《中国三代作家纪实》338页)。
当年在《文艺学习》编辑部工作的黄秋耘,在回忆往事时,谈到作协党组书记邵荃麟知道这个文件精神是在5月18日晚上,可与涂光群的回忆相印证:
我记得十分清楚, 1957年5月18日的晚上,我在邵荃麟家里聊天,顺便向他请示一下有关《文艺学习》的编辑方针,因为韦君宜当时下乡去了,《文艺学习》的编务是由我主持的。我跟邵荃麟很熟,几乎无话不谈,虽然在职务上他是我的顶头上司,但我对他完全没有下级对上级那种拘谨,他对我也完全没有上级对下级那种严肃。那天晚上,他兴高采烈、眉飞色舞地对我畅谈他在浙江视察时的种种见闻(他当时是人大代表)。他在杭州召开过几次文化界人士座谈会,鼓励大家大鸣大放,帮助党整风,收效甚大,人心大快。(到了十年动乱期间,他这些行动都被说成是“煽风点火”了。)对于《文艺学习》的编辑方针,他强调要“放”,大胆地“放”。他认为,《文艺学习》组织对《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的讨论,好得很,甚至引起了毛主席本人的注意。毛主席在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谈到了这篇作品,还替这篇作品辩护了几句,说北京甚至中央都有官僚主义,王蒙反对官僚主义并没有错。当然,小说是有些小资产阶级情调的,但没有政治性的错误。毛主席直接出面替一篇文艺作品说话,这是从来也没有过的事。我们正谈得起劲的时候,桌上的电话铃声响了。邵荃麟连忙走过去接电话。不到两分钟,他登时脸色苍白,手腕发抖,神情显得慌乱而阴沉,只是连声答应:“嗯!嗯!”最后只说了一句:“明白了。好!我马上就来。”我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是9点20分了,肯定是发生了出人意料之外的重大事件,要召开紧急会议。他放下了电话,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周扬来的电话,唔,转了!”至于究竟怎样转法,他没有说,我自然也不便问。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又叮嘱我一句:“咱们今天晚上的谈话,你回去千万不要对别人说!暂时也不要采取任何措施,例如抽掉某些稿子,这样会引起怀疑的。”我知道他马上要出去,就连忙告辞了。
回忆了这一段往事之后,黄秋耘感慨说:“唉!倘若我早十天半月就知道了这个‘转’的消息,该有多好呵!我可以挽救许多人。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在十天半月之前,也许谁也不会知道,风云突变,马上就要发动一场雷霆万钧的反右派斗争。”(黄秋耘:《风雨年华》175—176页)
后来被划为右派的部队作家徐光耀,在回忆中说道,在鸣放时,一些“引蛇出洞”的征兆已经出现,当时作协张光年、侯金镜等人早已知道要反右了:
如果稍许世故一点,我也许能避过这次失足。因为已有征兆,足够使人警惕。是侯金镜又一次来到了大耳胡同,在谈及《文艺报》的内部情况时,他感情复杂地说:“这一回,唐因、唐达成、侯敏泽几个,恐怕要吃亏。他们说了不少‘出界’的话,至今势头挺盛。
这么下去,会栽跟头的。”我听了不免着急,问他:“为什么不提个醒儿,帮他们一把?”侯说,“不行啊,你一说,他们会在会上揭你,说你破坏‘鸣放’。”接着他又说,本来他也想说说的,可张光年不让,至此,侯把拳头往腰后一掖,说,“张光年要保持我这个‘拳头’,到时候好用”。恨只恨我那时太自信,太痴愚了,连这么明显的“引蛇出洞”警钟,也未放在心上(徐光耀:《昨夜西风凋碧树----忆一段头朝下脚朝上的历史》,载季羡林主编:《没有情节的故事》,175页)。
作家徐刚也从文件中看出了这期间的变化,他冷静地分析说:
在这期间,我看了一些党的文件,如《事情正在起变化》等。这些文件没有署名毛泽东,也不用中共中央文件的规格。我还注意看了报纸上的社论和文章,这些文件、文章,起到使我完全镇定的作用,也起到使我震动的作用。我曾想,作家协会召开的党组扩大会与《事情正在起变化》的文件有关。在时间上,中央文件是在5月14日(这里的日期有误----引者)下达的,党组扩大会是6月6日至8日召开的,丁玲发言后马上休会。这是不是有蹊跷(邢小群:《丁玲与中央文学研究所的兴衰》,130页)?
以上几个当事人的回忆表明,5月18日周扬知道这个文件精神后,立即召集邵荃麟等作协领导人小范围传达,开始按照文件精神布置反右了。用徐刚的话说就是:“作家协会召开的党组扩大会与《事情正在起变化》的文件有关”。就整个文艺界而言,从5月18日直到6月中下旬,作协党组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紧紧围绕着“引蛇出洞”的意图进行的。这也就是涂光群所言的:“不能不带上‘阳谋’的味道了”。
郭小川1957年的日记(郭晓惠编:《郭小川全集》第9卷100—118页),提供更为原始的证据:
5月24日:
周扬处来电话,要荃麟、白羽和我十时到陆部长处,我们先在白羽处谈了一下昨天政治局会议的内容。
----5月23日召开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会议,由刘少奇主持,主要议程是听取邓小平关于最近整风鸣放情况和工作部署的报告。周恩来、朱德、陈云、陆定一、康生等也通报了一些情况。最后,刘少奇讲话。他说:小平同志的报告很好,这是在主席那里中央常委确定的,要根据这样的方针、步骤来领导当前的运动。这次会议,应该是部署反右派的会议。
5月25日:
九时开碰头会。讨论了机关的整风运动,决定从三个方面动手“放”起来,即党内、党外、机关,下礼拜起坚决地动作起来。
----作协从三个方面“放”起来,说明“引蛇出洞”开始部署了。
5月28日:
二时开党外作家会议。……看来,萧乾真是右派,和我们有不可解的成见。
----不用等到6月反右派运动开始,萧乾已经被作协党组副书记郭小川认定为右派了。
5月30日
先是请黄其云来汇报各单位的整风情况,《文艺报》已“放”出,作家支部昨天向部长提了很多尖锐的意见。
----郭小川日记中用“放”这个字眼,殊可注意。
6月1日:
十一时,到《新观察》参加他们的整风会,……看来,顾虑已经不多,算基本上放开了。回来,见中宣部出了大字报。
----“引蛇出洞”的部署基本上成功了!
6月4日:
八时半开始领导小组会议,……会议讨论了最近的整风情况,觉得已经放了,但还未到高潮,还准备继续放,同时就保护积极分子问题商量了一番。
----或许,从5月25日讨论整风的党组扩大会开始,一些人已经就在整风中最突出的问题开始“放”了,在这些人中,有些被认为是应该保护的“积极分子”也不明就里地说了一些“右派言论”,所以,在6月4日召开的整风领导小组(此时或许应该叫反右领导小组了吧?)会上,专门“就保护积极分子问题商量一番”。就这个问题进行“商量”,其目的一是像前引的徐光耀回忆中所说的,要保持好反击时的“拳头”;二是保护像涂光群这样的“积极分子”。
6月7日
晚饭后,又开支部大会,会议开得很有意思,……萧三看了大字报后主张向大问题大头子引导。我觉得他是不考虑问题后果的。
----“不考虑问题后果的”一语殊可注意:郭小川已经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了。
而作协的排头刊物《文艺报》,迟至1957年6月23日出版的一期刊物(第12期)才开始变调,转向反右。也就是说,从1957年5月下旬至6月下旬,作协仍照样进行整风、鸣放,但这时候的作法,不能不带上“阳谋”的味道了,这就是服从上边整体的部署,让更多的“鱼”浮上来。
在这样的大形势下,文艺界一些作家的命运也出现了悲凉、浓重的一笔!
附:《1957年从整风到反右,“阳谋”是怎样形成的?》
1957年中央决定整风转为反右时,对右派实行引蛇出洞、聚而歼之的“阳谋”,是有着周密准备的。据毛泽东在《〈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该批判》一文所说,它实施于“五月八日至六月七日这个期间”。
以可证的正式文件看,就是作于5月15日的《事情正在起变化》一文。那么,事情是如何起变化的呢?
如果粗略地统计一下历史,1957年的春天,是一连串的会议和毛泽东“游说”的足迹串成的历史,而这一连串的会议和毛的足迹,也营造出1957年的春天----“营造”这个词是从陈晋的《文人毛泽东》那里借来的,我觉得特别贴切。
1956年“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提出后,由于以往历次政治运动所带来的创伤,使大多数人仍然存有些隔岸观火的心理。这个大多数有多少,毛泽东后来的估计是:在地师级以上的干部中,赞成“双百”方针的人,如果有十分之一就不错了。
毛泽东要打破这种可怕的沉默,推动大鸣大放。1957年1月18日到27日,全国各省、市、自治区党委书记会议在北京召开,毛泽东在会上的几次讲话中,对“双百”方针作了一系列解释;2月27日他在最高国务会议第十一次(扩大) 会议上,以“如何处理人民内部的矛盾”为题,向各方面人士一千八百多人讲话,从下午3点讲到7点,讲了四个钟头。
最高国务会议开过没有几天,3月6日,全国宣传工作会议又开幕了。在与会的八百多人中,党外的有关专业人员有一百六十余人。会议开始,先让大家听了毛泽东2月27日在最高国务会议讲话的录音。 接着,毛泽东分别邀集到会的教育界、文艺界、新闻出版界的部分代表开座谈会。3月12日,毛泽东在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发表讲话,提出了要开门整风的意见。3月16日,在批示完《中共中央关于传达全国宣传会议的指示》,毛泽东当天就离开北京南下了,中共中央主要领导人也分赴各地,倡导“双百方针”和整风鸣放。
但是,5月上旬,当统战部组织的一些民主党派座谈会的材料陆续报上来的时候,毛泽东的思路“起变化”了。5月15日这天,他写了一篇《事情正在起变化》,原题就叫《走向反面》。虽然这篇文章在后来进行过多次修改,但党内高层人士则明白,“5月15日毛主席写了《事情正在起变化》一文,发出了反右派的信号”(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回顾》下册,589页);而研究这段历史的学者的“一般的看法”是:这篇文章是开门整风到“引蛇出洞”的反右派运动的转折点。
据后来披露的材料,此文最初曾用“本报评论员”的名义,似乎准备在报纸上公开发表,但很快又改为拟发党刊,而最后以文件形式发给“中央一级若干同志”和除西藏、新疆以外的各省市委的时间,是在6月12日(黄一龙:《关于反右派的“公开动员令”》,《书屋》1999年第2期)。
在这篇当时作为机密文件印发党内的文章中,毛泽东写道:
最近这个时期,在民主党派和高等学校中,右派表现得最坚决最猖狂。……什么拥护人民民主专政,拥护人民政府,拥护社会主义,拥护共产党的领导,对于右派来说,都是假的,切记不要相信。不论是民主党派内的右派,教育界的右派,文学艺术界的右派,新闻界的右派,科技界的右派,工商界的右派,都是如此。
怎样对待这些“右派”呢?毛泽东写道:
我们随后要让他们猖狂一个时期,让他们走到顶点。他们越猖狂,对于我们越有利益。人们说:怕钓鱼,或者说: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现在大批的鱼自己浮到水面上,并不要钓(《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6册,469—476页)。
在这里,毛泽东使用了“诱敌深入,聚而歼之”这样的军事语言,可见他是把反右派斗争当作一场战争来看待的。
如何“诱敌深入”?从5月中旬至6月初,中央接连发出指示,中央政治局和书记处多次开会,制定反击右派斗争的策略;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让右派进一步暴露的策略,即让右派任意鸣放,他们“愈嚣张愈好”,党员暂不发言,“按兵不动”,预作准备,后发制人。
5月14日,《中共中央关于报道党外人士对党政各方面工作的批评的指示》指出:“最近各地党外人士正在展开对于党、政各方面工作的批评,这是很好的现象,这不但会大大帮助我党的整风,消除同党外人士的隔阂,而且可以在群众中暴露右倾分子的面貌。我们党员对于党外人士的错误的批评,特别是对于右倾分子的言论,目前不要反驳,以便使他们畅所欲言。我们各地的报纸应该继续充分报道党外人士的言论,特别是对于右倾分子、反共分子的言论,必须原样地、不加粉饰地报道出来,使群众明了他们的面目,这对于教育群众、教育中间分子,有很大的好处。”
5月16日,毛主席起草的《中央关于对待当前党外人士批评的指示》指出:“最近一些天以来,社会上有少数带有反共情绪的人跃跃欲试,发表一些带有煽动性的言论,企图将正确解决人民内部矛盾、巩固人民民主专政、以利社会主义建设的正确方向,引导到错误方向去,此点请你们注意,放手让他们发表,并且暂时(几个星期内)不要批驳,使右翼分子在人民面前暴露其反动面目。”
5月20日,《中共中央关于加强对当前运动的领导的指示》指出:“现在的情况是,在上海、北京等运动已经展开的地方,右翼分子的言论颇为猖狂,但有些人的反动面目还没有暴露或者暴露的不够”,“左翼分子前一时期不宜多讲话,共产党员则采取暂不讲的方针”,“在一个短期内,党员仍以暂不发言为好。”
这个计策,毛泽东后来称之为“阳谋”。
1957年7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当批判》,这是毛泽东起草的。社论将反右派斗争的策略作了概括:
在一个期间内不登或少登正面意见,对错误意见不作反批评,是错了吗?本报及一切党报,在五月八日至六月七日这个期间,执行了中共中央的指示,正是这样做的。其目的是让魑魅魍魉,牛鬼蛇神‘大鸣大放’,让毒草大长特长,使人民看见,大吃一惊,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些东西,以便动手歼灭这些丑类。就是说,共产党看出了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这一场阶级斗争是不可避免的。让资产阶级及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发动这一场战争,报纸在一个期间内,不登或少登正面意见,对资产阶级反动右派的猖狂进攻不予回击,一切整风的机关学校的党组织,对于这种猖狂进攻在一个时期内也一概不予回击,使群众看得清清楚楚,什么人的批评是善意的,什么人的所谓批评是恶意的,从而聚集力量,等待时机成熟,实行反击。有人说,这是阴谋。我们说,这是阳谋。因为事先告诉了敌人:牛鬼蛇神只有让它们出笼,才好歼灭它们,毒草只有让它们出土,才便于锄掉。(《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第436—437页。)
据反右派运动史研究专家朱正先生考证,毛泽东并不是在1957年才第一次用“阳谋”一语。1949年3月13日他《在中共七届二中全会上的总结》就曾说过:
整风运动提高了同志们的嗅觉,缩小了教条主义的市场。有人说,这是阴谋,是要取而代之。其实,这不是阴谋,而是阳谋。也是要取而代之。(《毛泽东文集》第五卷,第264页)
这里的“有人说”就是“王明说”。这篇讲话是经过整理才编入《毛泽东文集》的。据王明的《中共50年》,毛泽东的原话是这样说的:“用王明的话来讲,整风运动是一种阴谋。我说,这不是阴谋,而是‘阳谋’。我当时公开说过,我想取代王明的地位,并把这写进了《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将来我还要写历史。怎么能说这都是阴谋呢?我认为,所有这些统统都是阳谋”。(王明《中共50年》,东方出版社2004年3月版,第160页)
据此,朱正得出结论说:“阳谋”在毛泽东早就是轻车熟路的手法了。(朱正:《反右之前毛泽东何时最早提出“阳谋”一词?》,《南方都市报》2011年10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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