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沛理/香港进入数码广播时代,但深受TVB影响的电视文化和观泷欣赏水平并没有提升。
从做生意和谋利的角度而言,香港进入数码(数位、数字)广播时代无疑是一个难得的商机。可是从文化评论的视角来看,这几个星期来媒体对高清电视浅薄、单向度的(one-dimensional)报道,以及观众对电视台趁势推出的“高清电视节目”的“非理性亢奋”,却简直是一场闹剧和一个难堪的笑话。
政府、传媒和电视台都口径一致地将数码广播形容为香港电视发展的“新纪元”。于是,那些驯如羔羊、任由电视台宰割愚弄的香港观众听到“召唤”(interpellation)之后,也急急赶去电器店购买机顶盒和高清电视机,去迎接电视革命的来临。这当然是一场他妈的大骗局。
电视作为社会建制的一个重要构成部分,本身就是现状(status quo)和现状得以维持的受惠者和既得利益者。香港电视广播有限公司(TVB、无线)已经成为香港社会秩序的一部分,它四十年来在香港建立牢不可破的文化霸权,当然不会因为数码广播的举动而有所动摇。香港的电视文化,以至观众的电视素养(TV literacy),也更加不会因为电视节目画面素质的提高而有所改变。关于这一点,从两家免费电视台的节目内容和节目编排(programming)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长期积弱的亚洲电视(ATV、亚视)不久前还在黄金时段毫无愧色地重播一套二十七年前首播的电视剧《大侠霍元甲》,它的英文台总是没完没了地播放电视剧《鉴证行动组》(CSI)和它的副产品(spin-off)。至于无线,在它的“独裁统治”完全没有受到挑战的情况下,继续理所当然地要求观众“信假为真”(make-believe)和“真假不分”(suspension of disbelief)。就以它最近在黄金时间播出的两套电视剧《野蛮奶奶大战戈师奶》和《律政新人王Ⅱ》为例,故事皆发生在子虚乌有、与现实完全脱节的幻想空间。里面的人物和外面的真实世界即使有交涉,也仅是勉强和敷衍的。不管现实世界的背景音乐是甚么,无线电视剧坚持上演自己空中楼阁、穿凿附会的戏码。
在这个意义上,近期“高清电视”触发全城兴奋,只是一个混淆视听的议题(red herring),将有关香港电视文化和观众欣赏水平的讨论引向歧途。更有甚者,高清电视的“真”为电视节目的“假”提供掩护;仿佛在数码广播下一切都会纤毫毕现、巨细无遗,而再假的电视节目都会平添一份真实感。我只希望事实刚刚相反:高清电视提供的那一种真实,是指在电视上播出的画面的清晰度、细致度和立体感。在数码广播的年代,只要观众有更雪亮的眼睛,将会更清晰地看到电视创作人怎样在“假”的基础上进行“看似真实”的加工和化妆,以一种以假乱真的掩眼法来推销梦幻。
二零零五年无线三十八周年台庆,我曾经在这里批评它的节目不断自我重覆和抄袭别人,给人一种“如置身地狱的绝望感觉”。我并预言这个情况很难改变,而TVB,就像贫穷和罪恶一样,“将与我们常在”(TVB will always be with us)。不过是两年多后的今日,无线的市场领导地位固然稳如泰山,它不断带领观众往低端方向“笨下去”(dumbed-down)的电视文化和创作模式已经更加深入民心、潜移默化,成为香港创作人与观众共同使用的一种通用语言(lingua franca)。在这个意义上,无线不止“与我们常在”,它著实已经“成为了我们的一部分”(TVB has become us),变成了我们的创作基因和深层影响。
在本地文化界,詹瑞文、林奕华和胡恩威不时对无线作出异常严厉的批评。可是他们最近的作品----詹瑞文与林奕华的《万千师奶贺台庆》和今年的《东宫西宫之七彩包青天》----为博观众一笑,都毫不介意地模仿无线的电视节目和电视红人(TV personalities)的造型和言谈举止。他们当然可以解释这是一种“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策略,问题是你用一套电视发展出来的语言来嘲讽它、谴责它,越成功就越显示了这套语言的有效。到最后,对电视的批判也就无可避免地变成了对电视的歌颂和恭维。这当然只是一种转弯抹角式的恭维(back- handed compliment),但转弯抹角、口非心是的恭维,也往往是最诚恳的恭维。
林沛理,《瞄》(Muse)杂志编辑总监,美国纽约Syracuse University香港中心客座教授,著有评论集《影像的逻辑与思维----从张国荣的生与死到张艺谋的真与假》、《香港,你还剩下多少----香港例外主义之死》(次文化堂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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