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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樟柯:骂我变了的人,是不了解这社会的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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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贾樟柯的公共形象逐渐从一个抗争的地下导演,变成了国外电影节的投机分子。而今,他为了《山河故人》跳霹雳舞,找来李宇春唱主题曲。在不少人眼里,这已不再是投机,而是“背离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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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故人》宣传期,贾樟柯在酒店房间接到一个电话,劈头盖脸就来了一句:“贾导你变了。”

对方没报姓名身份,自称多年观众,电话里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你不再是原来的贾樟柯了!你知道我有多失望吗?”委屈如控诉负心人。

这不是贾樟柯第一次遇上“你变了”。只是每到宣传期,这类控诉来得更加密集而直白,面对面地找上他,为错付的芳心要一个说法。这些年来,他的公共形象逐渐从一个抗争的地下导演,变成了国外电影节的投机分子----那些频频出现在他作品里的公共事件和中国符号,常被视为投机的佐证。而如今,他为了《山河故人》17天里跑17个城市路演,发布会上彩衣娱亲般跳起霹雳舞,主题曲则找李宇春来合作。在不少评论者眼里,这甚至已经不再是投机,而是全面的拥抱,意味着往这300亿的票房市场纵身一跃,一去不返。人们几乎要指着他的鼻子责备“背弃了理想”。

或许,一定意义上《山河故人》正是对“你变了”的一次回应,让那些迷恋过他的故乡与故事的观众看看,从1999年到2025年,这个追逐速度的时代和它所承载的每一个乘客的变化。小武们或梁子们的青春魅力早已被资本荡涤殆尽,在贾樟柯的未来设计里甚至没有一个可能的归宿提供给他们;煤老板张晋生自从“去了上海搞风投”后,具体人生仿佛消失了一样,像一个遥遥不可及的地理坐标;新时代的年轻人固然还有他们的沉默与迷茫,然而导演的视角变得外在。在贾樟柯的里,唯一能超越时间的就是赵涛的存在,然而结尾处赵涛在文峰塔前表现主义般的舞蹈,虽令人想起《站台》中尹瑞娟在办公室的独舞,但物人皆非,挣扎成为姿态,最后定格在一个手势。
让我们回到开头的那个电话里。无论对方如何抱怨,贾樟柯都以一句“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回应,修养好到令对方没脾气地挂断。“你接电话的时候到底什么感受?”腾讯娱乐问他。

“我觉得挺可爱的,但是我觉得这是不了解社会的运作。”贾樟柯笑了起来。

显然,贾樟柯并不是一个不懂得社会运作的导演。他跟我们一样活在2015年,45岁,已婚,在中央美院任教,在导演协会担任副会长,还有自己的电影公司,世界电影节上他领奖如巡回演出,不时还担任个评委。你如果一定要评价他的话,最客观的评论应该是:这是一个游刃有余的中年人,无论对电影或对生活的操控上,面对体制的话语权有所提升,与资本携手的姿态也更加从容。

他跟腾讯娱乐说到今后的人生目标:多打麻将,少拍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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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樟柯生于五月下旬。“我是双子座。”他解释自己身上的各种模棱两可乃至矛盾之处。他说他有两个自我,一个阳性的,一个阴性的:前者令他拍出《小武》和《天注定》,后者则延伸至《站台》和《山河故人》。

或许并没有那么复杂:一个贾樟柯属于公共,另一个偏于私人。前者愤怒,有力,带着改变社会的强烈愿望,像他读书时在宿舍里振臂一呼:“打倒导演系!”便领着同学们成立了青年电影实验小组。后者感伤,易碎,在各种无意义却迷人的生活细节中流连,如他写《站台》剧本时,先要流一阵眼泪才能提笔。
可能因为他的两个名字使然。贾樟柯向腾讯娱乐介绍,他的学名是父亲手笔,“樟是樟树,带有芳香的、坚硬的木头,柯是斧子的手柄。我父亲起这个名字,是希望孩子成为一个有作为的人、能发挥关键作用的人:就算斧子再锋利,没有手柄也是用不了的。”

但并不为多数人所知,贾樟柯还有一个小名:赖赖。山西话中,赖是坏的意思。他的母亲这么叫他,带着正话反说的亲昵与顺利长大的愿望。如今归乡时,40多岁的贾樟柯,还被儿时或邻家奶奶叫做“贾赖赖”。

他同时具备这两个名字,就像同时具备这两种人生态度。父亲是语文老师,贾樟柯从小体现出文学天赋,中学时已经在《山西文学》发表小说,高中时创办诗社。即便没考上大学,山西作协也愿意吸纳他为成员。

然而他更亲近的是另一种生活。小学时的十几个拜把兄弟里一半没升初中,混迹街头,每天放学时在学校墙外蹲成一排,等他下课,勾肩搭背一起晃去录像厅,看飞檐走壁或枪林弹雨的快意江湖,义气飞升,几乎要超越肉身此在。一出门,小小的个子在路灯下也能投出长长的影子,拖长的,或许就是被激荡的青春。那时如有陌生人经过,眼神不对,他就可能冲上去开打。曾因战况失利,他不得不从二楼跳下以逃生,两次。

高考失利后,贾樟柯几乎就要过上那种无用之用的人生,从小他就想当一个有权有势的大混混,“跟电影导演反差很大的生活,但实际上是我很喜欢的生活。”他向腾讯娱乐强调。在他的描述里,县城老街上每个店老板都是他的熟人,随便转进一家,一个下午就不知不觉聊掉了,再转进另一家,坐镇麻将桌十指翻飞,再出门已是后半夜,游魂一样回家,倒头便睡,待第二天再漫不经心又心满意足地走进另一家店。

任生命这样进进出出地走掉。

直到迎面撞见父亲。因为出身问题,贾樟柯的父亲没有上大学,因此在这个问题上决不向儿子让步,哪怕贾樟柯的高考数学只拿了16分----全部选A的结果。父亲给他报了山西大学美术系培训班,考艺术院校文化分不那么吃紧。贾樟柯接受了----他可以由此离开汾阳。初一时他拥有了自己的自行车,于是就骑了30里路,去临县孝义看火车。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县城。当铁轨出现时,他躺下来贴地倾听,郑重如举行仪式,直到一列火车最终消失于视野才告结束----就算那是一辆拉煤的货车,那也能寄托他的远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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