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央美院毕业、初至纽约的陈丹青，在地铁上意外结识了同年赴美的艺术家木心。被木心的学识着魔后，陈丹青因不肯独享这份意外的喜悦，遂请木心为同样旅居纽约的年轻人开设文学课程，此一讲就是五年。后根据陈丹青笔记整理为《文学回忆录》，作为补遗的《木心谈木心》，木心更是一招一式地私授写作秘笈，公开诀窍，其诚恳与认真，高贵与谦逊实为罕见。
先生木心
如欲相见 悲喜交集
《诗经》中，“微神之躯，胡为乎泥中”，意思是“若不是为了你的缘故，我不会在泥中打滚”；木心语，若非为了艺术，我不会在泥中打滚。《木心谈木心》第一讲《即兴判断》中便已道出了木心在艺术上的道行。该书作为《文学回忆录》的补稿，亦可称为木心的私房话，为何这样说呢？《文学回忆录》呈现的是木心之于文学世界的鉴赏，讲学，似乎有表演的嫌疑，而《木心谈木心》更多是木心自己内心絮语的挥洒，具有自言自语的品质。私房话一语，固然是木心调皮，木心极郑重地说，“当没有人理解你时，你自己不要出来讲”。陈丹青说，什么叫做“私房话”呢，这就是私房话。有学生回忆木心讲座前备课笔记，每次都会写一整下午，字数通常是一万五千到两万。这哪是讲学啊，仿佛每堂课如巴尔扎克构思的《人间喜剧》一般，庄严，有阵势。梁文道在90年代末书店无意中读到木心书，惊呼 “此人是谁？如此笔法？”，有心人初读木心或有相似的反应：此人究竟何方来历？笔下这是哪般路数？急欲相见。
木心早些年经历政治遭遇， 56岁孤身出国，重新开始，这其中的勇敢和艰辛今天读起仍令人心疼，然而，木心说到出国艰辛，只说那是“散步散远的意思”。这是潇洒吗？不是，是木心拒绝诉苦，拒绝伤感主义。“木心2011年12月21日逝于乌镇，据陈丹青回忆，在昏迷的最后几天里，先生嘴里祷告的仍然是文革被迫害时的恐慌，比起暮年才得的”泛泛浮名“，早些年的这些迫害，这些冷落，还能说木心是天生的乐观主义者吗？
那末玫瑰是个例外
木心《伪所罗门书》中有首诗叫做《那末玫瑰是个例外》，今天更多的人觉得，木心是个”例外“。他写诗、画画、写作，三样互释而来。木心钟爱杜甫，有言：“如果抽掉杜甫的作品，一部《全唐诗》会不会有塌下来的样子”。木心对杜诗的心得，对贝多芬的领略，全都深得旨趣。作为诗人的木心，乃中国的但丁，此言也不夸张。
木心写作讲究章法，在《木心谈木心》中，他不止说文体，亦说句法、笔法、章法，很无为地说者些有为。木心的诗、画，是可以互释的，其诗作又与其画作，全然对称。作为中国第一位作品被收入《美国文学史教程》的木心，有评论家认为木心最出色的散文足以与《道德经》媲美。在第六讲，谈法国新小说派里，木心讲《哥伦比亚的倒影》提到中世界的生活是温情的生活，要用温情去写，这是木心的细腻。
木心写作之快感，是常见累月的自处之道。想起陈丹青讲，有一次和木心在餐馆，陈丹青猜中了邻座老太太是意大利人，颇有得意的意思。几年后一次谈话，木心谈起虚荣心，就说起这件事，他说人难免会这样，但要克制随口就来的虚荣心。木心之“例外”，就在于这些随手拈来的生活态度。
你再不来，我要下雪了
木心作品由学生陈丹青“奔走告呼”得以问世以来，木心得以于“冤案”中解救，引起了广泛关注。木心早已知道，有朝一日会被媒体渲染成传奇。毕加索说，我们这个时代缺乏的是热诚，光有热情的读者还不够，木心要的是“诚”。早些年时，先生不同意自己的书出版，其中一个原因是怕没有读懂他的读者，固执的像一位在大雪纷纷的冬天等待“归家人”一样，骄傲的守着。而今天，更多的人读到了，这是木心的幸运，更是读者的幸运。
中国读书人几千年来最为津津乐道的修齐治平，以及内圣外王之道，木心看来根本不重要，就像贾宝玉天然拒绝经济仕途一样。木心在讲到英国19世纪文学中的勃朗特姐妹时，说道：“艺术或有自己的上帝，而艺术家就是上帝的选民。”纵观木心的一生，他恪守了这句话，一切从文学开始，又止于文学。
过去的音乐家，自己演奏自己的作品，《木心谈木心》里，木心演奏自己的作品，醉心于写作的人，是个抵赖不了的享乐主义者，木心在写作里，应该是快乐的。而作为读者，遇到喜欢的文字，似是另一种“重逢”。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