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读者在那里星光灿烂,我这里总处于薄明状态。年轻的朋友们,唱歌跳舞吧,我继续为你们写作。”
----选自木心遗稿
今天已是著名美术家的陈丹青在1982年怀揣38美元,来到了纽约。他住在42街的一个画室,和另外一个外国画家共用,周围全是红灯区,他却在潜心画自己的静物。那一代人在求学的过程中被“文革”耽搁了太久,求知欲很强。
选择前往美国,曾是上世纪80年代整整十年里中国艺术家的集体行为。金高、章学林、曹立伟、李斌、黄素宁、童明等艺术家们,都先后来到美国。80年代的中国信息闭塞,这些最早出国留学的艺术家们,既不了解美国的艺术发展水平,也不了解外边艺术界的运作方式。
纽约多于牛毛的艺术馆给他们相当大的震撼,陈丹青曾这样描述:“当我们终于目睹梦中奢念的印象派原件,同时目击整个西方美术史的浩瀚经典,而变幻无穷的现代与后现代艺术更使眼界豁然大开而无所适从----我在《西藏组画》中追求的蕴籍,一到纽约便即烟消云散。”是的,当时他们所了解的还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欧洲的印象派艺术风格,比较熟悉的只有莫奈、毕加索,对于之后六七十年代的艺术发展可谓一无所知,在美国当然会受到巨大的心理冲击。
尽管他们在纽约深深感觉被“边缘化”,但依仗着年轻和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反而刺激他们对于艺术与知识的如饥似渴。
原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1983年春,美国纽约华侨日报文学副刊出现木心短篇散文《街头三女人》。当时陈丹青读完后,立即找人要来木心的电话,拨过去,“木心你写得真好啊”。
讲起这段初识,陈丹青回忆说,“当时与王安忆和阿城通信,得到他们持续寄来的小说,写得很好,但是,不消说,是我们这代人的话语和故事。可是木心两篇小文让我读到一种老练的、久违的文体。”随即“剧谈痛聊”,之间常常是上海话长谈到天明。
于是,因为这份偶然天赐的“遇见”,陈丹青不愿独享这份“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感觉,迅速在他周围的艺术家朋友间推荐木心。隐于纽约的木心,就这样被这群华人艺术家们“围观”。1989年,像是孔子带领弟子周游列国,木心开课了。陈丹青描述木心刚刚教他们的时候,惊讶道:“原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啊。”那时,这句感叹是更多的针对知识,但是今日木心的弟子们在“知道”中感悟最深的却是一种修养和气质.
这堂名叫“世界文学史”的课,本来计划一年讲完,结果整整讲了5年,木心称之为是一场“文学的远征”。期间,木心带着这批“没有现代嬉皮那么疯狂。属于古典雅皮。文化张扬,作风浪漫,生活清苦”的艺术家们,在精神和艺术的世界里做时空的徜徉,行过之处,有情有义。
生活是好玩的
“世界文学史”课程谈的虽是文学,但因为文学涵盖小说、诗歌、戏剧等众多形式,本身便是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而艺术之间又是互相贯通,这自然会让这批艺术家们在领略世界文学史的无穷魅力的过程中有一种更深更广的视角,获得源源不尽的灵感。正因这样,尽管时间在不断流逝,但人们日益发现,当年的那场文学远征不仅没有因为时光的变迁而褪色,反而对那些艺术家的艺术生涯产生了难以磨灭的影响。
曹立伟是早年留学纽约的油画家,与陈丹青等人是“同学”。曹立伟成名很早,早在20世纪80年代就以丰厚的传统写实绘画修养赢得了同行的尊重。后来他到美国生活多年,这段时光似乎对其后来的创作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回国之后的曹立伟开始逐渐改变早年与现实非常贴近的风格,尝试创作具有超现实感的作品。在一些业内评论人看来,他的作品穿越时间和空间的贯通的转变其实从中可以看到他一贯性的对“诗”的崇拜与追寻。而这种“诗意表达”,与五年的世界文学史课程,谁能说没有任何的关系呢?
对于这种超现实的转变,其实同样可以从版画家章学林身上找到印证。当年的他一方面承认木心的文章好,另一方面曾批评道:“木心老师你什么都好,就是没有群众观点。”木心立即回:“群众没有观点。” 庶民无记忆,无远见,也是此意啊,尽管这种观点对于经受“群众路线”教育的艺术家来说很冒犯,但对于艺术创作来说,并非毫无道理。在后来的采访中章学林坦言,“当年对文章不是写给人民而是上帝看的文学家,我是反感的。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当年的那批学生当中,受到其影响最大的也许莫过于李斌了。刚开始去美国的时候,为了谋生,李斌为富商大户作肖像画,这一度令他十分尴尬。后来,他受到刺激,努力转型。他的作品不仅没有1949年以来其他中国作家所受到的政治化的影响,而且越来越致力将文学和语言,尤其是诗歌融入他的画作当中,而他的画作也越来越和他早期的绘画拉来了距离。如今的他凭借其精湛的技艺和勤奋的精神,在海外获得广泛声誉。他的油画肖像作品神形兼备,功力深厚,有欧洲古典主义遗风,颇受境外人士欢迎。
当然,要论当年那一拨人的后来境遇,陈丹青应该是影响最大。自2000年回国后,陈丹青针对美术教育频频发声质疑,更有针对公共问题发表议。其受聘于教师期间,因自己看好的博士生屡屡因为外语、政治等课程不过关,而与自己失之交臂无奈之余遂向学院提交辞职报告,并对中国的教育制度进行尖锐的抨击,引起社会上强烈关注。陈丹青一兼有作家、画家、公共知识分子的身份。尽管他本人因为中国缺乏公共讨论空间而不承认自己是公共知识分子,但不得不说是,凭借自身艺术成就所奠定的地位,又加上大胆而不乏犀利的言论,他已经成为当代华人世界非常有影响力的画家。
如今这些学生们都“散落”在世界各地,然而,提起木心,或者说有木心的活动,大家都“四面八方”奔赴而来。木心在最后一课中讲到“奉劝诸位:除了灾难、病痛,时时刻刻要快乐。尤其是眼睛的快乐。要看到一切快乐的事物。耳朵是听不到快乐的,眼睛可以。你到乡村,风在吹,水在流,那是快乐”。先生的人格力量和独特气质,对曾经“什么都不知道”的后起之秀,传授的不仅是知识,更是精神和风骨。
天才无需依赖时代
这批早年经历中国大陆信息闭塞、狂热政治鼓噪的艺术家们,在很偶然的情况下所进行的一场世界文学史的熏陶,现在看起来,令人深思。他们出于对艺术的炙热追求和浓厚兴趣,在异国他乡相逢,通过文学沙龙的形式相互取暖,弥补曾经被耽搁的岁月,从而成为一代优秀的艺术家,这其实是在自己身上克服时代的缺陷。中西历史上,既有好的时代,恰逢人类群星闪耀时,人才辈出,又有坏的时代,成就一批时刻不忘在现实的泥潭中仰望星空的巨擘。而这其实告诉世人,与其寄希望于时代的突然逆转,不如通过在自己身上弥补时代的不足,最终才能超越时代。
尽管在当时的他们看来,这或许是一件很平常的文学沙龙。但对于熟知世界艺术史的人而言,文学沙龙是一种很好的交流方式,是天下精神流浪汉在艺术领域跋涉的驿站。在启蒙文艺复兴和运动时期的法国,各种沙龙流行于巴黎,酒足饱饭之余的人们不忘在此讨论哲学、文学、艺术、政治,其中虽不乏大量附庸风雅之流,但确实也有一批为后世所称道的像伏尔泰、卢梭之类的大家。这事实上在说明,历史是一把公正的标尺,出于不同的动机、态度去面对沙龙,自然会产生不同的结局。
当一批经历大时代风云变幻、富有求知欲的艺术家,很虔诚地通过古老的文学沙龙形式在世界文学史漫步、思考,时而久之,这样的经历不仅在那一批艺术家的艺术生涯里留下烙印,而且通过对他们的影响进而不断扩散,乃至为艺术史的某个片段做出了难以忽略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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