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4月23日，《人民日报》刊登了题为《送耀邦……》的新闻特写，详细报道了22日胡耀邦追悼会的实况。特写中，引人注目地谈到了胡耀邦的安葬地点：
坐落在共青城的胡耀邦之墓
根据李昭同志的愿望，耀邦的骨灰将安葬在他生前亲手创建的江西共青城的青山绿林之中。在安葬之前，他的骨灰将放在家中的灵堂内。
用“引人注目”这个词，是因为至少这个消息曾在我们同学中间引起过议论和猜想：胡耀邦曾经当过总书记，虽然逝世时是政治局委员的身份，但从追悼大会的规模来看，显然是高于政治局委员这个级别的。既如此，他的骨灰应该放在八宝山的，夫人李昭为何要有这样的“愿望”？接下来的问题是，即使因为种种不能言说的原因，需要把耀邦葬在京城之外，也应该在他的家乡浏阳，叶落归根嘛，何必放在我们第一次听说的江西“共青城”？
因为议论过，困惑过，这个问题就一直存留在心中。
2004年11月19日，胡耀邦诞辰日前一天，我陪同杜导正老到耀邦家祭拜，李昭老在，胡德华先生在，耀邦生前身边的工作人员高勇等人以及正在撰写《胡耀邦传》的严如平等人也都在。话题谈及耀邦落葬共青城的事情，我端出了当年的疑问。
高勇先生说：“这个问题让记者搞乱了。有的记者说，选择落葬共青城，是耀邦的意愿，这个说法是编造的。”
高先生的一番话让我摸不着头脑----印象中我并未看到有记者这样说过。
见我困惑，高先生说：“1989年5月15日，在胡耀邦逝世一个月纪念日，《人民日报》发表的文章中有这样的说法。这样说是不负责任的。我在书中已经专门做了澄清。”
高先生所说的书，是他所著的《胡耀邦主政团中央》，去年刚出版，他特意带来一本给严如平。
见我对这件事感兴趣，征得严先生的同意，高先生就把已经题签给严先生的书给了我。
在书中，高先生引用了1989年5月15日《人民日报》的一篇报道：
耀邦逝世前，一次偶然的家中聊天，他谈到了自己身后的愿望：“我死了，不想到八宝山去。我希望共青城的青山绿水能成为长眠的地方。”说者有心，听者有意，夫人李昭真真切切地记下了这句话。
4月15日，耀邦逝世，这句话竟然成了他的遗嘱。很快，李昭便把他的这一宿愿转告了对耀邦及其一家相当熟悉的共青人。这便是耀邦骨灰安置共青城的来历。
高勇认为，这“完全是记者不负责任的编造”。他说：
事实是，耀邦生前从来没有谈到过死后葬身何处的问题，他也从未想到他会一病不起，突然去世，就在逝世的前几分钟，他还充满自信地对李汉平（耀邦秘书－引者注）说：“不要紧，我很快会好的。”根本不存在那种“家庭聊天”和“遗嘱”。
(嘉崎 编辑)
至于为何要选择在共青城安葬胡耀邦，高勇说，这“是经过反复考虑，同子女共同商量，征求了我们身边工作人员的意见，并且请示中央有关领导同志批准后才定下来的”。
高先生接着写道：
李昭是怎么考虑把耀邦安葬在共青城的呢？她说：一是，耀邦从湖南到江西找红军，这是他追求革命的起点，追求的目标；二是，耀邦14岁去江西，16岁在那里被错误怀疑为AB团，受到了生命的考验；三是，耀邦50年代曾在江西主持召开四省百县造林大会，参加大会的有江西、湖南、福建、广东团省委书记和副书记、四省一百个县的团县委书记和农村团的基层干部150人，当时种的树已成林，参加种树的人已成才；四是，耀邦一贯号召青年到艰苦的地方去开荒创业，他也曾亲自到共青城，共青城代表了共青团开创事业的成功；五是，耀邦来自人民，现在回到人民中去，回到大地的怀抱，与山水共存。
（P263-264）
或许，当年留存在脑中的认为其中必有隐情的疑惑太深，在我看来，李昭老的理由有些牵强。不过，在现场，我也不好再问下去。
2005年，为纪念胡耀邦诞辰90周年，胡耀邦的幼女李恒（满妹）出版了《思念依然无尽----回忆父亲胡耀邦》，书中谈到了胡耀邦落葬共青城的原因：
家祭之后（即22日－引者注），母亲和我们商量，看父亲的骨灰放在哪儿好。
我们都说：“妈妈，听你的。你说放哪儿，就放哪儿。”
母亲想了想，说：“你们的父亲偶尔和我谈到百年后事时说过，‘我死了，不想去八宝山。’我一直记着他这话。但是到哪儿去呢？有几个地方可以去：一是湖南老家，但他很小就离开那儿了，没有多少实际意义；二是他在延安的时间较长，可是延安太远；三是江西，那是他少年参加革命，遭受极左路线迫害的地方，也是他当团委书记时组织四省（江西、湖南、福建、广东）百县绿化造林，支持共青人垦荒、开创事业的地方，而且他与共青人的感情很深。用共青人的一块土地，他们是会愿意的。我看就定在江西共青城吧。（P35）
当时，我读到“你们的父亲偶尔和我谈到百年后事时说过，‘我死了，不想去八宝山。’我一直记着他这话”，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这一年，与胡耀邦长子胡德平关系密切的李盛平先生，主编出版了《胡耀邦资料年谱长编》，也谈到了李昭老选择共青城为耀邦落葬的原因，不过，简化为三条。该书“1989年4月22日条”云：
夫人李昭与子女商量，选择江西共青城作为胡耀邦的安葬地，出于三点考虑：
一、胡耀邦祖先是明朝万历年间从江西高安迁到湖南浏阳，江西是胡耀邦的祖籍；
二、江西是胡耀邦壮丽人生的起点；
三、胡耀邦对共青城满怀深情。（P1230）
这一年，由张黎群、张定、严如平、唐非、李公天合力完成的《胡耀邦传》，也采用了这三条，不过，说得更详细一些：
胡耀邦逝世后，夫人李昭就考虑将他安葬在哪里为好。经过与子女商量，她决定选择江西共青城作为胡耀邦的安葬地。这是出于三点考虑：一、胡耀邦的祖先是明朝万历年间从江西高安乐浯溪（今龚坊乡浯溏村）迁到湖南浏阳的，追源寻根，江西是胡耀邦的祖籍；二、胡耀邦是从家乡奔赴江西的苏维埃革命根据地开始投身革命的，江西是他六十年革命生涯的起点。以后他又是从江西出发长征的，建国以后又多次去江西，最后让他回到江西去，是会符合他的心意的；三、胡耀邦在担任团中央书记时，对共青城的建设满怀深情，那里有他最喜欢的富于创业精神的青年人。他生前喜爱绿色，喜爱大自然。那里安静，那里没有尘世的喧嚣，让他在那里安息吧。
党中央同意李昭的考虑和要求。（严如平先生2004年12月给我的电子版）
这三条理由，比前面的五条理由，显然平实了许多。至少，第一条让我觉得，耀邦去江西共青城落葬，也算是叶落归根吧。
2007年，盛平主编、李昭题字的《胡耀邦思想年谱》出版。奇怪的是，年谱中删掉了《胡耀邦资料年谱长编》所记的耀邦落葬共青城的三条理由，只是在“1989年4月15日条”云：“在家人商量如何安放胡耀邦的骨灰时，李昭说：你们的父亲偶尔和他谈到百年后事时说过，‘我死了，不想去八宝山’。”（P1373）
去哪里？却并无交代。
“4月28日条”云：“长子胡德平和幼女李恒在中共中央办公厅和江西省委负责人陪同下，来到共青城在选择墓地。”
此前没有交代，这里直接跳到共青城选择墓地，不免让人觉得突兀。而在我看来，作为《胡耀邦资料年谱长编》和《胡耀邦思想年谱》两书的同一编者，李盛平作这种删节肯定是有考虑的，甚至有禅机参不透的感觉。
2010年11月20日，为纪念胡耀邦诞辰95周年，《胡耀邦传》有了自印本（三卷），作为“征求意见稿”分送给有关人士，我得到了一套。
关于胡耀邦落葬共青城，在2005年那三条理由之前，补充了一段新材料：
胡耀邦逝世后，国家民政部的领导就通过秘书李汉平向胡耀邦夫人李昭表示：耀邦同志曾经是党的总书记，按理讲骨灰应安放在八宝山革命公墓的第一厅第一室，属于党和国家领导人之列，但他去世时，仅是政治局委员，不是第一把手了，希望家属能够理解他们的困难，配合民政部的工作。夫人李昭当即表示：耀邦在世时就反对官本位，不主张在党内搞一百单八将排座次，谁大谁小，谁前谁后。他去世后，我们更不应该计较谁是第一把金交椅了。我们家属绝不会给党中央出难题，绝不会给党中央添麻烦。古代将士出征，还讲究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我们作为共产党员，更应该做到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非进八宝山。经过与子女商量，她决定选择江西共青城作为胡耀邦的安葬地。（P356）
即使按照胡耀邦政治局委员身份，按常理来说，如何安葬的问题也应该由中共中央办公厅出面，怎么出现了与耀邦身份不相干的“民政部”？禅机依然参不透。
看来，要完全揭开耀邦落葬共青城的谜底，还得等！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