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集结号里的中原野战军, 家父就是从这个部队走出来的, 司令员刘伯承, 政委邓小平, 人称刘邓大军, 小时候在红旗飘飘里读过千里跃进逐鹿中原, 就是关于她的故事. 汶河在山东, 而中野四八年一直在大别山一带, 所以觉得电影有点杜撰.
关于中野的故事是文革下放在农村时听父亲说的, 那年邓小平是党内第二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父亲文革前当个供销社副主任的屁官也成了走资派, 外加阶级异己分子和三青团员, 另外还有一项罪名就是革命队伍里的逃兵. 对于第一项罪名, 也就罢了, 谁叫他当那个破主任的呢(主任还是个副的), 阶级异己是因为他出身富农, 解放前家里雇过一个长工, 三青团想象中大概和我们少先队也差不多. 唯一让我好奇的是逃兵, 父亲文人出身, 怎么会当过兵呢?
那一年我们暂时住在下放的生产队的牛棚里, 正准备用安家费盖房子, 母亲为我没能留在县城读书一事, 和父亲吵了一架, 气的回了南京的娘家. 父亲心情不好, 就把我叫来一起剥盖房子用的芦柴, 剥着剥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想安慰安慰他, 就说富农不就是不能在城里上学和当兵吗, 我就在农村读, 将来不当兵就是了. 然后就话题一转, 问他逃兵是怎么回事, 什么时候他自己也当过兵. 他想了想了, 说他当兵的那段故事原来谁也不会知道的. 都是你姑爹干的好事. 我越发好奇, 问是怎么回事. 他说那是四八年的夏天, 他从家里去学校, 奶奶给他带了五十斤的菜籽油, 去商丘县城卖了, 用作明年的学费, 他是个书生, 那年逃难的人也多, 五十斤油还没卖出就被人偷了. 他不敢回家, 觉得没面子, 就去找了他的一位国文老师, 就是给他填三青团表格的那个, 那位老师给他写了一封信, 告诉他一个地址, 从那里他就和另外两个同学加入了豫皖苏部队, 当兵吃粮去了.
四八年的冬天, 中野在浍河一带狙击黄维兵团, 黄维是老蒋的嫡系, 五大主力之一, 装备精良. 而中野挺进大别山后, 重武器基本都被扔得差不多了. 那一仗打得艰苦, 中野死伤累累. 父亲说他那时在文工团, 后来编入预备队, 终于没有被用上. 黄维的十二兵团在双堆集土崩瓦解后, 他们去打扫过战场, 沟渠里到处都是尸体, 有国军的, 也有中野的. 他说他眼里的战争跟我所知道的肯定不一样.
四九年二月中野在安徽蚌埠休整, 同学周定陶偷偷地告诉他俩, 豫皖苏军区的雪枫报在招收学员, 要初中以上的文化. 彭雪枫曾是新四军四师的师长, 抗战后期病故, 豫皖苏军区的前身是四师, 旧部怀念彭雪枫, 故以他的名字命名. 那一天的晚上, 父亲就和周定陶还有另一个同学偷偷的翻墙头, 躲过哨兵, 乘着夜色跑到了离原驻地三十里路的豫皖苏军区新闻干部训练班, 凭着高中文化, 他们三人都被录取了. 为了瞒天过海, 他们都改了名字, 父亲的云亭去掉了一个字变成了云, 周定陶改成了陶定. 四月, 新闻干部训练班在合肥编入南下的金陵支队, 从芜湖渡江, 加入南京军事管制委员会, 父亲所在的三大队二支队, 奉命接受新街口的国民党中央日报, 而豫皖苏部队则编入二野十八军, 在军长张国华的带领下, 进入川藏和新疆, 他们的后代中许多生活在现在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
我看过父亲的履历, 他所填写的参加工作的时间都是四九年二月, 也就是从新闻干部训练班开始的, 并在政历一栏里写着: 初中时参加过三青团, 四九年在豫皖苏部队开过小差, 经审干属一般历史问题. 我问过他别人后来是怎么知道这段历史的, 他说那是因为你姑父新泰的一封信. 他说那是五一年的秋天, 他正在申请入党, 却收到了你姑父从武汉寄来的一封信, 信中说, 你还记得我们在初中时曾填过一张表格, 那是三青团的表格, 现在党正在开展忠诚老实运动, 应该主动向党交代. 他说就在他还没有向组织上说明时, 他的一位老朋友, 也是当时的人事科长从他的抽屉里翻出了这封信. 他对人事科长随便翻他的私人信件反感, 吵了一顿, 却被叫去狠狠的训了一顿, 并让他交代全部历史问题, 从那以后, 每次填写履历, 都不得不把这两件事写上. 他的入党问题被搁置了, 并被调出南京新华日报.
父亲对用私人信件定罪一事一直耿耿于怀. 父亲因此很同情胡风, 总说胡风是热爱新中国的, 四九年十月一日, 他在新华日报的副刊室编辑过胡风的一首诗, 题为山呼, 他说胡风原不过是在和朋友的信里发发牢骚罢了. 这些话到了五七年, 被用来划为内定右派, 从此父亲的一生再也没有和党沾过边.
后来我发现父亲对中野一直保持着一种特殊的感情, 千里跃进逐鹿中原是他让我读的,那时小, 还不善于观察. 我第一次感到他对中野的感情是九大里出现刘伯承名字的时候, 他很激动. 我是从他那里知道刘邓大军不是刘少奇和邓小平而是刘伯承和邓小平. 父亲最感动的是老毛死后, 邓小平复出后恢复高考, 他说邓是中野的, 才会这样. 八九年天安门事件, 我们年青一代对邓很反感, 他却极力为邓辩护, 说镇压学生主要是李鹏干的.
父亲和谷子地一样都是七十一岁善终的, 父亲要是能活到今天, 看到冯小刚的这部贺岁片, 一定会也流泪的, 毕竟那是在说他们中野, 是在说那段他原来并不想让人们知道的故事. 汶河岸边死去的那四十七个兵, 应该也是他的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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