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改革开放必须解决思想束缚,否则寸步难行,所以第一步靠突破两个凡是思想解放,第二步靠全民族的思想启蒙。1980年代的前期和中期,胡耀邦担负了双重思想解放的任务:全党的思想解放与全民族的思想启蒙。第一步差不多是两年的时间完成,第二步直到今天还在艰难的继续。胡耀邦直到去世那一天也未能瞑目,他抱恨终天未能完成思想启蒙的大业。

2015年是中共前总书记胡耀邦百年诞辰
思想启蒙与真理标准问题大讨论目的是相同的,但是目标是有区别的。真理标准大讨论突破的是对毛泽东个人崇拜的束缚,而思想启蒙是突破所有的思想束缚。国人其他方面的束缚远远没有解决,胡耀邦的思想解放下一步是对所有束缚进行突破:对马克思主义的错误理解,对专制主义的批判,对民主、法治、自由、平等、人权普世价值的肯定,这些工作未有穷期。
思想解放与思想启蒙
胡耀邦领导的真理标准大讨论几乎是速决战,而思想启蒙却一直是处于难解难分、胶着状态的拉锯战、持久战、疲劳战。
胡耀邦说:提出真理标准的目的就是提供一个破除新旧个人迷信,粉碎新旧精神枷锁的理论武器,无论谁说的话要由实践来检验正确与否。这下子打中了教条主义的要害,不但“凡是”派恼火,其他教条主义者也害怕。(《一九七八年与中央党校一位同志的谈话》)
第一步突破两个凡是,大多数老一辈革命家都支持,只是汪东兴少数人除外。两个凡是是套在大多数老同志头上的紧箍咒,破除个人崇拜使大家都得到解放,使他们回复了名誉和地位。所以尽管开始艰难、激流险滩、风大浪急,还是航行到彼岸。汪东兴说胡耀邦砍旗、丢刀子,胡乔木说有可能造成党内分裂。这几顶帽子扣上一顶就受不了,胡耀邦顶着三顶帽子毅然决然前行、不为所动。从动力上看,真理标准大讨论得到全党的共识,思想解放就是突破两个凡是,突破个人崇拜,达到了全党认识上的一致。
思想解放突出的成果有那些?胡耀邦自己在1979年理论务虚会上说:思想界、理论界、新闻界、文艺界和科学界,对林彪、“四人帮”的大量反马克思主义谬论,如“天才论”、“一切从本本出发论”、“批判唯生产力论”、“按劳分配产生资产阶级论”、“全面专政论”、“党内有一个资产阶级论”、“社会主义时期只能反右不能反‘左’论”、“儒法斗争论”,“黑线专政论”、“三突出论”、“反对科学是生产力论”等等,进行了深入的批判,冲破了他们设置的各种禁区。
第二步是思想启蒙,解决中国发展的更深层次的思想动因,是吸收西方近代民主、法治、自由、平等、人权、公正、平等的价值观念。突出的成果是1986年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指导方针的决议》。文化大革命是毛泽东错误发动和领导的,毛泽东为什么能够错误发动和领导?深层次的原因是缺乏民主、法治、自由、平等、人权的理念与制度设计。中国严重缺乏这些价值观念、制度设计所致,引起了文化大革命。胡耀邦在真理标准大讨论之后不断地支持和提出了思想启蒙问题。
解决浅层次的原因是党内的原教旨主义。1978年11月28日,胡耀邦在中央党校三部第一期学员结业会上的讲话中说:前些年,我们党内有那么几个理论棍子,或者叫理论恶霸,像陈伯达、张春桥、姚文元、关锋、戚本禹,还有康生。他们把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垄断起来,只许自己任意歪曲篡改,不许别人进行创造性的研究。他们可以利用特权毫无根据地把人民欢迎的作品扣上“反党文章”、“反党小说”、“黑画”、“黑戏”的帽子。这种摧残文化、钳制思想的恶霸作风必须肃清。有些同志把“革命就是批判”这句话,理解得很狭窄。批判是扬弃,吸取好的,排除坏的。(《胡耀邦文选》)
对于思想启蒙,不是理论界没有作这个工作,而是新老教条主义的一再干扰、破坏、阻挠。其中批“精神污染”、批“人道主义、异化论”、批“普世价值论”致使思想启蒙进程一再被打断。
大多数老一辈革命家之中有的人对西方关于制度文明、精神文明的不屑一顾,甚至充满蔑视,这为思想启蒙设置了很难克服的巨障。本来这些问题通过理论界的说理是能够一点一滴影响老同志,事情正好相反,胡乔木从反面极力论证这些文明成果的阶级性、局限性、历史性。一些极左的理论家借助个别政治事件,否定对西方文明的汲取。许多人在真理标准大讨论之后思想马上停止了,胡乔木的《关于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就是一篇代表性的文献。胡乔木本人是非常复杂的人物,虽然他一方面制止关于人道主义、异化的宣传,一方面还解禁了《丑陋的中国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这些敏感的作品。
《中共中央关于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指导方针的决议》的通过,这是胡耀邦思想启蒙努力的最后一次尝试。思想启蒙与马克思主义不矛盾,马克思主义本身就是西方文明的产物,马克思关于“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发展的前提和条件”,共产主义是“自由人的联合体”,这些基本理念都是西方思想文明的精华。要想接受马克思主义,必须接受马克思主义的前提,不能拦腰斩断马克思主义的精神血脉。这就好像你要接受汉儒、宋儒、明儒和新儒家的学说,而拒绝接受原始儒家孔孟之学那样荒谬!胡耀邦正是从根本上解决中华文化的现代化转轨问题。
思想启蒙陷于低潮的原因
思想启蒙与思想解放一样也是人心所向。顾骧回忆:在作协“四大”开幕式上,未能与会的胡乔木与病中的周扬都向会议发来贺电,对于胡乔木,在会上得到礼貌性稀稀落落的几声掌声,而周扬的信却得到长时间暴风雨般的掌声,掌声如波涛般一阵阵翻滚,有好几位代表作了统计,有人掐着手表,说鼓掌时间长达两分钟,我在会场人群中,当时便感到,这非同寻常。不能轻佻地说这是会议“插曲”、“花絮”。它是反映了广大文学家的心声。这不仅看作为过去整过人的周扬,现在经过思想解放运动的实践为人们所谅解、接纳;不仅看作为在批“人道主义”“异化”中受到冤屈的思想解放的先驱人物的同情、支持;还应该看到这实际上是成千上万文坛作家们反对那场不得人心的“清除精神污染”情感大渲染,大爆发。(顾骧:《周扬与清除精神污染》,《炎黄春秋》2013年第10期。)
把马克思主义与启蒙思想割裂开来是是极左派的手法之一,是思想启蒙不能继续的原因之一。1983年胡耀邦同志在中共中央召开的卡尔·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纪念大会上的报告上指出:“一定要反对把马克思主义同人类文化成果割裂开来、对立起来的错误倾向,确立尊重科学文化知识的正确观念,动员全党全民努力掌握现代科学文化知识。马克思主义是从哪里来的?从根本上说,当然是资本主义社会矛盾和工人运动的产物;但它同时又是吸收人类几千年文化知识的结果。如果只有工人运动,不利用人类文化成果去科学地发现历史发展的规律,论证工人阶级的长远的和根本的利益,那就只能产生形形色色的工团主义、经济主义、改良主义、无政府主义等等,而不可能产生马克思主义。从另一方面说,我们的同志都有亲身的体验:为了学习马克思主义,必须学文化。单凭朴素的阶级感情,只能接受马克思主义的个别观点,而不可能系统地领会和掌握马克思主义。至于我们今天要在马克思主义指导下建设新世界,要在现代化建设的伟大事业中成功地运用和发展马克思主义,并且用马克思主义教育全体社会主义建设者,就更加需要不断批判地吸收当代科学文化的新知识、新成果。”
胡耀邦的思想启蒙直接激发了全党的共识,那些有启蒙思想与意识的领导人都能够大胆直言。在讨论精神文明决议的时候,万里在书记处会上说过,我们过去把民主、自由、平等、人道通通让资产阶级拿去了,现在我们把人道主义提出来。胡启立在发言中说:当前最大的问题是开放不足。所谓资本主义的侵蚀,其实很多是封建主义影响,如干部子弟问题,是家族观念。认为资本主义用过的全是坏的,民主、自由、人道都是资本主义的,剩下的就是镇压、斗争。封建主义、小生产是大量的,这个包袱沉重,不丢掉,搞四化很难。(郝怀明《耀邦指导我们起草中央文件----胡耀邦与精神文明建设决议》,《炎黄春秋》2005年11期。)
邓朴方说:现在人道主义是多了,还是少了?是强调我们和资产阶级人道主义的区别,还是更多的强调连续性?为什么不看人道主义的积极因素?它积极因素更多一点,是调节人与人关系的基本的东西,可以作为道德的基础思想,作为我们社会主义的基础思想。他还说:精神文明要为改革服务,为经济建设服务,让人家看到中国改革政策是不变的。好多人不愿研究问题,还有禁区,还有棒子,还没有良好的政治环境。为了发展马克思主义,要略为放宽点,把自己手脚放开点。郝怀明《耀邦指导我们起草中央文件----胡耀邦与精神文明建设决议》,《炎黄春秋》,2005年11期。
陆定一向起草组说:我们要把民主、自由、博爱的口号拿过来,争取群众的民主、自由、博爱。……陆定一再次同我们讲了对民主、自由、平等、博爱的口号怎么看的问题。他说:第一,要接过来,不要否定它;第二,加以科学解释。资本主义比封建主义民主多一点,社会主义更民主一点,自由一点,平等一些。(郝怀明《耀邦指导我们起草中央文件----胡耀邦与精神文明建设决议》,《炎黄春秋》2005年11期。)
最后中央通过的关于精神文明决议指出:我们坚决摒弃维护剥削和压迫的资本主义思想体系和社会制度,摒弃资本主义的一切丑恶腐朽的东西,但是必须下大决心用大力气,把当代世界各国包括资本主义发达国家的先进的科学技术、具有普遍适用性的经济行政管理经验和其他有益文化学到手,并在实践中加以检验和发展。不这样做就是愚昧,就不能实现现代化。对外开放作为一项不可动摇的基本国策,不仅适用于物质文明建设,而且适用于精神文明建设。
《决议》写道:“在人类历史上,在新兴资产阶级和劳动人民反对封建专制制度的斗争中,形成民主和自由、平等、博爱的观念,是人类精神的一次大解放。”
这些成果是胡耀邦启蒙思想的一次实现,是启蒙的一次进军号角,是彻底改革开放的理论基础。总之胡耀邦一方面让一些部门做一些西方的启蒙书籍的出版,宣传工作,一方面竭尽全力抵制来自“左”的各种各样的干扰。胡耀邦虽然勇于负责,大义凛然,冲锋陷阵,但是工作显得非常艰难。
历史是由偶然性和必然性相互干预而前进的。中国1980年代的改革步伐是有很多历史偶然性的,胡乔木在思想解放上与胡耀邦对着干,某种程度上说这就是历史偶然性的作用。在真理标准大讨论的时候,胡乔木给胡耀邦扣了分裂党的大帽子,当然也没有得逞。这次终于得逞,他的《关于人道主义与异化问题》把思想启蒙打入低潮。上次有华国锋转变立场之后的支持,有叶剑英、邓小平的支持,真理标准问题大讨论有声有色、声势浩大;而胡乔木发表《关于人道主义与异化问题》之后,形势急转直下了。胡乔木对人道主义与异化理论的批判,直接导致了人们害怕对资本主义民主、自由、平等、人权的汲取,导致了政治体制改革的乏力。
在极左派蛮横不讲理的时候,胡耀邦保护了白桦一些人,支持了周扬,竭尽全力抵制了来自“左”的逆流。周扬是从极左的营垒逃出来的思想解放者。
当胡耀邦去世之后,启蒙的知识分子命运多舛,走着艰难曲折的路,在阴转晴、晴转阴,明暗转换的艰难的环境中苦苦追寻,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周扬、王若水、李慎之等数十位学者遭到粗暴的批判与非难。使更多的学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作壁上观。中国的思想启蒙虽然尽管不断地前进,但是一波三折,时断时续,令人扼腕浩叹!
其实,这些干扰还是浅层的现象,深刻的原因是时代的隔阂,老一辈革命家的部分人物的知识素养和文化储备不足,他们的治国理念不是完全的民主与法治,他们的民主与法治存在一定程度的局限性,他们治国明显带有一些革命的色彩。他们的革命理念与现代治国理念的区别就是革别人的命,还是误解马克思主义关于人权、自由、民主、法治的理念,对此还处在若即若离的状态。经济上的自由,也就的市场经济,这些他们了解一些,政治上的民主化很难说是热心人。这样构成了胡耀邦这些走在历史前面的人物的悲怆。
(本文转自共识网,作者为中国内蒙古大学学者刘济生。文章转载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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