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共红二代,绝大多数都是习近平、薄熙来式“父辈打江山、儿子坐江山”的愚蠢、凶残而自私的角色,与自由、民主、人权这些现代理念格格不入。能够从功名利禄、红尘滚滚中抽身而出,甚至与中共政权一刀两断、背道而驰者,寥寥无几。以六四屠杀为例,最支持邓小平开枪杀人的,是数十名元老及其家族。而因六四与党国机器决裂的红二代,据我此前所知,只有当时的副总理吴学谦之子吴晓镛。吴晓镛作为中国国际广播电台英语部副主任、值班编辑,毅然签发揭露大屠杀的英文新闻稿,于当天早晨六点二十五分,向全世界发佈六四屠杀的消息。六四后,吴晓镛为此承受了四年的苦役,也连累父亲仕途终结。二十五年之后,吴晓镛接受香港媒体访问,对当年的选择无怨无悔。
当我读到罗瑞卿的长子罗宇的回忆录《告别总参谋部》时,才知道还有第二位值得尊重的红二代。罗瑞卿长期是毛身边的红人,一度掌控军队实权,在军中的地位仅次于毛和林彪。文革之后罗瑞卿复出,罗宇也进入总参谋部担任主管军备的大校处长。若他与军中红二代同流合污,如今大概也能熬成解放军三总部主管或大军区司令一级的风云人物。六四枪响,当时在海外负责军购的罗宇拍桉而起,不是共产党开除了他,而是他开除了共产党,正如他在书中所说:“我对共产党、共产主义,从拥护到怀疑,到彻底抛弃,用了半生时间。文革之后,我想这架机器是出了问题,但还想把它修好。六四之后,我知道根本没可能修好,只能把它彻底砸烂,我无力砸它,只能逃跑,否则就会被它吞噬。共产党是架可怕的机器,它无情地吞噬着敌人,也无情地吞噬着自己人。”这段话,何其真挚、何其沉痛、有何其勇鋭!
大染缸中,谁能洁身自好?
由于罗瑞卿位高权重,罗宇从小就耳闻目睹了中共权力核心的诸多秘辛,以少年人的敏感与单纯,捕捉到不少外人难以想像的细节。一般圈内人的回忆文字,欲说还休、点到为止;罗宇中年以后在欧美自由世界生活了二十多年,早已是心灵自由的“圈外人”,加之他性格直爽、口无遮拦,书中许多臧否人物的段落,读来如同品味麻辣川菜、大快朵颐。
罗宇笔下的红朝文武百官,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对于朱德夫妇和周恩来夫妇,罗宇有一番比较:“在我心目中,朱德两口子和周恩来两口子就是不一样,要说慈祥可亲,都慈祥可亲,可就是不一样。”究竟是哪些地方“不一样”,他没有明说,但周恩来夫妇的谨慎、伪善和柔媚,在高文谦《晚年周恩来》一书中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反之,罗宇从小就叫朱德“老爹”,少年时曾跟随朱德乘坐专列外出视察。朱德性情随和,跟大家一起用膳,与毛泽东出行时戒备森严迥异。文革后期,罗宇陪同劫后归来的父亲去见朱德,朱的身体已经不好了,头脑还清楚,对罗发牢骚说:“你看现在,成什么样子,这么大的国家就一家子管了?”可见,朱德虽然一直对政局保持沉默,但内心对毛重用江青、毛远新非常不满,大概他知道这是跟罗最后一次见面,才说了一句心裡话。
在中共高官中,罗宇评价最高的是胡耀邦,胡耀邦与罗瑞卿在战争年代有过亲密合作,罗宇多次在胡面前以后辈身份“大放厥词”,胡亦耐心倾听。然后就是习仲勋,一九八七年邓小平整胡耀邦时,习仲勋不同意,说耀邦是好人,一句话得罪了邓小平,被禁止住在北京,只能住深圳、广州。直到一九九九年国庆五十週年,习仲勋才获准进京参加庆典。活动完后,习仲勋请友人吃饭,没有一个当官的,同桌是胡耀邦夫人和罗瑞卿夫人等,习仲勋的遭遇是胡夫人亲口告诉罗夫人的。如今,习近平的所作所为,俨然就是他父亲的敌人。另外,罗宇对坚决反对六四开枪的赵紫阳和张爱萍也给予很高评价。而罗宇认为,最坏的高官是忘恩负义的倒胡干将薄一波,还有很多战场上的名将,是打天下的将星、坐天下的小人,如杨成武、萧华、黄永胜、刘志坚等人。罗宇与江泽民时代掌握军中大权的刘华清、迟浩田等人也有过近距离的接触,他们更是熘鬚拍马、见风使舵的鼠辈,跟再后来的徐才厚、郭伯雄相差无几。
中国高层权力圈,是鳄鱼潭,也是绞肉机。那些在老百姓面前人模人样、威风凛凛的高管们,幕后却像豺狼狗一样彼此撕咬、血肉淋漓。对于这种诡异而冷酷的氛围,罗宇在很小的时候就有所体会。小时候他喜欢去杨尚昆家吃饭,杨是中办主任,伙食丰盛。但后来父母不准他再去,因为不愿让其他人感觉到两家特别亲密,他这才开始思考背后的奥秘:“中央这些主要领导人之间的关係,是一个非常敏感的情报,为什么进城之后,大家的关係变得疏远了,只是开会时见面,去公众场合见面,私人之间的交往就越来越少了?”答桉只有一个:毛最忌讳高干们结成朋党、威胁到他的独裁地位。
作为列宁式的政党,中共逐渐形成一套适应自身的“体制”和“规矩”,有些是明文规定,有些是“潜规则”。位居顶层的高官们亦作茧自缚。比如,林彪在修养期间,研究医书,有一年突发奇想,说要“减压”治病,要去西藏住,因为西藏气压低,便给中央写报告。毛让罗转告林,不同意林去西藏。罗宇感叹说:“他们这些人不是你想去哪就去哪儿,他们这一级干部去哪儿都得中央批,不批就去不了。”可见,出将入相者,人身自由亦少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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