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电影《老炮儿》奉献给观众浓浓的荷尔蒙,赚足了吆喝,是一部向大院子弟致敬的流氓挽歌!
什么是老炮儿?北方话是老混混,北京话是老顽主,通俗说法是老流氓。如果想了解电影中的老炮儿,还需要知道一场发生在1960年代的土著流氓与大院子弟的江湖争斗。

电影《老炮儿》海报
作为最早的红卫兵,大院子弟曾经以高贵的血统在北京街头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无限风光。后来,他们父辈昔日光环不在,大院子弟也沦为社会贱民,便开始了与北京土著流氓们抢地盘的血腥“街头争霸”运动,小混蛋的死是这场运动的高潮。即使这场运动因为上山下乡运动而结束,红色的大院子弟与下层平民北京顽主的江湖斗争,也在岁月深处埋下伏笔,终于在这部电影里做了了断。
了解这部电影的另一个背景则是,昔日的社会贱民、那些落难的大院子弟因为他们父辈重回权力中心而风生水起,成为这个社会先富起来的一群并且最终成为利益集团的核心力量,成为今天著名的红二代和官二代。而那些曾经与他们江湖争斗的顽主们,则最终成为老炮儿,在社会底层和边缘自得其乐又碌碌无为甚至百病缠身地煎熬光阴。
1968年夏天,在文革最高潮时,北京发生了“小混蛋事件”。多年来,经由王朔小说、电视剧《血色浪漫》等文艺作品的演绎,这一事件已成为江湖上的传说,至今仍众说纷纭。
“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特别是最后一幕,除去在座的几位当事人能说得清楚,其他的众多传闻大都是杜撰。”曹都都告诉笔者。
在2008年到2013年间,笔者多次访谈了事件的核心当事人王南生,重要参与者刘沪生、江小路,见证者王冀豫、曹都都等。当年,他们大都是北京“三校”(翠微路中学、育英中学和太平路中学统称“三校”,其生源大部分是部队大院的孩子)的老红卫兵。
结怨“红八月”
事情的缘起,可以追溯到文革初期。
文革发动前夕,在毛泽东授意下,周恩来成立并亲自主持了保密级别甚高的“首都工作组”,甚至林彪、江青都未能与闻。这个机构的宗旨是“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保卫文化大革命、保卫首都”,下设七个小组:部队指挥组、治安组、枪支弹药清查组、电台(清查)组、社会人口清查清理组、监狱看守组、外事侨务组。之后北京出现的红卫兵打流氓、抄家、遣返等,都可从这一初始布局中找到依据。
1966年8月初,北京发生流氓用刀刺伤47中红卫兵及砍伤外交人员等事件,被定性为阶级报复。之后,北京出现了镇压流氓的高潮。
在公安部长谢富治的授意下,凡是在公安机关“挂了号”的、哪怕只有轻微犯罪行为的人员,都由基层派出所提供名单、地址,由红卫兵抓到各个学校,实施“群众专政”。在这一过程中,多人被打死打伤,这一事件被称为“打流氓”。
由此,老红卫兵(又称“老兵”,指文革初期成立的红卫兵组织的成员,以干部子弟为骨干)和“流氓”之间结下了梁子,为日后双方的打群架埋下了伏笔。
到了1967年,对老红卫兵们来说,却已换了人间。
曹都都记得,仿佛一夜之间,他的父母成了黑帮。他家所在的海军大院里,二级部长以上的干部大都遭受了批斗和关押,靠边站了,还不时传来谁谁受虐致死的噩讯。王冀豫回忆,他所住的空军大院里,家里的大人不是被隔离审查,就是出去“三支两军”了,很多家庭只剩下“留守儿童”。
老红卫兵自己的组织----曾经风光一时的“红卫兵纠察队”和“首都中学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简称联动)等,也先后遭到中央文革镇压。一群奉旨造反、制造“红色恐怖”的未成年人,被挑唆和利用完毕后,摇身一变沦为“可教育好的子女”。“那种‘沉舟侧畔’的感觉,当时的民众也许很难理解。”曹都都说。
这些少年身上开始躁动着一种无法无天的暴力倾向,成群结队游荡街头,打架斗殴。
他们之中,“王小点”的名头渐响。
王小点,大名王南生,1949年出生于南京,其父王文轩曾任国防部五院(七机部前身)副政委,开国少将,文革后出任中纪委委员。
在部队大院中长大的王南生,从小所受的教育就是,不能欺负人但绝不能被人欺负,要打架就要打胜。曹都都说,他们在外行动,常常是群体而上,谁胆怯或是不敢出手,回到院里便会被奚落甚至孤立。
文革开始的1966年,王南生在北京翠微中学初三读书,1米8左右的个子,是学校的篮球健将。8月,他和另外6个同学在翠微中学发起成立了红卫兵。“那时候,中学生比大学生有战斗力,初中生比高中生有战斗力。”他说。
失势之后,老兵们开始到处捣乱。按王冀豫的话,他们虽然不能在政治上发挥作用了,但是还可以收拾流氓。
1967年5月29日,红卫兵成立一周年的时候,老兵们在天安门广场召开纪念大会,有组织地喊出口号:“镇压流氓!打倒流氓!”
“小混蛋”崛起
不光是老兵们,在“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等最高指示的不断煽动下,几乎各个阶层都被唤起了暴力的潜质,特别是“痛打落水狗”式的群体暴力倾向。
经过“红八月”残酷打击的玩主(又写作“顽主”),休养生息,开始复苏。他们以地域为界,形成了一个个“码头”,并开始了彼此之间的兼并和冲突。
其中,十六七岁的“新街口小混蛋”渐成气候。
“小混蛋”本名周长利,为北京西城区积水潭、新街口一带平民子弟玩主的首领。根据《三联生活周刊》的报道《1968年的北京江湖》,周长利的父亲因建国前开过铁匠铺,家里被归为资本家,一家8口住在德胜门城楼与西海之间的一个简易楼里。周长利的出名并非因为打架凶猛。他身边的二号人物边作军说,领头人一般是不动手的,“他只要说一句,‘我新街口小浑(混)蛋’,报过了名,我们就往上冲”。周长利善于策划和组织,名气越叫越响。
“小混蛋”的另一左膀右臂、后来曾写作《天字》系列小说的王山(网名“四横竖”)认为,“红八月”过后,社会出现了一种对老红卫兵的再造反心理。但起初,由于老兵打流氓运动的余威尚在,顽主方面羽翼未丰,双方基本井水不犯河水。双方的第一战,发生在1967年的6月,地点在西单闹市。
据王山说,事情的起因是:前一天,周长利等人第一次进到属于老兵传统地盘的新侨饭店吃饭,遭到讥笑。当天,他又因戴了墨镜(这被认为是高干子弟的专利),在西单商场里被老兵羞辱。怒火中烧之下,周长利不问青红皂白把35中的老红卫兵卫×打得头破血流,还抢走了他的军装和鞋。
这之后,双方冲突不断。根据《1968年的北京江湖》一文,边作军称,在月坛公园,周长利带着两个人靠苏式武装带突围,七八十个老红卫兵没拦住。在紫竹院公园,周长利一方以10人对付80多个红卫兵,不但以少胜多,还抢了对方11辆自行车。
但在王南生等看来,这纯属无稽之谈。据他们所知,当时北京没有发生过这等规模的打群架,否则他们“早灭了小混蛋了”。
无论如何,双方积怨日深,确是事实。
导火索
1968年6月间,几天内接连发生的三件事,就与“三校”这个群体直接相关了。
第一次是刘沪生和几个朋友到北海公园划船,结果有人被抢去了军装,还被钢丝锁打破了脑袋。
事后,小邱子带了一个人来到北大医院,塞给刘沪生50元钱。“当时50元钱比工人一个月工资还高呢!”刘沪生说。他问小邱子是谁干的,小邱子不说话,说:“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后来刘沪生才知道,那天跟小邱子一起来的,就是“小混蛋”,他来查看情况。那是刘沪生头一次见到“小混蛋”。
不久,刘沪生和姜晓军、苏新民在西四一带理发,姜独自出去买冰棍,看见小邱子,打招呼间,对方一群人围了上来,问他:你哪的?姜反问:你们哪的?那伙人说:我们是“小混蛋”。姜说:我是“三校”的。那伙人说:叉的就是你们“三校”的!
话音没落,一人从背后给了姜晓军一刀,捅在了肩胛骨上,另一个给他大腿一刀,捅断了一条肌腱。
王南生与姜晓军相熟,得知消息后去看他。在他看来,“叉的就是你们三校的”,这是在公然向老兵挑战了。他把身上的钱都给姜晓军留下了,还撂下一句话:“晓军,你好好养伤,我一定给你报仇!”
冤家路窄。仅仅在第二天或第三天中午,还是在同一个地点----西四丁字街,双方就狭路相逢了。
对方用刀顶住王南生的后腰,双方口角了几句,但没动手,本来都要擦肩而过了,王南生突然听到弟弟王毛点的喊叫,扭头看见弟弟正被追打。他把自行车一扔,拿起车上的钢丝锁,迎面冲了过去。
据边作军回忆,他当时从旁边一个木箱子上卸了一根抬把,迎面朝王南生抡过去。
王南生抬手一挡,瑞士手表被打飞了,棍子上面的钉子划破了他的肩头和手臂。
混战时,周长利一直没有动手,双手叉腰,独自站在路边观战。打完架,王南生走到他跟前问:“你就是小混蛋?”周长利很沉稳,没动,也不说话。
“你记着,三天之内我要不碎了你,我那个‘王’字立起来写!”王南生说。
当天傍晚,王南生和刘沪生等人去西城公安分局报案。警察提到,他们正要找小混蛋找不到。王南生说:“那好啊,我们帮你们找。找到之后,把他送到你们这儿来,可以吗?”对方表示欢迎,但提醒他们,不能打人,可以自卫。另一个警察还补充道:“你们只要不打死他就行。”
因为衣服上都是血,王南生没敢回家,在学校过的夜。大家分头串联,邀约各大院的老兵,第二天一起去找小混蛋算账。
据边作军回忆,当天周长利教训他们:要打又不往死里打,人家肯定要回来寻仇。得,明天咱玩去,躲开他们。
集结
边作军记得,那一天是1968年6月24日。早上,他和周长利等8个人按约定在北京动物园集合,先在早点铺吃饭,准备饭后乘车去香山。因是出去玩,他们没带家伙,还带着吉他。
但王南生和曹都都确信,那天是6月23日。
王南生清楚地记得,那就是在报案后的第二天。曹都都则记得,那是个星期天,亨得利表店在文革中首次开始卖进口手表。他去排队为家里买表,因此错过了集合时间。
集合地点在王南生所在的翠微中学。早上,老兵们陆续赶来。“小坛子”(姓谭,其父时任工程兵副司令)也来了。“那时候,我们这帮‘三校’的人对小坛子印象不大好。因为小坛子经常跟小流氓混在一起,和小混蛋也很熟。”王南生说,“那时对那些不入流的干部子弟,我们也照样动刀子。”因此,他故意当着小坛子的面大声说:“今天谁也别给小混蛋说好话,谁要是给他求情,别他妈怪我翻脸!”
出发时,大概有二三十人,骑着自行车,带着家伙。一路上,城里的老兵们不断从建工部、国家计委、物资部等大院里出来,汇入车流。据说,最多时达到一二百人。
刚开始,听说小混蛋可能在北海公园一带,队伍涌向北海公园方向。后来又听说,他可能在北京动物园一带。于是,后队变前队,都往动物园赶。
遭遇
据边亚军回忆,他最先吃完早点,一出来,就看见黄压压的一片(解放军旧式军装为黄色),立刻大喊:“他们在这哪!”之后扭头狂奔。刚好一辆公共汽车已经启动,他扒上了车门跑掉了。
当时,动物园的对面是一片商业区,南边有一条东西向的铁道,铁道边上是条土路,通向二里沟和甘家口之间。周长利和小邱子就顺着土路往西跑。
老兵们追了上去,先把小邱子打倒在地。小邱子躺在铁路上,谁过来都要上来刺一刀。刘沪生看他快不行了,就在那护着他,不让别人再刺他了。刘沪生至今认为:“小邱子挺仗义的,在后面护着,要不然小混蛋跑不了那么远。”
小邱子一共挨了20多刀,后来缝了100多针。据说,那之后他就废了,不再当“佛爷”(即小偷)了,以修鞋为生。
其他的人继续追赶周长利。当时,江小路因参与“粮校武斗”事件,刚被公安局放出来不久,身体虚弱,坐在别人的车架上。他看到,周长利身材不高但很匀称,肌肉发达,“跑起来非常矫健,像一个运动员”。
在103路电车二里沟站前面,周长利被截住了。最先追上来的,是王南生的弟弟王小六,以及建工部、百万庄申区的几个人。他们命令周长利跪下,扒了他的裤子和鞋,摘了他的手表。
周长利突然挣脱开去,只穿着绿色军用线袜朝前跑。老兵们追上去,有人朝他背上砍了一菜刀。他停了下来,一群人骂着,一路推搡着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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