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盛怒之下最容易打破的不外乎制度和道德，模糊了正邪善恶的界限，弃日神而转投酒神怀抱，理性克制被禁言而毁灭欲望甚嚣尘上。这种精神状态对于艺术创作自然不可多得，但对维持社会秩序稳定却是致命毒药。
行为艺术究竟能给人带来多少反思（图片来源：昵图网）
据南艺当代视觉艺术研究中心介绍，2015年8月22日晚间9点，青年艺术家路路、朱志超、业晓凯共同完成了行为艺术作品《滚》（《FUCK OFF！》），作为“不合时宜的考察”系列展览第一回。他们以长期压抑的、无从宣泄的“愤怒”为出发点，沿着南京仙林地区无人无车马路的双黄线，裸体滚动了一百米。从创作形式上看，该作品并没有什么花哨的、赚人眼球的出位之举，过程简单，口味正常，尺度适中；但由它折射出的社会深层问题却发人深思。
Q1：为什么要“滚”？
艺术家们创作的动机，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你们不滚，我们滚。”明显带着一股类似“惹不起躲得起”的消极情绪，不论作品想要表达的“愤怒”是针对自身还是外界、个人还是社会，都只是一种隐忍的愤怒、一种怯懦的逃避、一种从未说出口的腹诽心谤，深恶痛绝却敢怒不敢言，“失去争论欲望后的断绝行为”。
三位艺术家在完成这一行为艺术作品后或是旧疾复发眩晕呕吐，或是被粗粝地面划破皮肤血流不止，最幸运的一位也弄得满身淤青伤痕累累，但是他们之前愤怒的情绪随着滚动距离的增加渐渐趋于平静。那么，这样单方面的自我封闭和回却退让对于舒缓情绪真的有效吗？答案显然是有的，而且看起来功效显著且人畜无害。
《滚》向我们展示的这种打碎了牙自己咽的泄愤方式从某些方面来看，确实是一种“深沉的善良”：要滚我们滚，甘愿代受伤害平息事端以获得所谓的“平静”。然而换一个角度来看，这又何尝不是对自己的失责？何尝不是一种愚蠢的姑息养奸的行为？与“你们”代表的那些负面情绪、人生挫折、社会压力和权利部门相比，“我们”确实只能无奈居于弱势，但这不代表“我们”不具备发表观点、喊出愤怒的权利和途径。积而不发、堵而不疏只会将短暂的愤怒情绪发酵成罪恶的温床。
Q2：为什么在双黄线上“滚”？
“双黄线”是这部作品的精髓所在。众所周知，双黄线是区分双向车道的标志，好比一堵无形的墙，车辆在行驶过程中禁止在画有双黄线的路段掉头、跨越、压线。将它拿到《滚》的艺术语境中来看，人在盛怒之下最容易打破的不外乎制度和道德，模糊了正邪善恶的界限，弃日神而转投酒神怀抱，理性克制被禁言而毁灭欲望甚嚣尘上。这种精神状态对于艺术创作自然不可多得，但对维持社会秩序稳定却是致命毒药。
艺术家们坦言，在刚开始滚的时候，地面上残留着八月骄阳的热度，柏油马路带给肌肤的特殊触感让他们感到舒服。可是滚出几米后，来自地底的凉气驱散了温暖，娇弱的肌肤也难敌石砾的反复刻划，情绪爆发的短暂快感逐渐被持续的痛苦取代。用柔软肉体去对抗坚硬的路面，无异于以卵击石，最终只能自食其果，落得一身伤痛，可见这种打破禁制的宣泄行为远没有看起来那么洒脱自在。
反观现实，网络上流传的虐杀小动物的视频怵目惊心，法制栏目中剖析过的激情杀人的案例比比皆是，社会新闻也不必担心没有炒作素材：马加爵锤杀室友、药家鑫肇事后施暴、林森浩饮水机投毒……桩桩件件令人记忆犹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次次逃避问题带来的慢性伤害扭曲了他们的灵魂，长期积攒的愤怒一朝爆发，至死方息。尽管不知道他们在这一过程中是否也体会到了快感，但他们作案后受到的道德谴责和法律制裁却是有目共睹的。
在此次行为艺术作品展示的过程中，还有一个细节应当引起注意：三位青年艺术家先是抱团一起滚动了约五十米，然后才分散开各自完成了后五十米。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逃避问题的方式相同，积攒愤怒的途径相同，带来的毁灭欲望却成倍地增加，历史问题、民族仇恨、宗教角力、意识形态斗争等都有可能成为大规模战争的诱因，这就是群体与个体的差距。
本次展览的策展人杨洁认为，忍受滚动后期带来的痛苦是艺术家们的一种自我修行的方式。他们这种对待艺术的严肃态度与献身精神固然令人肃然起敬，然而，满足了毁灭的欲望，逐渐排遣愤怒、恢复平静的过程，哪里是用某个人或某群人单方面的“修行”可以概括的，恐怕“赎罪”二字要更加恰当一些吧！
Q3：“滚”的结果如何？
结果我们都已经看到，三位艺术家滚得一身伤痛，滔天的愤怒逐渐转化为平静，生活仿佛回归了正轨，实际上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一如文首所写，这一作品的深层价值正在于它的代表性，仔细想，我们的身边并不缺少这一类人，遇到不平的事情只会放放嘴炮，看起来义正词严，却不去争取、不去沟通，只会逆来顺受，最后不了了之。长此以往，他们默默忍受的伤害越来越多，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最后只能无奈地用离经叛道和消极愤世来保护自己。
《滚》所属于的这一系列展览的立意正来自于尼采的《不合时宜的考察》，作者希望尽到艺术家的职责，“只有艺术家才恨过这种在人云亦云的态度及易于被采纳的意见下的懒散生活，才揭露秘密，揭露每一个人的劣根性。”很幸运，在他们这一系列中的两次行为艺术（《滚》和《一次访谈》）里能够看出了他们的努力和诚意。
总的来说，《滚》这一行为艺术作品算得上是一部低成本高质量的作品，抓住了人们较为常见的愤怒情绪，作品具有针对性；一个双黄线四两拨千斤，形式简单内容却一下子厚重不少，可谓点睛之笔。其中不难看出作者对人生旅程和社会现象的思索，以及对待艺术的严肃心态。希望这一优秀作品的出现不是巧合，而能成为他们艺术创作的常态水平，并且做得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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