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的北京话,皇城根儿以外的人,听不全懂,但老炮儿的规矩,大家懂。天地之间有杆秤,那秤过去老百姓天天见,手拉住绳往空中一提,悬在那里平了,就是平了,看得见秤砣,摸得着刻度,心中有数,即使做了手脚,也有规矩可循。现在,那杆秤没了,世界是衡量,心里也就没了谱。

冯小刚凭借《老炮儿》夺金马奖
老炮儿,是北京话里混混、闲人的意思。在六哥心中,见人有称呼,懂得江湖辈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兄弟两肋插刀、慷慨赴死,凡事讲规矩有道义,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做到什么分寸,心里要清楚。
在旧中国,那曾经称之为“江湖”的地方,有规矩在。这些脱胎于儒释道的规矩,再加上江湖中人内心对鬼神的畏惧和信仰,便成了维系江湖的一张网。几千年,天不变,道亦不变。
在老炮生活的七八十年代,中国还是一个封闭的中国,资本还没有像如今一样一手遮天,社会还残存着那份自古传承下来的江湖道义,有了这份道义,老炮就是一个没有坏透的人,他敢打,因为有兄弟在,他敢爱,因为有女人仰慕他,他敢担当,因为江湖有规矩,他有所为,有所不为,因为心中有鬼神。
但现在不同了。资本主义的大潮波涛汹涌,洗刷了旧的规矩,瓦解了江湖人心。老炮六哥人到暮年,在与儿子的冲突之中陷入了一次次危机。他不懂现在的年轻人想要什么,独生子女一代,他们没有穷过,苦过,受到这样那样的政治运动冲击过,他们不把兄弟情分看作担当,他们不会像自己当年那样打抱不平,他们太自以为是,把追求自我的快乐看作人生目标。
张晓波这样一个穷屌丝遇到小飞这样的富二代,两人所作所为并无实质差别,无非胡吃海喝猛玩泡马子,但在资本的面前,张晓波完败。这不再是一个靠“茬架”,谁能打赢谁,谁就为王的年代,如今,钱说了算,拼爹才能赢。
我们从小飞身上,依稀能看到“我爸是李刚”、某著名老歌手儿子的影子,种种富二代、官二代的龌龊颓废,在小飞和他那一帮狐朋狗友身上,都有所体现。老子英雄儿好汉。
六哥来了,出现在修车厂,他要对抗的是这样一群官宦子弟富二代和他们背后隐而不现的爹。老炮儿与新一代展开了对决,他讲规矩,可规矩绕不开钱,这钱不是胡同里的道义援救,不是街边他捐给郑虹的200块,而是代表着权力和资本的十万。
在借钱的过程中,管虎导演慢慢铺开老炮儿六爷的朋友圈。修单车的,街边卖日杂的,开公交车的,学校当穷老师的,灯罩儿一个路边卖煎饼果子的,除了洋火儿做生意发了财,大家日子都紧。这是一群曾经在皇城根儿下打架斗殴,兄弟义气的一群人,在那个时代他们本是社会边缘,但江湖道义,兄弟情分,让他们在那个封闭、无助、物资匮乏的年代找到了存在感,是时代的发展改变了他们,各自的家庭拉开了他们的距离,资本的涌入,几乎改变了他们的生活。那份情还在,是不多不少的2万块,但人都有各自的生活,青春不在。
如同北京消失的胡同,老炮儿的青春一去不复回,随之而去的,他们那一代人记忆里“阳光灿烂”的生活,还有中国曾经的匮乏与尴尬。
新一代的中国,标榜开放,看似强大。北京上海的繁华热闹与时尚,似乎不输纽约巴黎。
但如今的中国,人心处处提防,老炮六哥出了胡同,想管闲事,也管不着。这是豪车美女富二代官僚腐败的天下,是资本为王,权力至上的时代,没有道义可言。
旧的秩序破坏了,新的秩序还没有建立起来。
看似强大的小飞他爹,最后压倒他的是薄薄的一张对账单。这是导演的一个理想处理,我想,现实之中,那张对账单在,李刚和李刚的爹也一直都在。
当老炮拿着那把旧式的日本刀,孤零零地冲向前方,一个时代沉重地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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