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台湾作家龙应台来京宣传新书《美丽的权利》和《银色仙人掌》,在北京做了题为“倾听一个人的记忆”的演讲。此时距离她上次在北京做公开演讲已经六年。

龙应台认为自己入仕很有必要
此前她最引人瞩目的是出任台湾首任“文化部长”一事,2012年5月上任,2014年12月5日卸任。之后一年多时间里,她鲜少公开露面。
接受财新记者专访时,龙应台说,辞去公职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旅行,土耳其、日本、泰国以及中国香港,连着玩了两个月。回到台北,她每天骑着脚踏车穿梭在大街小巷,周末必去花市买百合和跳舞兰,最少每两周回去看妈妈一次。最近,她正在搜集资料为下一本书做准备。
她说,“要把自己的心情洗干净”。她把入公职称为“进工地”,“工地”里原来的“战友”打来电话要她帮忙,她一概不出手。“卸任就是彻底转移,我是做完不回头的,开幕、茶会、酒会一概不去。”
演讲现场,一名听众用“悲惨”形容龙应台进入公职的经历,并问龙应台如何看待自己的任职岁月。龙应台回答,“我把在政府工作理解为为公众服务。如果有一天正派的好人都不愿意进政府,那这个社会才是真的悲惨。”
进入公职,就不能爱惜羽毛
“任职近三年里,为了做好工作,我没有时间也不能回应所有的误解与攻击。”龙应台说,实际上,2012年决定以60岁之躯进入公职时,她已经做好了被误解的准备。
那是她第二次选择进入公职。第一次是在1999年9月4日,应时任台北市长马英九之邀出任台北市文化局局长。“我知道有人会说我折损知识分子的身份……但做出这个决定,就不能爱惜羽毛,要承担所有的误会、造谣和侮辱。”
她说,自己和很多台湾上世纪70年代的大学生一样,都怀有书生报国的儒家思想,希望以某种方式促进社会的实际进步。“有些事情,作为知识分子写200篇文章也改变不了什么,但进入公职去做,可以收获不同的效果。”
另一个同意出任的原因是,两次都是“首任”。她说,“因为首任就是为部门打地基的角色,地基决定着大楼长什么样子。”
龙应台说,政府就是一个资源的再分配者。“决策者拿到纳税人的钱,要决定把钱放在哪里,让社会更健康地发展。资源分配的平衡,非常细微而复杂。”
她和主管们开会时常常举一个12岁孩子的例子让官员们思考:两个同样12岁的小学生,一个在台北市中心上学,一个在台东山区学习,他们的差别在哪里?表面看,他们的硬件设施是差不多的。但细想,台北的小孩子走10分钟到了国家戏剧院、再走15分钟到国家音乐厅。 而台东山里的孩子要跑到台东城里才能看一场演出,下山要搭3个小时车去看,再用3个小时回来。“在同一片土地长大的两个小孩子,他们的资源是平等的吗?每个官员都要这么问自己。平等是非常实际的问题,这才是资源分配的原则。”
任职期间,她积极推动独立书店发展,两年内投入5,000万台币支持并且透过制度扶植,“独立书店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店主们还联合组成协会向公众阐明理念。”
但这次“文化部”的地基能留下多少,她“说不好”。因为“文化部”不是从零开始,而是跨部门重组而成,带着原来几十年的办事习惯,很容易回到过去。加之社会对政府的不信任感日增,她感到“很多事情做不动”。2014年12月8日,龙应台正式辞职,提前离开。
“做官注定要被人遗忘。独立书店发展起来了,谁会记得这是龙应台推动的?但真的不能在乎这些,你做了,成功了就可以偷笑了。出任公职的初衷本来就是打地基,不需要居功的。”
新书追问女性社会角色和自我认知
即将上市的《银色仙人掌》与《美丽的权利》是龙应台以往作品的新版。
《美丽的权利》与龙应台的成名作《野火集》一样,是一本知见录。此书在旧版基础上分主题再次提炼编排,分为 “美丽的权利”、“星洲风波”和 “啊,上海男人!”三部分内容,分别记录了龙应台对两性关系、男女平权、政府权威与个人自由的质疑和思考。
时隔20余年,再次出版带有时评性质的文章,不怕读者觉得过时吗?龙应台认为,旧文章在当下的意义是可以反映当时的时代面貌,为读者提供参照。
“比如说,现在大陆的读者看我30年前写的《野火集》,会觉得这好像在写大陆的现在。大陆的读者可以此为参照,看看大陆走到哪里了。台湾的读者现在再看会惊讶,原来那时台湾的食品安全问题那么严重,而现在台湾明显进步很多却仍然闹食品问题。”
文章多写于上世纪80年代。那时龙应台以“胡美丽”为名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批判社会中对女性不公的现象。“胡”是胡说八道,“胡美丽”就是“不美丽”的意思。龙应台说,给自己取这个俗气的名字是想挑战人们对女性的成见。“胡美丽好像必须是个俗气的女人,龙应台肯定是个严肃端正的老先生,万一是个女人也肯定是个凶巴巴的女人。我当时就想挑战成见,让大家知道女性有更广阔的空间。”文章火得一塌糊涂,以至于龙应台1999年去台北市政府任职填写人事表格时,身旁的官员说:“你不能填龙应台这个笔名,你要填胡美丽。”
《银色仙人掌》则是龙应台惟一一部小说集,汇集她发表在海峡两岸文学期刊《小说月报》《联合文学》等处的所有小说,与旧版本《在海德堡坠入情网》内容相同。
全书由七个故事构成,讲述男女在家庭中的纠葛,追问女性社会角色和自我认知。创作期间龙应台正在德国居住,周围几个女朋友婚姻都有问题,小说灵感就来源于此。选择小说形式,是因为她认为,“不管是讲女权还是人权,都要放在很实际的生活里处理。很多时候女权主义理论会显得陈义太高,不是说理论不对,而是需要考虑更多的现实挑战。”
“小说是我的面具。”龙应台说,相对于小说,散文是一个没有面具的文体。读者很容易认为《野火集》里那个“我”是龙应台本人,而看龙的小说则很难指出里面的哪个人物是她。“其实,没有一个文学作品里是作者完全真实的自我。文字要经过一层又一层淘洗,经过艺术的升华,哪怕是《目送》中的‘我’和‘母亲’,也是艺术层面的‘我’和‘母亲’,不等于生活里的人。”
两本新书主题有相通之处,即,挑战偏见,表达女性的平等权利。小说《高健壮的一天》里有个情节:妻子“美丽”的出轨对象李大伟(男)怀孕了。龙应台举这个例子说明,“这是我对人们刻板认识的一个挑衅。如果我有重视的事情,没办法忍受现状,就要去挑战。不说什么女权,这其实是人权,也是我们需要努力的方面。”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