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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位国家领袖的文艺情结太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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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赞成政客在心田里保留一角文人气质,也赞成文人懂一点政治实务的甘苦,这有利于他们在各自领域的追求。但千万可别“角色错位”----文人以政客作风合纵连横、投机钻营,会将文坛弄得乌烟瘴气;政客若耍起文人脾气,凭浪漫情怀治国,更非出大乱子不可

昨晚在《中国人权双周刊》上读到杨光对朝鲜牡丹峰罢演有感而发的文章《独裁者的文艺范儿》,其中写道:“在宪政民主国家,最适合于从政的群体是律师”,“在独裁专制国家里,最适合于从政的群体似乎是文人”。不禁也有话想说。

杨光文中对独裁者热衷文艺,举了很多有趣的例证。但他所写的是一篇杂文,没有、也不必那么严谨,他的这个论断----宪政国家从政多是律师,独裁国家从政多是文人----就未必站得住脚。不过,让我浮想连翩。

列宁引用车尔尼雪夫斯基的话,“革命不是在涅瓦大街上漫步”,从政就不能怕弄脏了手,那里甚至可能是血与火的天地,要有冷静到冷酷的算计、手腕与魄力;而文学则是要在诗意与梦境中流连,即便大手笔,也不外乎对人性作史诗般恢弘雄浑的描绘,调遣的只是词章音韵的三军。十多年前上海朱学勤教授曾经写有长文《近代革命与人性改造:〈阳光与闪电----法国革命与美国革命启示录〉》,比较过法国革命和美国革命采取的形式和风格,以及留下的遗产,都迥然有异,之所以有重大差别,原因之一,就是两国革命的精英中坚的成分、职业很不一样:前者,都有很强的文学背景,而后者基本没有这种背景。

朱教授援引托克威尔的话说:法兰西民族在“所有民族中最具文学色彩”,在推翻旧制度之前,法国作家、戏剧家、思想家们,热情洋溢,震动朝野的文笔优美、具有极大感染力的作品连翩而出,“文学如激情踢马刺,能使革命飞奔”;“革命如遇文学,一定如火如荼”!

朱教授指出,美国革命没有留下类似纪录,如有之,革命前仅一本《常识》(1776年),革命中仅一本《联邦党人文集》(1787-1788年),却都不是文学,或革命文学。

朱学勤分析说:“美国也有文学,但文学史开窍晚,殖民时代所谓文学多半是私人通信作品,略输文采;美国也有文人,但没有凸起一个文人阶层,稍逊风骚;美国也有观念活动,但没有文学踢马刺,马归马,刺归刺,只识弯弓射大雕----政治只是政治本身,政治权力的顽症,只能依靠权力分立与权力平衡来驾驭。这些缺陷,都可看作是美国历史的乏味,乏味处却耐人寻味。”
他回溯说,在北美费城,面临政治危机,那55个人却拉起了窗帘,低声进行一场制度层面几乎是技术性格的讨价还价。在那里,是律师而不是文人,是实业家而不是作家,是来谈判而不是决斗。----北美的革命,“是政治,不是文化,是逻辑,不是哲学,是技艺,不是诗艺,是匠人,不是哲人,是制度制约人性弱点,而不是以道德至善强行改造人性。倘有新传统文学青年出,当掩鼻而走:二百年前一部乡村宪法,间杂玉米粒,一股干草气,至今不思改版,有何‘文化深度’可言?”

两个多世纪的两国历史,却证明了:美国的政治社会制度,远比法国政治社会制度更稳定,更少折腾,美国登上了世界首强的宝座,而法国虽然文化传统极其丰厚,在当今世界舞台上却沦为二流角色。

上面所说的美、法革命的区别,与杨光《独裁者的文艺范儿》一文所说的宪政国家与独裁国家从政者,并无直接关系,只是我想到而已。但是下面所说的,就与杨光的看法直接相左了。

十来年前,我在《侨报》副刊发表过一篇随笔《政客与文人》,写到古今中外许多从政者,都是写作爱好者,甚至是文学作品作者,其中有不少是专制国家的从政者,但也有不少是民主国家的从政者。

我在文中写道:

在我的印象中,西方的政客一个个能言善道,好象很少不爱写作的。政坛受挫赋闲在家,或者年老退休解甲归田,只要精力顾得过来,回忆录啊学术论著啊,都大本大本写个不休。尼克松在与肯尼迪竞选总统失败之后,在家韬晦,痛定思痛写了本《六次危机》,文采斐然,引人入胜,让当年的我读得津津有味。不少政治人物即使在任上,也能一展生花妙笔。

我认为:中国古代传统说法是“立德,立功,立言”──政治功业要立,传世之作也要写。尤其是到唐代以科举取士,考核“第三梯队”要考诗词歌赋作得怎么样,这就令有志仕途者必须在舞文弄墨上有两刷子。中国古代著名政治家兼著名文学家出了一大把,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王安石这些文坛祭酒,都是当过大官的。而像李白、陆游、辛弃疾他们,根本就把写作看作余事,“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一生愤懑难平的是不能建功立业,只能吟诗作赋。

但是,话说回来,西方政客显然不一样:写书的虽多,有些人文笔也堪称上乘,为使政治主张深入人心,或者使治国方略传之弥远,他们尽量表述得花团锦簇,但是绝大部分著作不能归入文学──毕竟现代社会,分工日细,治国与为文隔行如隔山,政客需要盯着现实利益,而文人一定要悬有理想光芒,为政讲胜负利害,作文讲是非美丑,规律与标准截然不同。在现代社会中,政治家中坚持文学创作者,或者文学家中一个劲地投身政治运动者,就如同鹤立鸡群了。
我举了几个例子----其中既有专制国度,也有民主国度:

像塞内加尔前总统桑戈尔,用法文写诗歌,出过诗集,传达出非洲精神;像捷克前总统哈维尔,本来就是声名卓著的剧作家;还有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智利诗人聂鲁达,热心从政,但竞选总统失利;秘鲁小说大家瓦加斯·略萨,作品精彩纷呈,他也竞选过总统,不过败给了日裔藤森……

文中我还举了几位不太为中国人所知者为例:1868年当选英国首相的狄斯雷利,是个老资格的小说家,早在他21岁那年,就完成了讥讽当时社会的小说《维韦安·格雷》,1844年起,他又写出长篇政治小说三部曲,其中第一部《康斯宁比》最脍炙人口,被誉为“第一部政治小说”。他当了几年首相,离开唐宁街之后,又重新提笔创作。当时《星期六评论》曾说:“狄斯雷利给看腻小说的民众全新的感受:当他‘写而优则仕’,英国人大吃一惊;当他下了台,重拾笔杆回头当小说家,英国人再次震撼。”

法国政客写小说的也有,像前总统德斯坦,写了一本小说《行旅》,书中不少煽情段落,被评论家讥讽说:“简直像法国俯拾即是的奶酪!”

萨达姆出版过“爱情”小说,无独有偶,利比亚的铁腕人物卡达菲也写过小说,一般人想不到:居然还是历史小说,1990年利比亚新闻社报导说:卡达菲的小说是以上个世纪初──1915年利比亚与意大利发生的一场纠纷为经纬----不过,其中多少段落是他亲笔,多少词句由人捉刀,不得而知。

在美国,政界人士热衷写小说的也很不少。例如,美国众议院前议长金瑞奇,就对写小说十分入迷。他与人合写了一本小说《一九四五》,以第二次世界大战为背景,书中有些男女关系的段落描写得煽情露骨。不过,让出版商大跌眼镜的是,金瑞奇赫赫有名,他的书却一败涂地,没卖出去几本,出版商赔惨了。

美国议员中写得最欢的,非盖瑞·哈特莫属。此公1987年在担任科罗拉多州参议员时,就完成惊险小说《宙斯的策略》,笔下主人公是美国的军事谈判代表和美丽的俄罗斯女翻译,两人阴谋欺骗政府,以力挽狂澜,防止一场核灾难。他还和有同样爱好的缅因州参议员科恩合写了间谍小说《双面人》。哈特1988年雄心勃勃地参加总统竞选,终因桃色丑闻而不得不中途黯然宣布退出。

说起科恩,其实更是个人物。他当过参议院情报委员会主席,大概是接触这方面素材太多了,感觉不挖掘点什么有负这一经历。1991年他的惊险小说《独眼国王》出版,被人称作惊险小说的代表作,起伏跌宕,扣人心弦。书中写到一位美国参议员实为以色列间谍,遭人暗杀,导致爆发世界大战。哈特和科恩的经历、身份如此,也难怪读者纷纷猜测:到底他们是虚构还是写实?
我在《政客与文人》的最后感慨说:

我赞成政客在心田里保留一角文人气质,也赞成文人懂一点政治实务的甘苦,这肯定有利于他们在各自领域的追求过程中形成一种张力。但我祈祷千万可别“角色错位”──如果说文人以政客作风合纵连横、投机钻营,会将文坛弄得乌烟瘴气;那么政客若耍起文人脾气,凭浪漫情怀治国,更非出大乱子不可!

昨天我发出一篇博文《1969年中国逃过核打击灭顶之灾》,推荐了司马当《中苏边界战争的真相》。司马当的文章最后写道:“从那以后我真的有些恐惧,不知什么时候最高领导人头脑一热,就有可能把整个民族推向战争。”

有位署名“tree123456”的网友跟帖以居高临下的口吻教训司马当:

这就怪作者,您的智商不够了。

中苏之战是建国以后毛玩过的唯一一战吗?就只苏联拥有核弹?联合国军呢?懂战略眼光吗?懂(丛林世界) 国际间,大国对战略力量平衡的把握吗?以战略眼光和当时的国际局势考虑过当时美中苏之间的关系吗?(文中错别字和标点我已改正)

这不禁让我失笑。看来这位网友是认定了所有政治領导人的所有决策,都是出自冷静权衡、理性算计,都能正确估价各方力量对比、准确预测任何一个政治举措的得失输赢的----这才是不折不扣的闭门造车想当然,纯属书生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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