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2年3月12日,曾国藩在江宁两江总督官署病故,时年61岁。李鸿章得此噩耗即致书曾国藩的两位公子曾纪泽、曾纪鸿,痛表哀悼。他说:“鸿章从游几三十年,尝谓在诸门人中受知最早、最深,亦最亲切。”在给他人的信中,李鸿章的悲哀之情也流露无余。他在挽联中痛悼:“师事近三十年,薪尽火传,筑室忝为门生长;威名震九万里,内安外攘,旷世难逢天下才。”他的哀痛无疑是发自内心的,因为曾国藩对他确有“知遇之恩”。但曾、李关系却并非如此简单,而是极其复杂:由师生、主宾变为上下、同级,可谓多重。儒家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师生之伦”,他们都以儒学正统自居,自然要践行“师生之伦”;但后来又是官场中的上下级乃至平行同级的官员,各有各的利益需要维护,不免也有矛盾。如何处理师生伦理与现实的官场逻辑,颇为微妙。当然,作为洋务派的领袖,他们在维护洋务派和“地方”利益方面,与顽固派的斗争中、与“中央”的博弈中更多地是互相支持,彼此引为奥援,总体而言配合不错。因此,将曾、李关系全面梳理一下,确是饶有趣味之事。
曾李关系可追溯到李鸿章的父亲李文安与曾国藩的交往。李文安与曾国藩同是戊戌年(1838)进士,因此有“同年”之谊。李鸿章在未中进士之前,与其兄李瀚章都曾以“年家子”身份投靠曾国藩门下,拜曾为师,学习八股文、试帖诗和“义理经世之学”。1845年李鸿章参加恩科会试,曾国藩出任本科会试同考官。李鸿章虽然没有考中,但诗文却得到曾的赏识。李鸿章在给母亲的信中说自己“以诗文受知于曾夫子,因师事之,而朝夕过从,求义理经世之学”。曾国藩稍后对李瀚章说,这时他就感到李鸿章“其才可大用”。后来李鸿章在翰林院学习任职期间仍常向曾请教。1853年,李鸿章之兄李瀚章进入曾国藩幕府,襄办湘军粮台,而李鸿章则回到安徽老家帮办团练,镇压太平军。
几年下来,本想大有一番作为的李鸿章却被太平军打得一败涂地,落魄潦倒之际以“书剑飘零旧酒徒”自嘲,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于1858年底来到江西曾国藩大营,想入曾幕。对李鸿章的才识,曾早有所知,但认为他性情不稳,妄自尊大,所以故意不见他。一个多月后,李鸿章又托人说情,曾国藩说道:李鸿章也是翰林,志大才高,我这里局面窄狭、只是一条浅沟,容不下他这条大船呀,他何不回京供职?经反复说情,李鸿章终在1859年1月入曾国藩幕,成为曾的幕宾。其实,曾国藩并非不想要他,只是想打一打他的傲气,让他更加内敛沉稳。
在曾国藩幕,李鸿章办理行文、批阅公文,起草书牍、奏章。曾国藩最负盛名的参折《参翁同书片》,即出自李鸿章之手。任安徽巡抚的翁同书是咸丰皇帝和恭亲王的老师,历任工部、户部尚书翁心存长子,其弟即大名鼎鼎的翁同龢。这道参折指责翁同书举措不当、守城不力、弃城而逃,应予严惩。以翁家的权势,要将其扳倒谈何容易,所以曾国藩极其重视,要文案房多拟几份草稿备选。在好几份草稿中,他选中李鸿章稿。如此重要之折,却只区区不到六百字,可谓字字千钧,句句见血。此折历数翁同书忠奸不辨、误用歹人、措置失当、贪生怕死、连失两城的罪状,然后指出翁的几道奏折的自相矛盾之处,反驳他的种种自辩,令其无继续辩解的任何余地。此折最后写道:翁同书有如此行为“岂宜逍遥法外?应请旨即将翁同书革职拿问,敕下王大臣九卿会同刑部议罪,以肃军纪而昭炯戒。臣职分所在,例应纠参,不敢因翁同书之门第鼎盛瞻顾迁就”。一句“不敢因翁同书之门第鼎盛瞻顾迁就”,即将朝廷因翁同书之“门第鼎盛”本想“瞻顾迁就”从轻发落的“后路”封死,委实老辣。朝廷只得并不情愿地按规定将翁同书判“拟斩监候”。所以曾国藩称赞说:“少荃天资于公牍最相近,所拟奏咨函批,皆有大过人处,将来建树非凡,或竟青出于蓝,亦未可知。”而李鸿章也向人表示自己从前也辅佐过其他将帅,但“芒无指归”,入曾幕才“如识南针,获益匪浅”。
曾国藩生活极有规律,每天很早就起床查营,然后在黎明时分与幕僚共进早餐,或谈一天工作安排或随意谈天说地。初到曾国藩幕时,比较懒散的李鸿章很不适应这种规律、刻板的生活,深以为苦。一天早晨,他以头痛为名想多睡一会儿,但曾国藩知道他是装病多睡,所以几次派人请李鸿章起来一起吃饭,最后告李必须所有幕僚全都到齐才开饭,李鸿章匆忙披衣“踉跄前往”。曾国藩吃饭时一言不发,饭后严肃地教训他说:“少荃,既入我幕,我有言相告,此处所尚,惟一‘诚’字而已。”说罢生气地拂袖而去,李鸿章“为之悚然”。曾国藩素知李鸿章“才气不羁”,故对他要求格外严格,尽力雕琢,陶冶其性情,培养其道德。许多年后,李鸿章对人回忆说:“在营中时,我老师总要等我辈大家同时吃饭;饭罢后,即围坐谈论,证经论史,娓娓不倦,都是于学问经济有益实用的话。吃一顿饭,胜过上一回课。” 事实证明,对李鸿章而言再回曾幕绝对正确。回营不久,曾就派他回家乡组建淮军、驶援上海,稍后又任江苏巡抚,开始了他的“一生事业”。江苏巡抚是两江总督曾国藩的部下,但在事关自己重大利益时李则并不完全服从、相让。如1862年无为等地吃紧,曾国藩扣留了淮军新建的九个营增强防卫,但李鸿章却再三坚持要将这九营送到上海。最后曾国藩只得同意,并写信给李希望他能谅解。
当然,在许多方面李也对曾有体谅。如1863年底李鸿章的淮军攻克苏州后,朝廷命令他率部前往南京增援正在攻打“天京”的曾国荃部。接到命令后,李鸿章却一直以种种理由迁延不前,以致受到朝廷的严责。倒是曾国藩理解李鸿章的用心,他为之辩护说:“李鸿章平日任事最勇,进兵最速,此次会攻金陵,稍涉迟滞,盖绝无世俗避嫌之意,殆有让功之心,而不欲居其名。”因为湘军已将“天京”团团围住,曾国荃独占全功之心又切,不愿让他人分功。而曾国藩颇有为难之处,作为两江总督的他有责任命李鸿章速往,但如此一来又使胞弟大不满意。李鸿章深谅曾国藩的困难,所以甘冒被朝廷责备之险而一再拖延,不使曾为难。
从很多地方也可看出,虽然在有关自己的切身利益时李更注重维护自己的利益,但曾、李关系大体不错,特别是在与朝廷争地方利益、与顽固派斗争时总能互相配合。甚至在李鸿章的晚年,曾国藩逝世已久,李仍十分敬佩地对人谈起曾国藩:“我老师文正公那真是大人先生,现在这些大人先生简直都是秕糠,我一扫而空之。” “别人都晓得我前半部的功业是老师提挈的,似乎讲到洋务老师还不如我内行,不知我办一辈子外交,没有闹出乱子,都是我老师一言指示之力。”曾国藩这一 “言”即与洋人打交道的关节就在一“诚”字。原来,在李鸿章接替曾做直隶总督、将要参与外交时,他曾向曾国藩请教,没想到曾国藩先问他有什么主意,他只好回答说:“门生也没有打什么主意,我想与洋人交涉,不管什么,我只同他打痞子腔。”曾国藩沉默良久,然后缓缓问道:“呵!痞子腔,痞子腔,我不懂得如何打法,你试打与我听听。”李鸿章知道曾对此非常不以为然,急忙说:“门生信口胡说,错了,还求老师指教。”曾国藩只是以手捋须,很久才盯着李鸿章教训他说就是一个“诚”字。李鸿章接着坦率地对人说:“我碰了这钉子,受了这一番教训,脸上着实下不去,然回心想想,我老师的话,实在有理,是颠扑不破的,我心中有了把握,急忙应曰:‘是!是!门生准奉老师训示办理。’后来办理交涉,不论英俄德法,我只捧着这个锦囊,用一个诚字,同他相对,果然没有差错,且有很收大效的时候。古人谓一言可以终身行,真有此理,要不是我老师学问经济,如何能如此一语破的呢?”
不论曾国藩所说与外国打交道只用一“诚”字对不对,也不管李鸿章是否真的按曾氏所说行事,以李此时的地位之高与他人谈起曾来仍一口一个“我老师”、并毫不讳言曾对自己的批评,足见他对曾的敬重、足见他们关系的不一般。
曾、李的密切关系,其实也从一个方面反映出晚清权力开始“下移”,地方开始“坐大”。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