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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望尘莫及的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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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前当王翔开车从平安大街上经过南新仓,在一片夕阳中看到硕大的灰瓦和凝重得像长城一样的砖墙组成的建筑群,从小就在这一带长大的他居然从没见过这些古建筑!这片瓦,这堵墙,就像凭空从地里长出来,实际它已静静伫立了600年。这些粮仓是明永乐七年(1409年)在元代北太仓基础上始建,比紫禁城还大了10岁。南新仓古仓群原有200多个,现仅存8个,这些仓库有不同的命运,有的拆掉了,现在留下来的原来是百货公司的仓库,由于公司没钱拆建,才保留下来。兴奋的王立刻用200万买下10 年经营权,他甚至还不知道拿它做什么,但预感到这将是他最有意义的一笔投资。有人建议他做一个以“吉祥三宝”为主题的蒙古酒吧,那是他当年推广的得意之作。但他总觉得有一种有剑鞘无宝剑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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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在苏州第一次看昆曲《牡丹亭》的“惊梦”,一切才“水落石出”。只有十分钟,但王翔就被深深震撼,几百年前的一个戏,完全超越了时空,故事结构大胆、前卫,完全甚至超越了当代魔幻现实主义的作品。他立刻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在600年历史的遗址中上演着600岁的非物质遗产!”这个奇妙的嫁接,使无生命气息的远古建筑和将朽的古老戏曲,成为穿越时空而来的鲜活生命,重现几个朝代的鸳鸯旧梦、续未了情缘。

仔细想想,两者契合之处太多了:“首先时间上,昆曲诞生于元末明初,皇家粮仓也是这时建立的,都是600年;第二,从空间上来说,明代的皇家粮仓是大运河的终点站,几百年后,百戏之祖也北上回到北京。”

体香的文明

他投入了将近1000万元,打造厅堂版《牡丹亭》。昆曲最初就来自明代江南时尚。一个大户人家拥有一座园林,养个昆曲家班,三五知己或同族雅集宴饮⋯⋯王翔希望能回归当年苏州园林士大夫听曲的形式,只有3个主角,没有插电乐器,全由现场乐师拍和。“裙裾莲步,曲笛幽咽,暗香迫近眼眉,水袖能触到你的鼻尖。”

皇家粮仓空间不是很宽裕,8根金柱在仓里一站,最大间距4米,戏怎么演?大导也请来很多行家号脉,被卡住的不少。还是林兆华有过人之处:让演员裙裾莲步围绕金柱左右迂回,空间陡然扩展出来。观众入场时,水雾将整个粮仓包裹起来,有一种魔幻效果;开场时,身着明代服饰的笛师奏古曲从亭中踱出,至乐师席位;每一回目开始,气宇轩昂的四花脸花神提白纸灯笼上场,一位书家在灯笼上题写回目的名字,然后高高地挂起;《惊梦》中从天而降的玫瑰花瓣雨纷飞《离魂》中细雨凄迷,雨滴落在鱼缸中,鱼儿一惊,溅起的水花湿了观者衣襟;《回魂》中的杜丽娘拖着几米长的红色裙裾从身后的亭子中飘然而出;最后那些从云南空运到北京的活蝴蝶,在《蝶恋花》“情难诉”的合唱中飞向观众席⋯⋯一时间,落英缤纷、秋雨如丝,朴拙的粮仓充满江南的韵致。这些都是林兆华和汪世瑜两位导演和王翔冥思苦想而出的妙案。

选演员是另一大难题,杜丽娘和柳梦梅是小女子和弱书生,北方人演不来。他十下苏杭,总算找到合适人选。为实现这个梦想,王翔下了血本,从明式家具材料、款式和雕花,演员使用的扇子,杜丽娘用的铜镜,苏绣针法等等,都马虎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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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尘莫及的情色

就在找寻过程中,王翔爱上了明朝:它是中国最开放的朝代,在这个大时代背景下的昆曲最与众不同的是将“情”置于“性”之上。汤显祖的《牡丹亭》写的就是一位深闺少女春梦之后性意识的觉醒。“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着牙儿苫,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的快乐和“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我欲去还留连”的享受,在杜丽娘“行来春色三分雨,睡去巫山一片云”的交欢之后,让丽娘无法忘怀,无法释怀,无法割舍,最终抑郁而亡。一个“ 粉戏”的情色写到如此高级,优雅的境地,那个时代的审美,让人望尘莫及。这项目最大的困难是把林兆华和汪世瑜撮合到一起,他们之间相互敬重,反而使王翔感到缺乏真诚。昆曲之于林兆华如同戏剧之于汪世瑜,对他们都是有距离感的。汪世瑜有精神准备,他计划陪演十场,然后大家鸟兽散。7月初,林兆华从美国丹佛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就是“还演着呢?”但厅堂版牡丹亭却越做越火,一路坚持下来。

放纵的困惑

王翔觉得听厅堂版昆曲就是一种奢侈,但凡高级的都是稀缺的,才显示弥足珍贵。昆曲对观众的文化素养有极高的要求。他知道这个充满巨大变革的社会正在迅速形成一批人,他们也就是昆曲灵魂所需要的人,而他希望实现这两种灵魂的对接。

他最近在读《纵欲的困惑》,这是加拿大人撰写的关于明代文化与商业的专著,他觉得这个书名是对明代最好的描摹,也是对现世最恰当的勾勒。当物质文明如日中天时,人类放纵自己,并获得快感。但问题是放纵中或者放纵后的困惑,他们开始反思:我们需要怎样的生活。这才是明代与当代最相似的地方。我们和明朝一样,正在经历农业化社会到商业化社会的嬗变,我们的人口正在急剧地城市化,我们正在寻找缰绳,但与此同时,我们开始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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