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知道许世友是个有着特殊性格、独特魅力的战将,但大都是知道他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的多,知道他运筹帷幄善施奇略的少;知道他粗率严厉的多,知道他精细温情的少;知道他尚武的多,知道他习文的少;知道他求实的多,知道他浪漫的少……总之,把他看成雄赳一介武夫,这是很大的误解。

1985年10月22日,许世友在南京军区总医院逝世。图为许世友戎装照
我走进他生前的卧室,这是约有16平方米的房间。有一张三尺宽的单人棕绷床,对于在少林寺睡惯了木桩,在战争年代睡惯了门板的他来说,已经过分舒适了;靠窗口有一张办公桌,一张硬木椅,这便是他每日苦读的地方;在办公桌的右首,有两只单人沙发,一只落地灯,这一切都是公家配的公物,如果多来两个客人,那就要坐在床沿上。
深灰色的窗帘经长久的日晒风吹,变成了淡白色。在迎窗的墙壁上,有两张地图,这是他时常伫立纵目骋怀的地方;在房间的另一头,是一个大立橱,在橱顶上摞着两只战争就有的破损得很厉害的牛皮箱,盛着他平时穿的几套军装,几双布袜和日常替换的补过的内衣。拉开立橱,里面竟是空的。
这真叫人难以置信,我用骇异的目光询问他身边的秘书和管理人员:“这是怎么回事?就是一个连排干部也比他多几件精美的家具,多几身新军装,多几双新鞋啊!”
“不是不给,而是不要,不领!不经他的允许谁敢给领取新衣?”身边的工作人员用无可奈何的口吻做着解释,“就说棉衣吧,普通干部的棉衣四年一换,其实到第三年上就不暖了,他竟然一穿六年,棉衣里都破了,还是不换。1982年田普同志(他的夫人)给他打了件毛线衣,他一天未穿就送给了警卫班的战士。我们常劝他(简直是哄他),你的军装该换身新的了,还不如我们的新呢。他说,‘你们年轻人爱漂亮,我又不要漂亮!’我们说‘军容风纪总要究吧?’他说:‘怎么?旧军装就不讲军容风纪了?我不像你们,老是不扣风纪扣!’……”
在办公桌的右角,放着毛、周、邓、朱、陈等中央首长的选集(文选),还有毛泽东同志要他读五遍的《红楼梦》和《周勃》。“你们只讲武,爱打仗,还要讲点文才行啊!文官务武,武官务文,要文武结合嘛!”
这些年来,他一直把这一教诲铭记在心而且身体力行,以冲锋陷阵的毅力苦学苦读,从清晨,沏一杯浓茶,直到中午,闭门读书,没有特殊事情,谁也不敢打扰,所以《红楼梦》里的许多诗,他都背得下来。
他写过一些诗,却从不示人,只给他的侄儿、女婿看过。他的记忆力非常好,在红军大学学习时,他是第一名,他对《三国演义》、《水游传》中的许多诗,也暗自背诵吟哦。
房间里,再也没有多余的摆设,墙上挂着几幅他与中央首长们合拍的照片,还有两幅国画,一幅是山鹰,一幅是奔马,此外,就一无所有了。这里几乎找不到他个人的财产,那床、那桌、那橱、那灯,都是公家配给他的营具。
一代名将简朴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可他的每月近400元的薪金哪里去了?他不是喜欢打猎吗?他不是喜欢喝茅台酒吗?他不是好吃狗肉吗?不要光说好听的了,他不是有个儿子犯了国法判了徒刑吗?在“文革”中,“继续深挖五一六”,下放干部,他不是犯了扩大化的错误吗?在破除“江南无煤论”中,他不也有过瞎指挥吗?至今还有人不能原谅他,在他逝世那天,在南京公共汽车上,不也有人高兴地说:“许大马棒死了”吗?还有,中央领导人都做过决议,死后火化,为什么他不?而且还是从海南岛运来的楠木棺材,而且还有施工部队去他家乡筑路修墓,这不是封建旧俗吗?是的!这些疑问都对,作者都要做出回答。
我默默地站在窗前,窗外古木森森,落叶萧萧,深秋霜风给钟山抹上苍凉悲壮的色彩,像从历史远方飘来的一曲悲壮的歌!那窗外,就是他散步的地方,在那片蔬菜地里,仿佛还能看到他那劬劳不倦的身影……我把目光收回,重又注视着简朴的房间,这里,每一件用品,都能叩击出历史的回声。
说他一贫如洗,也许不尽准确,他临终时,还留下1,100元存款。这1,100元的存款,按他的嘱咐是这样处理的,拿出500元给他的将近80岁的一身残疾、无人照应的妹妹,拿出500元给在坟地施工的人员会一次餐……
“我现在的名字,还是主席给起的呢”
我们怀着极不平静的心情,走出他的卧室,来到他的亲属中间:他的长子(县人民武装部副部长)许光告诉我:“自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作战之后,爸爸就不断提到自己的后事了,他从广州寄给我50元钱,要我给他做一口薄棺,他也知道,山区木材虽然便宜,50元钱是做不成棺材的,他是生怕我们做得太好了……信上说,棺材,不能超过一般群众……还说,在他百年之后,用一辆解放牌车把他拉回去,埋在爷爷奶奶坟前……说什么自古忠孝难两全,我生为祖国尽忠,死为父母守孝,也就两全了。”……许光莹然欲泪,“这也算是爸爸的非正式的遗嘱了。”
他的侄儿许大权补充说:“我一直守在他病榻前,他对我说,大权,你不是会开车吗?你能搞到一辆解放牌吗?你开车把我送回去。然后,他说,在广州,在北京,他还有很多书,他把毛主席要他读的书送给我。……”
这就是许世友的性格!
“他嘱咐我好好学习,他喜欢勇敢的人,最鄙视怕死鬼。我入伍后,第一次上前线就要求参加了突击队(敢死队)受了伤……伯伯看到我有点自满的情绪,就训诫我说,‘你只当过一次敢死队,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我当过七次敢死队,受过八次伤呢’……”
许光又说,他的大孙子道昆从部队复员后,想请他说句话安排个工作,他反而批评说:“工作不是由个人来安排的,还是回家去好好劳动,能干什么就干什么!”爸爸身边七个儿女,许光慨叹道,“我是1950年入伍的,我为个副团级算是最高的了。”
“这一点,爸爸是很严!”儿媳杨定春缓缓地说,“我那老三道江(许的孙女)高考未被录取,想请他在南京跟哪个学校说一声,借读复习一年,他一口回绝:‘考学要靠自己下苦功,考得上就上学,考不上就下田劳动。’现在,他的孙儿孙女都在乡下劳动……”
许世友同志对子女的要求是严厉的。可是,在他鞭长莫及的地方,也有一个违犯国法的不肖之子,他听到之后,七窍生烟地怒吼:“枪毙!一定要枪毙!”在这个不肖之子依法判刑之后,直到他病危都不敢来见他。“幸好他不来,不然,伯伯真会对他开枪的!”
一段难耐沉默,也许各自想着自己的心思,也许都在走向这位卓越的军事指挥员的内心,看他是不是有一副铁石心肠,他的儿媳杨定春似乎敏感到这一点。用极为缓慢的声调打破了沉默:“1969年,他的家被抄了,从仁和路5号搬到中山陵8号,我去看他,他问我有几个孩子,学习怎么样,是不是强壮,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他两个男孩子,两个女孩,名字也都和他说了,他老人家沉思了一会儿说,起名字,要响,要有气魄,要有意思,我看他们四个就叫昆、仑、江、海吧!他们是‘道’字辈吧?……我说是的……”
“他跟我拉家常:‘咱们的世系是:开绍元存仕,大道正光明,宗德记朝在,世代学先仁。我是第五代,我原来叫许仕友,后来知道仕就是做官,我干革命,不想做官,就改成了士;……后来在长征路上,一方面军和四方面军在夹金山下会师,两支部队在达维镇召开了庆祝大会,那时,我在四军当军长,去参加毛泽东同志召开的高级干部会议,休息时,毛泽东同志问我的名字,他说,啊,你的名字我知道,只是闻名未见面,士友,士友,你现在是军长不是战士了,《共产党宣言》有个口号,叫做: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应该放眼世界嘛,世界之友不更好吗?……我现在的名字,还是主席给起的哩。’……”
许光继续说:“1981年,我和定春来看他,只见他在用罐头盒自制的木炭炉上炖火锅,是萝卜炖羊肉,我真是大吃一惊,我在部队30年,没有见过哪个首长用自制的炭火炉子烧饭吃!……我说:‘你不是有炊事员吗?……’他说:‘我自己烧来更好吃!……家乡,过节,祝寿,才吃上这样的菜哩!’他的右腿在过雪山时,受了潮湿,每到天气不好,就浮肿酸痛,他用一个塑料袋装上热水,用绳扎起来,自己热敷,我问他为什么不让保健护士帮他,他说:‘我的法子灵,我们家的人一生不打针不吃药不进医院……’”
“这次病危,他也不住院。”许光说,“只是在他昏迷时,才送他到医院的!……”
“后来,告诉他,他要的棺材做好了,是用十二原方木做的,放在小坡屋里,想让他高兴高兴,谁知他沉声地责备说:‘噢,你们也有钱,我就是怕你们做得太好,才没有多寄钱给你们,人死如灯灭,自然地来,自然地去!干吗要浪费人力物力呢?’我也知道,实行土葬,可能引起非议,可他并没有在火化的决议上签字,自愿嘛,当时,中央是答应过的。面对这种生尽忠死尽孝的小小愿望,我们做晚辈的能说什么呢?……”
“诸葛亮是个好丞相,好军师,不能算是好统帅”
他是南京军区的老司令员,作者是南京军区的创作人员,接触他的机会不算少。
“啊哈!你们久等了!”他从楼梯上走下来,用浓重的湖北口音向我们打招呼,我们急忙站起来,他跟我们一一握手,然后做了个气概不凡的手势:“坐。”
不等我们坐稳,又说:“把你们请来,是要你们到大别山去,好好了解了解那里的材料,写出来,给部队,那是革命的好教材啊!”
这是1959年春,在南京市中心仁和路5号,一间朴素无华的会客室里,由当时负责建军30周年征文工作的石言、王昊同志,带我去领受撰写回忆录的任务,在相隔两米的距离上,我全神贯注地观察这位传奇式的将军。
他那方正的面容并没有使人惊心动魄的地方,他的体态也算不上伟岸魁梧,却有一种刚毅粗豪之气向我袭来,使人想起那个矮墩墩的拿破仑。
“去年冬天,我回家乡,乡亲们见到我,都抱头痛哭,说我们四方面军离开之后,敌人疯狂地屠杀……他们带我去看万人坑,寡妇村,……他们跟敌人斗争%你们就写大别山人的铁骨头!”他说得又快又急,还向我们晃了晃拳头,“没有铁骨头,撑不起人民的江山,软蛋子什么也干不成!”
“你们先到当地去看看,先找别人,到北京找王树声,找徐帅,到上海找王必成,到杭州找林维先,到广州找詹才芳,到武汉找陈再道……”
“是不是请首长写个信?”王昊同志深知这些人物给找。
“你们写信,让他……”他指了指坐在一边的秘书,“盖章!”
接见,就这样完了,还不到十分钟,我有些失望。
第二次领受任务是1965年冬天,我随军区组织的慰问团去越南北方,他仍然在上面提到的会客室里接见我们。对于出国的要求,大概只说了十句话,然后对我的眼镜发生了兴趣。眼镜者,文人也。
“你打过仗吗?挨过飞机炸吗?”
我一反的拘谨,大声地谈了在淮海战场挨炸的经过……
只说得他放声大笑,“好,好,这次再去尝尝美国炸弹的味道!”
这次接见,大约用了15分钟,有10分钟是我讲的。
1983年6月,我随从他的专机去四川成都,而后去万源,重访当年浴血奋战的战场。在成都逗留期间,随从他去游武侯祠,他在“三绝碑”前颇感兴趣地伫立了好外。却在《出师表》前停了很短时间,解说员刚做介绍,他便转身走了。
我暗自思忖,他本来喜读《三国》,对“两表”、“一对”皆已熟知,因而不想细听,后来,才知道他对诸葛亮《后出师表》有看法,认为里面充满无可奈何的情绪,还有为六出祁山九伐中原的有自我开脱之嫌,仔细想来,颇有见地。
“诸葛亮是个好丞相,好军师,不能算是好统帅!”
许司令员边落座,边跟陪同人员闲谈:“虽说他善用计谋,却不善于利用地形。”
闻者无不愕然,倾听一位高级将领评史论将的确机会难得。听者兴味昂然,孔明用兵,过分谨慎,只敢用正,很少用奇……水至清则无鱼,人至慎则无智,不敢冒险,就很难创出奇迹……刘备让毛头小子陆逊,火烧连营七百里,就是不懂得地利……落了个白帝城托孤……”
“六出祁山,劳而无功,就是不知利用地利,这一点,他不如魏廷,兵出子午谷,是能出奇制胜的,因为魏廷敢想敢干。孔明没有冒险精神,奇谋就难施展……后来,邓艾阴平渡险,突然插入蜀地,一战而使刘家政权土崩瓦解,这一手比诸葛亮大胆得多,高明得多……”
“不知民情难为相,不知地形难为将,诸葛亮治国,外交可以,用兵就差劲了。”
“赤壁之战打得漂亮。”有人提醒说,觉得他对“智慧的化身”未免评价太低了。
“赤壁之战是吴国打的,是周瑜指挥的,他只是搞搞草船借箭,借落网之类的配合行动。……称不上大战役,是攻心嘛!……胆略,胆略,胆在前,略在后……没有胆,干不成大事,出不了奇兵……”
事后,我重读有关资料,在一出祁山之时,魏廷基于他的实战经验,提出一项奇袭计划,这是一个可行的计划,对敌情、地形、粮草都有精当的分析,可惜,孔明竟然以“轻躁冒进”否定了这个计划,连五千兵马都舍不得拨出,陈寿在《三国志》中是这样评价诸葛亮的:治戎为长,奇谋为短,理民之干,优于将略。这跟许司令对他的评价是一致的。
他没有留下财产,只留下对祖国对人民的深受
作者还曾访谈过许世友的家乡人,有一位党委书记,讲到了他1958年冬天回家时的情景。那里,汽车还无法开到他的家乡,在县里换乘马。他边走边停,思潮起伏,这是多么熟悉又是多么陌生的故乡啊!当年他放牛的地方,团团烟雾在山谷中升腾,那大炼钢铁的人们,在并无铁砂的山谷中,把刚刚砍伐的松、樟、橡、栎,放火燃烧,这是荒唐的年代,历史的又一次劫难。国民党反动派,十年搜山没有烧光的树木,我们数百万人上山,把它伐光了!
眼前是一片荒凉的景象,他心中一团乱麻;他那时,还不能够清醒地认识到,我们打败了许多凶恶的敌人,却打败不了“贫穷”!在这浸透了血汗和希望的土地上,勤劳的苏区乡亲们日夜苦干,成果到哪里去了?
他拉马缓缓地走下山坡,他的低矮的家屋,许家洼已经在望了。一个樵柴的老婆婆,仰起脸来,用手打着遮檐,打量着远方来的客人。
这老婆婆一身褴褛,灰白的乱发,在多皱的额前飘摇纷披,脚上虽然穿着破棉鞋,却没有穿袜子,露着皴裂的脚背。“好面善啊,难道这是多年不见的母亲吗?”许世友的心,好像被无形的手揪了一把,他停在老人面前,但不敢冒认。
“你是友德(他的小名)娃?”母亲辨认儿子的目光,特别敏锐。……
“妈妈!你……”他扑通一声跪在老婆婆面前,泪如泉涌,千言万语化成低泣,这时他想什么呢?也许想到8岁那年,告别母亲到少林寺去的情景。
母亲是坚强的人,只落了几滴喜泪,声音在激动中颤抖:“友德呀……快回家看看,喂了两口猪哩!”
许世友搀着母亲前行,那老树皮似的手上,老茧有铜钱般厚。这是一位大别山的母亲,她与天灾、人祸和贫穷拼搏了一生,而没有失去信心。她是一位战功赫赫的上将的母亲,年过七旬,还在樵柴、打草、喂猪……母亲与儿子,谁更坚强?
她这一生,经历过多少苦难?自从把儿子养到8岁,他们就很少见面了。母亲是无私的,她把儿子送给了革命,送给了祖国,母亲是勇敢的,从1927年黄麻起义,直到1949年解放,20多年来,她一直面对反动派的屠刀。
司令员要走了,地、县的领导请他吃一顿饭,顺便请他谈谈对家乡的感想和要求:“大好,大好,我看就不那么好!”他板着黑沉沉的脸,“连老祖宗都知道民富才能国强,现在,是民穷财尽!你们说什么大河里有水小河里满,胡说,应该颠倒过来,小溪里有水大河满,小河里无水大河干!……”
“我们是讲锅里有,碗里才有。”有人轻声反驳,觉得确是如此。
“锅里有?”他怒视着这个自以为聪明的糊涂人,“锅里的是从哪里来的?还不是从老百姓的碗里挖来的?”他越说越冲动,“咱们共产党员,从什么时候,学会了自己骗自己?不要为了邀功升官害了百姓!”
“首长,咱们开饭吧!”有人低声说。
“我不想吃了,告辞!”他拂袖而起。
许司令去世了,他没有留下财产,也没有留下遗言,只留下了对祖国对人民的深爱。
许世友司令员去世了,在向他遗体告别时,晴朗的天忽然浓云密布,犹如战云翻卷,沉雷隆隆,犹如万炮齐鸣,洒下一阵骤雨。告别仪式完毕,竟然天晴云开。这种奇异的天象,纯属偶然,但绝非作者虚构,三千多名向遗体告别者和南京人民可以作证。奇异的天象不可能说明什么,也不可能产生迷信的揣测,却使不少人产生一种联想:想到他那轰轰烈烈感天地泣鬼神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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