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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票民进党的90后台湾妹,喜欢北京烤鸭


伦敦大学亚非学院教学楼一楼有个被称作Common Room的地方,也就是英国各个大学常见的学生公共活动室。这里几乎每天都有各种主题的学生活动。来来往往的同学可以随意买杯咖啡,或是去楼下的学生酒吧要杯啤酒,在随意凌乱摆放的沙发中找个位置坐下,不时能碰到熟悉的各种肤色的同学穿梭其间。

前一天晚上,这里举办的还是一个摩洛哥风情的学生音乐会,第二天中午,活动室正中的投影屏幕已经调到了YouTube的视频直播----这天是1月16日,星期六,视频直播的正是台湾选举的及时开票结果。

我是在大概四天前刷新Facebook时看到这一活动的,从简单的介绍中可以知道这是留学亚非学院的台湾学生自行举办的。

这天中午赶到活动室时,熟悉的好几位台湾同学正忙着从各自的包里掏出自行买来的零食分享给大家。舞台正中的屏幕上,正在直播国民党参选人朱立伦的讲话。

离正式开票结果出来大概还有两个多小时,朱立伦落后蔡英文的票数已经从几十万蹭蹭地增加到一百万、三百万,他无奈地选择了提前发表“败选感言”。

人群中,仍不时嗲着声音的台湾女生提到了周子瑜----那个选前一天录制视频道歉的16岁台湾女生。

“我肺都气炸了!”现场同学说。前一天晚上,我曾和他们中的几个在Facebook上讨论过这一话题。看到我为她的一句评论点赞了,那个曾和我一同上过一个月课的台湾女生特意安慰了我一句,大致的意思是,两岸之间的分歧不应影响我们同学一场的情谊。

她是去年从台北的一所大学毕业,然后来亚非学院读研究生的。四年前的选举,90后的她20岁,正是刚刚到可以投票的年龄。“我就是’首投族’哦!”能够很明显感受到她曾投票时的兴奋。

“今天你爸妈去投票了吗?”

“应该都去了吧。”

“他们投的谁?”

“我家其实挺蓝的,我估计他们还是投的朱立伦吧。”

显然,如果此时她身在台湾,从昨天她对周子瑜妹妹的遭遇所表达的愤怒来看,她必然是要投给蔡英文的。

“四年前,你投给了谁?”

“我就投的马英九阿。”
姑娘的声音依然是台湾女生那种嗲的味道,不过昨天发表在Facebook上那些表示气炸了的感叹号今天已经是没有了。

此前一天,我在Facebook上看到另一个我熟悉的台湾同学积极转发着一则台湾人都应努力赶回家去投票的号召。

我看到她时,现场的视频直播正给到几个朱立伦竞选总部台下支持者的特写镜头,几个显然是国民党铁杆的民众泪流满面。

看到这些镜头,妹子和一旁的同学很快议论了起来。“怎么是中视?换三立啦!”

“别别,干脆换东森吧,看看他们电视台是不是还正常。”

直播的信号果然就在这几个台开始不停的切换。泛蓝的中视、东森并未像大伙议论的那样举止失措,各个电视台都在随时滚动、刷新及时开票结果和各个现场的直播画面,彼此并无太多区别。

蔡英文已经领先朱立伦超过300万票了。

“立委的结果怎么样了?”一个刚刚才赶来的台湾女生加入到现场议论中的第一句话就转变了大伙的注意力。

直播屏幕上的立委票数不断在滚动,不少人都跟着滚动的屏幕挨个地叫响了他们的名字。

“这些立委你们都认识吗?”

“大部分吧。”回答我这些十万个为什么的台湾妹子们似乎并没有任何得意的神色,相反又开始议论起了有关民进党一党独大的担忧。

“立委还是国民党赢的。”

“不。”另一个妹子辩驳,“我希望民进党能和第三党加起来过半,而不是民进党单独过半。”

“是的,因为台湾现在的两党是不健康的两党。”

这时,有个清瘦的小伙子过来了,加进去没聊几句,便终于问了一个这一天首次让议论纷纷的90后孩子们一个卡壳的问题。

“什么叫分区和不分区立委?”

这个稍显技术流的问题,一时显然有点超过了大伙的知识储备。有人试着解释了几句,但听者似乎有点似懂非懂。
我这才知道小伙并不是台湾人,他来自香港。

“我知道你挺蓝的!”一个台湾妹子向他开起了玩笑。小伙并不辩驳,他一抬眼看到了桌子上折叠着一面旗帜,他走过去展开,就是那面即便连大陆的网友也熟悉的“青天白日满地红”。

“周子瑜不就是拿的这个国旗吗?”终于,又有人把话题扯回到了那个16岁的台湾姑娘身上。

“是很搞笑呃,她根本就没说‘台独’好不好。”

“子瑜这次比319的子弹魔力还大。”

众人的响应显然又一次激活了大伙的愤怒。

两岸年轻人中的很多人似乎都不是激情满怀地想着家国天下的宏图远志,而是纷纷憧憬着能开一间属于自己的格调清新的咖啡馆。

张铁志

亚非学院因是世界上少有的专注于亚非社科研究的最具影响力的机构之一,故而这里集中了来自世界各地对亚洲、中东、非洲等地研究最热情的学者和留学生。

亚非学院的台湾研究中心,甚至还是除台湾本岛外全世界唯一颁发台湾研究硕士学位的大学。作为英国国家社科图书资料中心,亚非学院图书馆还收藏了两岸三地数十万字的中文资料。

图书馆三楼东南角临窗拐角处的座位,是我来英国的大部分时间所呆的地方。望向窗外,对面是如雷贯耳的伦敦大学学院UCL,望向右手大英博物馆也就是走路过去一分钟的距离。

这个位置的身后,一排排的书架便是“台湾汉学资料中心”。每天来自习时,每当我从书架前走过,《李登辉的实践哲学》、《美丽岛进行曲》、《美援时代的岛事并不如烟》一类的书籍便不时跳入我的眼中。

在这样的环境留学的台湾学生,对如烟或者不如烟的“岛事”多了一层关心也就不难理解了。

台湾选举尘埃落定后,我在微信朋友圈刷到一篇张铁志的评论文章。我记得他说,在台湾的“首投族”以及大陆的年轻人之间,至少有一点是共通的:两岸年轻人中的很多人似乎都不是激情满怀地想着家国天下的宏图远志,而是纷纷憧憬着能开一间属于自己的格调清新的咖啡馆。

直播临近尾声,挺蓝的香港小伙拉着我一直在热切探讨大陆、香港、台湾三地年轻人的身份认同话题。从香港铜锣湾扯到了北京天安门,完后又在蔡英文胜选后的演讲声中扯回到了忠孝东路与西门町。

小伙是来英国念历史学博士的,他的课题是研究上海那段“孤岛”历史,计划在未来三年内踏遍伦敦、上海、台北各地的图书馆、档案馆,穷尽所有相关的史料。
望着大伙的兴奋,小伙突然偏过头低声跟我说:其实,他们这样我也并不认同,你说咱同文同种,这事儿至于吗。

直播仍在继续,但满屏的绿色已然昭示着民进党史无前例的大胜,现场的妹子们似乎也已从一开始的兴奋偃息了下来。

有人从包里拿出一面旗帜,见我正在一旁看着她,迟疑了下仍忍不住开口问了我一句。

“你不会觉得受冒犯吧?”

同样有人举起了手机在拍照。

“你不要举报我哦!我还要去北京的,北京烤鸭太好吃了!”

我释然一笑,一旁的妹子正好凑过来看我刷新着的微信朋友圈。我一一指点着告诉她,今天台湾选举早已经大陆刷屏了,然后又告诉她大陆的人都在如何讨论着周子瑜,以及蔡英文。

她显然对对岸朋友们的热情有些意外。我疑心她在伦敦见到我之前,应该甚少有机会和一个大陆同龄人如此敞开心扉地聊到这些她本以为会冒犯到我的话题。

此刻,我们如此亲近,却又如此陌生。

直播结束了,投影屏幕徐徐卷起。

“散了吗?”

“散了啦。”回答我问话的台湾女生忙着收拾桌子上喝剩下的酒瓶和零食,“接下来就是去监督了。”

这话,她显然并不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可要不是在现场亲耳听到,你可能难以相信这个梦想着能尽快去北京吃烤鸭的90后台湾妹子会如此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番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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