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办得到，中国是否也办得到？

邱立本/从吴作栋的协商政治到李显龙的柔软身段，都看出狮城政治文化的变化，对中国带来启示。

不是英雄，不读三国，若是英雄，怎麽能不懂寂寞。这是新加坡歌手林俊杰《曹操》的歌词，唱出中国历史的悲凉，也意外地唱出新加坡与中原大地的文化缘份。

没有人能够否认新加坡与中华文化的脐带关系。尽管新加坡官方语文仍以英文为主，但中华文化的基因渗透到当地华人集体的心灵里，也渗透到流行音乐的旋律中。

邓小平早就发现新加坡这个小国对中国的巨大意义。据深圳大学教授吕元礼的研究指出，一九七八年李光耀曾鼓励邓小平说，今日的新加坡人大多是闽粤等地贫穷及目不识丁的底层移民的后代，而留在中原大地的却不少是达官贵人、文人学士的后代，如果新加坡的华人能够做到，神州大地的中国人也一定可以做到。

邓小平沉默了。他听到李光耀这番既鼓励、也有挑战意涵的话，似乎陷入了历史的沉思。他当然会想到这是制度革新的力量，也是中国现代化过程中必须面对的挑战。

从人均所得、经济自由度到国家竞争力，新加坡都展现名列全球前茅的实力。这不能不归功於全民所拥有的忧患意识，绝不为一时的成功而冲昏头脑，官民都有一种戒慎恐惧的心情，要不断求新求变，避免在全球化的竞争中落后。

这也是今日中国必须学习的精神面貌。中国社会一些「先富起来」的阶层充斥着暴发户心态，官员重视排场及气派，作风奢华。在偏远农村，一些学童因家贫而失学，但地方官员却兴建豪华办公大楼，开奔驰或BMW等进口名车，形成令人侧目的强烈对照。

这也当然是因为中国缺乏权力制衡的机制。中国一些官员偏好学习新加坡，以为就是认同「一党独大」的体制，殊不知新加坡的官员也是要经过选举的洗礼，也要历经司法「程序正义」（due process of law）的制约，而不会出现中国司法系统长期被行政权力所凌驾的现象。

但更重要的是不断寻求「典范转移」（paradigm shift）的创新，以今日之我向昨日之我挑战。新加坡虽受儒家价值影响，但没有沉溺在「温良恭俭让」的自我形象中，反而不断在冲突的价值中寻找平衡，如红灯区、赌场等政策都能在强势管理中出现。

事实上，关键就是管理。新加坡的法治及政治生活曾被外界批评带有强势的「威权主义」色彩，但从吴作栋的「协商政治」到今日李显龙的柔软身段，都可以看出新加坡政治文化的微妙变化。强势中自有柔软，柔软中不失强势，而议员与政府之间也展现一种协作的关系，打破西方民主政治中立法与行政不断对抗的惯例。

这就好像林俊杰的《曹操》，既呼唤古典的精魂，又以嘻哈的节奏，来打破古典的风格，呼唤一种新时代的能量。新加坡办得到，中国是否也可以办得到？

对新加坡颇具研究的深圳大学吕元礼教授年前年后忙於受邀演讲、上电视节目，向深圳市民和干部讲解新加坡。他着有《新加坡为什麽能》、《亚洲价值观：新加坡政治的诠释》等多部书籍，在深圳成为热门。

吕元礼任职深圳大学当代中国政治研究所，主要研究华人政治文化和政党政治，重点研究新加坡政治和李光耀思想。吕元礼表示，新加坡这些年的变化很大，从政治角度来说，李光耀是家长式的，吴作栋是兄长式的，他自己也称是从家长式走向更开放、更民主的过渡，「第三代就是李显龙，我觉得他好像更开放些，因为大选决定了人民行动党必须要符合时代潮流，所以李显龙是朋友式的」。以下是专访主要内容：

为何叫板新加坡？

一九七八年邓小平访问新加坡，看到新加坡的建设成就很高兴，一九九二年，邓小平南方谈话时说，新加坡社会秩序算是好的，他们管得严，我们应该借鉴他们的经验，而且比他们管得更好。邓小平即将离开深圳去珠海时，在蛇口码头本应上船了，突然转过身对深圳领导人说了一句话：「你们要搞快一点。」跟新加坡叫板是汪洋的殷切希望，比新加坡更好是小平的深情嘱咐。深圳作为改革开放的最前沿城市，所以我想深圳在赶上新加坡方面应该是责无旁贷的。

如果讲到解放思想，新加坡有什麽优势？

新加坡怎麽解放，其中一个方面是比较务实，表现在确定政策和制度的时候往往不是比优，而是比劣。比优是好中求最好，比劣是坏中求不坏。但比优一般是革命党的一种心态，革命需要一种很高调的旗帜，而执政之后我认为应立足现实，新加坡这点就比较好。新加坡不太拘泥於主义的东西，很灵活，比如新加坡一方面注重弘扬儒家思想，同时又保留了原有的红灯区，为什麽？新加坡人有个说法是与其让人们随地小便不如建个厕所，有红灯区不是最好，但也不是最坏。另一方面新加坡领导人一直痛恨赌博，最近也兴建了赌场，李光耀有一个说法：建赌场是有麻烦，但是不建赌场则麻烦更多，这种思维可以学。

中国前三十年改革强调的只是经济，很单一，这和新加坡发展模式有区别吗？

新加坡的做法是先经济后民主，在人民行动党没有执政的时候，也跟共产党一样去鼓动民众反殖民统治，跟资本家斗争。上台之后，就认为要兑现那些诺言必须有纪律，不能总罢工，李光耀说，我们不能杀掉那些会生金蛋的鹅，因为人民需要金蛋，会生金蛋的鹅就是资本家。要引进外来的跨国公司来剥削新加坡人民。但是一旦经济发展了，他又强调分摊利益，一定让人民能够分摊发展所得。

深圳叫板新加坡主要表现在哪里，包括选举制度和司法独立吗？

相对中国硬实力，深圳和广东的软实力比较弱。所以我认为叫板新加坡第一是全面的叫板，包括经济，更包括软实力方面，第二个重点是解放思想到底落在什麽地方？解放思想讲得很好，为什麽国人关注不是那麽强烈？原因就是解放思想落点在什麽地方，是政治还是文化？最近汪洋提出，解放思想过去三十年主要表现在经济发展，下一个三十年主要在科技、文化、管理、教育这几方面解放思想。

你觉得我们在叫板新加坡过程中还要注意什麽？

学习的过程中要有取舍，更多的要学习他们的思维方法而不是照搬照抄。

李光耀讲：人生就像马拉松赛跑，如果不奖励那些跑得最快的，就产生不出马拉松冠军，这些是先富的人。那些跑得不快、但是愿意按规则跑下去的人，不给他基本保障的话，他可能会越轨。他们还有一个比喻叫做坐飞机的安排，把飞机上有经济舱、商务舱、头等舱比作新加坡的组屋、私人公寓、别墅，不管是经济舱、商务舱还是头等舱都能享受安全抵达目的地的最终目标。其中就包含了既有贫富差异，又有共同富裕在里面，不可能绝对平均，但是也不允许两极分化。（纪硕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