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经没有能力干些坏事,这使我们失去了生活的感觉,成了旁观者。其实,这是最可耻的事。
台湾网友 曾建元

有些人可以相信许多事情,别人说什么,都觉得有道理;而我,到了六十岁的时候,对于别人说什么,都抱着怀疑的态度。最大的问题,在于开始觉得自己很可耻,好像转变成了一个撒玛利亚人,活在犹太人小区的边缘,我是异端,受到轻视和排斥,在人群中,我变得极为谦让有礼。
而在蒋介石、蒋经国的时代,我是一个犹太人,撒玛利亚人活在我们的小区里,我是正统,是神的子民,中国的血脉,流亡的贵族,虽然被许多本地人所嫉恨,但是我的心理自主而骄傲,在人群中,我可以直话直说,任意而为,就像1966年文革初期的红卫兵。
自从李登辉、陈水扁主政以后,他们以各式各样的办法打击我们、羞辱我们,以至于二十多年来,到现在,外省人普遍失去了认同、尊严和人格,像同性恋酒吧后面水沟里的耗子,比同性恋的处境还困难,勇敢的同性恋可以出柜,一只耗子能做什么?
那么,一个外省人,六十岁了,没有财产,不是什么委员,不是什么名嘴,他要怎么有意义地活下去?去大陆吗?当共产党太晚了;搞统一吗?根本没价值;在台湾搞台独吗?台语都不会讲,连史明的《台湾人四百年史》都读不下去,遑论去虚情假意地附和。
史明反对的就是我们这种外省人,正确地说外来政权,问题是我们从来不是什么政权的拥有者,我们这一代只是上一代曾经外来,我们不是政权,史明反对的是过去的化石,而我们确实已经沉积地像一堆废弃的石头了,或者,像泡在福尔马林玻璃瓶里的死耗子。
一些本土人士不断追索转型正义,他们现在有权力,他们是猫,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我们现在是耗子,是黑五类。可是他们今天会有权力,也是由于我们上一代带来的制度和在过去时代中大量的牺牲,这就不值得另类的转型正义?
外省人,六十岁,应该很可耻,他怕共产党,他怕民进党,他怕学运,他怕美国人。他想寻觅一个地方,如陶渊明之桃花源:“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他找不到桃花源,只有继续讨好共产党、民进党、学运、美国人。
最主要的是我们没有权力,我们被鄙视、被忽视、被遗弃,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们很晚才认识到:权力,是一切的根源。已经太迟了。
我刚才在厨房墙角打死了一只蟑螂,它张着两根须犹豫着往那里去,停顿的那,“啪”,就被我用拖鞋打死了,若它不犹豫,到处直窜,我还真不容易打到它。
我们已经过气,但是我们没有自觉。我的一个老朋友说,他缺乏勇气说出他认为有意义的事,因为目前当道的多是二、三十岁的网络世代人,我们没办法和他们竞争,和他们对话,我们看起来又老又笨又穷,望之不似人君,说起话来,罗里罗唆,不着重点,年轻人不愿意和我们搅和在一起。
我们就像我们以前看到的老荣民,他们怎么能那么样地活着?几乎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群该死又一直不死的外省人。如果二、三十年前你去荣总候诊室,就会每天看到他们的群落,把看病当成娱乐。那时候,我才四十岁。
有一天,我在我们小区地下停车场的角落,发现用纸板隔间,住了一个广西籍的单身老荣民,那里的霉烂味足以使人致毒,他的浓厚广西腔绝大多数本地同胞听不懂。他一直认为当时英姿勃发的我是官校正期生,期待我领导大家回大陆。
那个老荣民当时七、八十岁了,后来他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我都没注意到,像一只老耗子死了,就是这样。我的愤慨,在于国民党的高层、核心,长期地恶待底层的兵士,从大陆时代就是这样,他们丢掉大陆,至今没有忏悔。
我们这一代人越来越老了,贺佛(Eric Hoffer)说:“我们一生中干了许多应受惩罚的事,该被吊死。”但是我们没死,继续活着,罪的压力渐渐回升,我们失去了快乐的感受。
除了耶稣,没有人可以(也没有人想)要拯救我们,问题是我们可能也不真实地相信上帝在天堂为我们留了一个位置(想象中,要几百几千亿年地在那里戴着翅膀欢呼上主,死的权利也没有,因为获得永生了;常常我不确定我真的需要永生,我真实需要的是永远的死亡,永远的安息。)
最主要的,是在我们活的时候,已经没有胆气干坏事了,比如说做官、竞选、组党、当名嘴、贪污、通奸、咒骂、说谎、瞪人、逃亡、开快车、骑重机、浪费金钱、用刀砍人、开枪恐吓、横行跋扈、快意恩仇等等,这使我们丧失了生活的感觉,我们的感官麻痹,心灵纤维化,我们早就没有梦想,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理想。
我们这么样地温和顺服,只为惧怕迫害。我们成了世界的旁观者,像一群待死不死已经去势的灵魂,披着黑袍站在路边观看过去我们上一代统治的众人游行。其实,这是最可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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