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五晚,江苏卫视播出《最强大脑3》第二期节目。针对三个比赛项目,台下评审郭敬明与“科学判官”魏坤琳各执己见,令主持人蒋昌建感叹:“仿佛来到了大专辩论赛的现场”。但在网络中引起更大波澜的,则是在“光点舞”项目的争议期间,魏坤琳脱口喊出“我怎么好像跟女人在吵架!”嘉宾郭敬明旋即被激怒,尽管Dr.魏几次道歉,还是断然拒绝,最终甩手离场(参见:http://ent.qq.com/a/20160124/013718.htm )。在节目现场两人开撕以后,两人的粉丝团以及大量的路转黑、路转粉网友继续在微博等网络平台上撕*。当然,本着“搞学术,我们是认真的”之原则,这里无意去评判两人甚至节目组的功过是非。只是在官方新闻和民间评论里,互撕事件都被冠以“科学争议(论)”之名,苏菲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那么,什么是科学争论呢?很可惜,在有限的篇幅内本文无法对这个n本巨著也回答不了的问题给出明确的界定。但无论如何,科学争论无外乎两种最为普遍的表达形式:其一是优先权之争。早在1957年,默顿就在其文章《科学发现的优先权》中历史性地指出,科学建制的目标是增长知识,科学发现的独创性的地位凸显,但科学的规范要求科学家必须公开其发现,并接受科学界同行的审查、鉴定。而在实际社会行为中,做出独创性发现的科学家把知识贡献给整个科学界,自己并不占有其研究成果。那么作为对其公开的报偿,科学共同体(Scientific Community)给予发现的“优先权”(Priority)[1]。很多我们耳熟能详的科学家,都陷入过这种科学共同体中特殊的争斗[2]。另外一种是所谓的范式之争。由于(在库恩看来)科学共同体和范式本身就是相互定义的,所以围绕着范式展开的争论其实也不仅仅是一种看待问题“世界观”的变化,甚至也包含着地位的更迭。历史上最著名的案例莫过于霍布斯和波义耳、普满论(plenist)和真空论(vacuist)以及科学中的演绎传统和实验传统、机械论哲学家和英国皇家科学学会之间等争论----是的,上述的对立说的其实都是一回事,这也许就是范式之争的“魅力”所在吧[3]。当然除了科学“内部”,关于文艺复兴传统下科学本身的反思和坚持的争论,也属于范式之争之列[4]。可惜的是,郭魏互撕显然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种。


那么,这有是否是一种有关科学(about science)的争论呢?严格上来说也不是。一般有关科学的争论都是发生在拥有者专业知识(Expertise)的专家和只有普通知识(Lay Knowledge)的公众之间,比如转基因食品是否“安全”----科学家占据着知识上的优位,但公众也有愚昧权[5]。但其实郭魏互撕,郭小四作为知名作家、导演其实拥有者更多的话语权优势,甚至站在了“政治正确”的道德制高点之上(参见下面百度趋势的对比图,可笑的是“科学永远记得你”的孟祥见 博士已经被迅速遗忘);相比之下,长久以来被塑造成科学判官角色的Dr.魏却缺乏和公众沟通的经验以至于能力----这才是问题的核心症结所在。


当然出现这样的问题,节目组自身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比如自第一季开始,评分的规则就是嘉宾预判*科学难度分=选手最终得分,即在制度设计上一开始就赋予科学评审(当然其实只是背后科学团队的代言人)莫大的权力。但其实若只是希望捕捉到普通公众对挑战项目的一般看法,其实大可以在现场搞随机抽取,难度和成本也都要更低些,但代价也是失去了“卖点”。所以节目组一定要请一些名人来,鼓励她们,从一种“人性”的角度去挑战“科学的权威”(甚至在第三季中还加入了“爆灯”否决的环节)。不知各位是否记得,在第二季中江苏卫视的名嘴孟非曾担任过嘉宾的角色,但由于孟非过于深谙中国文化,极端不起来,又和本来就被设定为调和角色的女嘉宾陶晶莹在功能上有所重复,所以在第三季中被毅然换掉(当然也可能是孟爷爷感觉不对,自己辞掉的)。无论如何,孟爷爷都离开了这个节目,以费孝通所言的那种乡土社会的方式去上海卫视的“四大名助”去调和矛盾了。话说回来,如果《最强大脑》的主持人是孟非,郭魏互撕也绝不会沦落到愤然离场,大家摊手的地步。所以说一千道一万,一切都是节目组的精心“算计”。而“算计”的核心,也便是“五四运动”以来一直纠结在这片热土上的“德先生”和“赛先生”,是彰显它们的弱点:比如民主的道德绑架和科学的冷酷无情。亏得节目还堂而皇之的把“让科学流行起来”作为自己响亮的口号,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此前在博文“从屠呦呦获诺奖谈我国科学民族主义的三次浪潮”(http://blog.sciencenet.cn/blog-460156-925789.html )中也曾提过,《最强大脑》的另外一个核心“卖点”是民族主义[6],是重新唤醒(recall)霍元甲、陈真等“民族英雄”挑战外国力士的即视感。第三季中竟也一开始就强调了第二季中被日本等他国选手打败之痛;同时把军事评论家的“局座”请到了现场,从“学以致用”的角度去给最强大脑一个“出口”,也是让人醉了!

曾想过用某些手段去衡量节目是否真的“让科学流行起来”,或是给科学造成了更大的伤害。也曾想过召集学界同仁,联名就节目的组织形式和制度设计进行交涉。无奈能力有限也人微言轻,只能在这里写写,给我的小众读者看看。不过在这个娱乐至死的时代,也许我这种做法才是不合时宜。但冒着政治不正确的风险想提醒大家的只有一点,科学----无论她是什么----绝不是以科学之名的《最强大脑》所展示给大家的那副样子……
参考文献:
[1] Merton, Robert K. "Priorities in scientific discovery: a chapter in the sociology of science."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1957): 635-659.
[2] 此方面典型的科普型著作包括:Levy, Joel. Scientific Feuds: from Galileo to the Human Genome Project. London: New Holland, 2010.,以及:Hellman, Hal. Great Feuds in Science: Ten of the Liveliest Disputes Ever. New York: Wiley, 1999.等,均有中译本。
[3] Shapin S, Schaffer S, Hobbes T. Leviathan and the air-pump: Hobbes, Boyle, and the experimental life: including a translation of Thomas Hobbes, Dialogus physicus de natura aeris by Simon Schaffer.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5.
[4] 反思的重点在于曾以祛魅为己任的科学今天是否也走上了魅化自己的宝座,当然谈起这个鄙学科也有大量的著作围绕这个话题展开。其中典型的当属:
Gross, Paul R., and N. Levitt. Higher Superstition: The Academic Left and Its Quarrels with Science.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94.以及反“政治正确(Political Correct)”科学的:Koertge, Noretta. A House Built on Sand Exposing Postmodernist Myths About Science.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均有中译本。
[5]参见:http://blog.sciencenet.cn/blog-309667-911558.html
[6] 民族主义并不见得一定是有“负面”效应的。但这里谨引用海德格尔的一句话,其他不解释:“从形而上学来看,任何一种民族主义都是一种人类主义,而且作为这种人类主义,民族主义就是主体主义。集体主义就是在总体性中的人的主体性。集体主义完成了人的主体性的无条件的自我维护。这种无条件的自我维护不可取消。它甚至不可能通过一种片面的中介性思想而得到充分经验”。----《路标》(Wegmarken),商务版:P402-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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