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国民党在2016年1月16日台湾地区的选举中惨败,引发了海峡两岸关心中华民族命运的各方人士对国民党前景的各种看法。青年观察家徐和谦先生发表了题为《这一次,国民党恐怕真要掉下历史的舞台了》的长文,从国民党威权统治的历史负担、亲大陆的意识形态和两岸交流红利的吸引力下降、组织溃散、在新世代中声望衰败等几个方面展开长篇论述,认为国民党极有可能从此退出历史舞台。该文历史感强,观察细致入微,若干分析的理论基础坚实,并且由于作者是生长在台湾的年轻人,现场感强,因此所作的分析深厚透彻,非常值得一读,也刺激了笔者对这一问题的思考。笔者对照了其他地区和国家的历史案例以及政治学的一些理论概括,认为有一些方面徐先生似乎没有看到,而这些被忽略的方面可能导致对国民党前景的另一种看法,即,这无疑是国民党的一次重大挫败,但是国民党再起的可能性更大。
一、关于国民党历史负担的影响问题
从台湾当前的舆论环境看,国民党的历史似乎全部是负担,在威权统治时代侵犯人权的记录,如“二二八”、美丽岛军法大审判等,一再被对立阵营端出来猛烈攻击,国民党无言以对,只能概括承受。然而这只是历史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国民党也有带领台湾摆脱贫穷落后跨入高收入门槛的光荣业绩,有带领台湾从威权体制和平转型为民主体制的巨大功勋。当国民党掌权却理政不力时,负面的历史当然成为舆论的焦点,但是当国民党处于在野地位,而执政的民进党处理政务不得力时(这是必然会发生的),正面的历史也会得到人们或明或暗的称道。这其实已经发生过,2008年谢长廷对马英九的选举以及之前的“立法委员”选举中,国民党的财经专长和领导经济腾飞的历史业绩被一再唤起,对选民是有说服力的。未来一旦民进党执政出现问题,国民党的正面历史必将被唤起,也一定能够带来一定的支持率。
就负面的历史而言,国民党承受压力的高峰已经过去。负面历史最严重冲击国民党的时候,是李登辉以国民党主席和“中华民国总统”之尊说出国民党是外来政权,民进党也高喊国民党是压迫者、是黑金卖台集团的时候,即大体上是1994年到2006年。这段时间是国民党虽然拥有实际权力(2000-2006虽然失去行政权但是还有主导的立法权和地方层级的主导权力),却在精神上抬不起头的时候。此后,历史负担(也包括历史业绩)的选民动员效用迅速衰减。例如本次选举,在主要场次的攻防上并没有看到民进党对国民党基于历史的严厉指控,选民由国民党转向民进党是因为国民党最近的“无能”和“酸腐”,而不是因为国民党身上背负多么沉重的历史包袱,不是因为这些历史包袱引发选民们的深仇大恨。
历史因素的效用递减,很大的原因是台湾完成了政治转型,台湾的政治转型涉及两个层面,一是权力在族群之间的重新分配,二是权力分配体制的改变。在政治转型以前,台湾的政治经济权力主要集中在追随蒋介石到台湾的外省军政要员和大小官僚的手里,外省精英把持权力的手段主要是政治压制和经济收买。国民党身上的负面历史负担主要与此有关,一旦这种结构解体,国民党身上的负面历史负担也就失去了可以让对立阵营攻击的力道。只有国民党高高在上,而且用国家强制力钳制民进党及其支持者的时候,民进党对国民党历史负担的抨击才能在民众中唤起共鸣。如今国民党已经两次被推翻下野,不再掌握任何国家强制力。经济权力已经在台湾经济腾飞的过程中分散在各族群的手里,政治权力中的行政权力已经两次转移给民进党,这次还加上了立法主导权也转移到民进党手里。就权力分配体制而言,在威权体制下,国民党是威权体制及其一切压迫特性的象征,但是在政治转型完成以后,国民党只是一个普通的政党,可以被自由批判,可以通过选票推上台赶下台,国民党的政治象征意义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民进党继续猛烈攻击国民党的历史负担,除了历史上直接受到国民党严重打击、有深刻仇恨的家庭,普通人未必会对民进党翻国民党的历史旧账感到激动人心,相反,多数人恐怕只会认为是不得要领、推卸责任、欺负弱者,甚至引起民众反感也未可知。
如果与曾经处于类似状态的政党相比,也许有助于加深对这个问题的认识。世界各国最近的转型案例中至少有以下三个对照组:韩国保守的右翼政党、苏联东欧共产党的后继党、南非种族隔离制度的施行者南非国民党。这三个对照组中的政党都背负着沉重的历史负担,在政治变革后命运却有着巨大的差异。
韩国的政党政治有一个特殊的显著特征,即政党名称不断更换,其骨干成员却基本上是同一群人,显示政党政治的发育在韩国处于初级阶段。韩国当前的执政党是新国家党,属于保守右翼阵营,从骨干成员的师承关系和政治象征的继承关系,可以追溯到带领韩国经济起飞的独裁者朴正熙,即现任总统朴槿惠的父亲。这个阵营的历史轨迹与台湾地区的中国国民党高度相似,金大中-卢武铉及其继承者所领导的激进左翼政党从来没有停止过猛烈抨击保守右翼阵营的历史罪过,也曾经因此取得了韩国的领导权力,但是并不能阻止保守右翼阵营在李明博和朴槿惠的带领下复兴执政。
苏联东欧共产党的后继党涉及国家众多,情况各异,大致出现了三种情况。第一种情况是未改名、长期保持大党地位,在可见的将来还会保持巨大影响力的后继党,如俄罗斯共产党,在苏联解体以后俄罗斯国家杜马的历届选举中,俄共不是第一大党,就是第二大党,过去人们认为俄共只是领取退休金的老年人的党,但是近年来发现在青年中享有一定的支持率且有所提升。第二种情况是骨干力量和主要成员仍然是过去的共产党人,但是改了诸如社会主义党、社会民主党、社会党、民主左翼党等名称,经受了剧变后选举的洗礼,稳定成为所在国多党政治重要一极,如匈牙利、捷克、罗马尼亚、保加利亚、阿尔巴尼亚、斯洛文尼亚、波黑、克罗地亚、德国(原东德)等国的共产党的后继党就是这种情况。第三种情况是改了名,在剧变后最初的15年左右仍然有巨大影响力,甚至还曾经上台执政,后来却一蹶不振,如波兰和斯洛伐克共产党的后继党。
南非在1990年代上半段发生了种族隔离制度向民主制度的过渡,种族隔离时期代表白人压迫黑人和有色人种的执政党是国民党,南非国民党施行的威权统治的严酷程度远非国民党在台湾的威权统治所能比拟。经济和政治权利完全集中在占人口约18%的白人手里,白人对黑人和有色人种的压迫长期而残酷,黑人领袖曼德拉被监禁27年是其残酷程度的一个例证。1990年代在黑人领袖曼德拉和执政的白人领袖德克勒克的共同主导下,从前的压迫者和被压迫者实现了历史性的和解,南非开始过渡进程,政治权力迅速转移给黑人。国民党改名新国民党,党内改革思想较强的成员与种族隔离时期就主张应该和平放弃隔离制度的在野的白人活动家结合,共同组建了南非民主联盟,在经历了初期的低潮后,在2009年的议会选举中得票16.66%,在2014年的议会选举中得票22.23%,显示这个以白人为主的政党已经取得数量巨大的黑人和有色人种的支持,此外,还在2014年西开普省的选举中得票59.38%,推翻了非国大在这个省的执政地位,显示该省大批黑人和有色人种转而支持这个以白人为主的政党。种族隔离制度的历史负担在白人身上依然沉重,但是南非人民似乎已经逐渐走出了这个阴影。
以此观照在台湾地区的中国国民党的情况,与上述几组案例对比而言,国民党的负担不能说是很重的,虽然有“二二八”、美丽岛大审判这样的事件,但是南非种族隔离时期白人对黑人和有色人种的迫害,韩国右翼势力在“光州事件”和其他事件中对左翼活动参与者的迫害,以及其他政党的错误过往相比,中国国民党在台湾地区的错误和问题是小一些的。而在业绩方面,国民党带领台湾经济腾飞,对照组中只有韩国右翼势力的历史功绩能与之相比,其他两组政党的历史功绩都远远不如国民党。此外,人们是否记仇,也是影响历史身影长的政党在未来的发展前景的重要影响因素,以儒释道融合的文化为主的台湾人似乎不比以一神教为主导的东欧、南非文化更记仇。既然如此,假如历史负担不能压垮上述案例中的政党,那么历史负担会压垮国民党,这是令人高度存疑的。2016年1月的台湾选举,对阵双方的文宣主轴都鲜有提及陈年旧事,民进党基本不提国民党从前的压迫戕害,国民党也不提过去领导经济腾飞的业绩,说明无论来自历史的利空还是利好,恐怕都已基本出尽。国民党未来的前景,不会被历史上的表现----无论阴影还是光彩----所笼罩,起决定作用的是国民党当下和未来的作为。
二、关于国民党亲大陆的意识形态和两岸交流红利吸引力衰退的问题
国民党在2008年选举时以与大陆的友好协商和沟通能力主打两岸关系牌,在当时陈水扁“烽火外交”杀敌一百自伤一万的比照下,获得了选民压倒性的支持,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在2016年选举中,国民党继续强打两岸关系牌,但是选民的反映却不温不火,甚至可以说相当冷淡。这是什么原因呢?至少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是民进党看到选民正面看待两岸交流,因此开始学习并靠拢国民党的政策,降低了与大陆对抗的调门,从过去对九二共识嗤之以鼻,到“尊重”九二年会谈,尊重和维持现状,概括承接国民党执政时期与大陆达成的各项协议。与过去冲撞大陆的政策相比,危险性(在台湾人民看来)大为降低,民进党不再是选民避之唯恐不及的选项。国民党与大陆维持友好关系的优势仍然在,但是很大程度上被稀释了。二是国民党在其他方面的不良表现,如在洪仲丘事件中的迟钝傲慢、在有关服务贸易协议沟通中的笨拙、在党内团结上的失策、在维持核心支持者向心力上的冷漠、在产生候选人过程中等待抬轿子的酸腐和个人利益算计的狭隘、在“立法会”中推动议案的无能,等等,在在都冲淡了自身在促进选民收获两岸交流红利上的优势。国民党执政期间遇到国际经济不景气,使得台湾经济增长步履维艰,这是大环境使然,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和地区都受到强烈的负面影响,不能把责任全部算在国民党执政的头上,但前述各项问题却是国民党自身的问题,因此,无论国民党在两岸交流上能为台湾人创造多大的红利,都会在上述不良表现的冲击下被掩盖掉。
如此说来,国民党的趋向中国的意识形态和两岸交流优势对选民的吸引力是下降了,是否意味着国民党从此就衰落了呢?回答这个问题要看台湾的社会分野(social cleavages)的情况,以及国民党是否在这些社会分野的各端占据了稳定的位置。任何社会都存在多重社会分野,语言、经济收入、职业、政治地位、性别、族群、年龄、籍贯、对现状的满意度、对环保的重视度、对少数人群(如同性恋、单亲人士)的态度等都是分野,不同时期、不同社会,有些分野的重要性超过另外一些分野,但所有的分野对人们的政治行为包括投票意向都会发生影响。假如一个政党只在社会分野的一端拥有支持者,那么这个党永远是小党,并且会随着时代和社会的变化而消失。国民党大批军政人员在1940年代末初到台湾时,确实是属于只在社会分野一端拥有支持者的党:说普通话、外省、收入相对较高、职业以军公教为主、大体满足现状等,但是经过70年的演变,特别是国民党自身的努力,国民党已经超越了起初的局限性,成为全民性的党,在所有社会分野的两端都有成员和支持者,因此有丰富复杂的、覆盖全局的,而不是简单的、服务局部的社会经济政治政策。两岸政策只是国民党庞大的政策体系中的一个部分,两岸政策固然是国民党吸引选民的一个重要部分,但仅仅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两岸政策的吸引力下降,不意味着国民党不再有能够吸引选民的政策。
统独虽然是舆论场上声音最大的争论,是调动人们感情活动最有力的因素,是大陆人最关心的议题,但未必是台湾选民投票时考虑的第一因素。民进党吸引选民的政策远远超过统独之争,动员戡乱体制结束前后,民进党动员支持力量反对国民党的王牌是反独裁、反专制、反压迫,1990年代加上了反黑金、反贪腐,2000年民进党初掌行政权以后,上述政策的攻击力量迅速减弱,“转型正义”(清算国民党统治时期留下来的不公正,如党产等)、环保、警惕旧体制班师回朝、以及警惕卖台成为民进党的攻击主轴,只有这个时候,反对统一才成为民进党在政治竞争市场上与国民党角逐的主轴。反对统一是民进党长期以来的思想,但并不是自始自终都是台面上文宣动员的主轴。在经过8年沉寂,经由反服贸的“太阳花”运动刺激后,反统一再次成为民进党选战的主轴之一,但是烈度已经大为降低,从陈水扁时期追求法理台独弱化为维持现状,不反对深化交流。这是一个显著的转变。梳理民进党的主打议题的变化过程,是要指出,民进党并非自始自终高举统独之争,而且民进党反统一的烈度本身也随着形势的变化而变化,因此,民进党并非主要依靠反统一来吸引选民支持。这可以从反面说明,趋向大陆的意识形态和促进两岸交流的优势也并非国民党吸引选民的唯一议题,尽管一度这个议题在国民党吸引选民支持方面发挥了巨大的作用。统独议题冷却,不意味着国民党的历史终结和民进党的永恒执政,只意味着两党要在其他议题开辟战场。我们还不能忘记,国民党并非从来就是两岸交好的政治象征,2005年国民党时任主席连战率团访问大陆以前,国民党跟大陆并不友好,国民党曾经长期是两岸对立的政治象征。相反,民进党后来在台湾取得“大位”的一些政治人物,是突破了国民党当时的禁令,取道第三地辗转访问大陆的,在国民党严拒大陆时,民进党对大陆抱着友好的态度,只是这一情景在1990年代后期发生了反方向的变化,持续将近20年后,民进党再次调整方向。这个过程表明,国民两党对两岸关系的定位及其政治象征内涵不是一成不变的,换句话说,两岸关系上选票动员力量的兴衰也不是任何一个党派中长期兴衰的决定性依据。
这恰是一个普通的民主政体的常态,正常的民主政体里,并不应该是两个立场截然相反、政策针锋相对的两个党,而应该是两个大多数方面相当接近,只在一些方面有些不大差别的两个党轮流执政,例如美国的共和党与民主党。共和党略倾向企业、富人、虔诚基督教徒、白人,但是绝不是不照顾劳工、穷人、非基督教徒、黑人亚洲人拉丁裔的利益;民主党略倾向劳工、穷人、非基督教徒、黑人亚洲人拉丁裔,但绝不是不照顾企业、富人、虔诚基督教徒、白人的利益。共和党在国家安全方面比较倾向与使用武力,但绝不是轻视外交;民主党比较倾向于使用外交手段,但绝不是不用武力。英国的保守党、法国的保卫共和联盟、德国的基督教民主联盟比较类似于美国共和党,而英国的工党、法国社会党、德国社会民主党则比较类似于美国民主党。不考虑两岸政策的差别,台湾地区的中国国民党的政策取向比较接近美国共和党,略为倾向企业、商人、中高收入、军人公务员教师、北部、都市、经济发展;民进党的政策取向比较接近民主党,略为倾向劳工、中低收入、南部、农村、环保。国民党与民进党的对阵,已经从过去的代表体制与反体制的激烈对垒,演变成民主政体里两个立场接近的普通政党的对垒,国民党与民进党两者在这种体制里是缺一不可的,任何一方的沉浮都是暂时的,所谓的钟摆现象是社会经济运行和体制运行本身的周期决定的。
我们再来看两岸交流优势吸引力对于国民党的影响,固然在本次选举中吸引力是下降了,但是“台独”立场对选民的吸引力就上升了吗?当然没有,如果“台独”立场吸引力上升,民进党就会大力宣扬台独,而不是从陈水扁后期的激进台独立场退却调整。民进党在这次大选中不仅没有高声宣扬台独,反而是公开宣布维持现状,承接国民党执政时期与大陆交流的成果,不挑衅,不做麻烦制造者。所以在看到倾向中国的意识形态和两岸交流红利的吸引力下降的同时,也应该看到另一阵营一度发挥巨大效应的神主牌也发生了变化,台独图腾的吸引力也是下降的。
徐和谦先生的文章引用最近苏格兰独立公投虽未达成目标,但是苏独的支持率从公投启动之初的20%多上升到40%的例子说明,独立意识的增长不可遏制。笔者以为,这自然是一种可能性,应该加以注意,但是台湾的情况并不能用苏格兰简单相比,例如,苏格兰在面积上与英国的主体英格兰差不多,而大陆在人口和面积上是台湾十几倍和几十倍;苏格兰虽然目前通行英语但有迥异的特殊语言和文字,而大陆和台湾使用同一种语言和文字;苏格兰与英格兰只是在1707年以后才结合为一体,大陆和台湾连结可追溯到纪元初;由于英国所处的国际国内环境,苏格兰追求独立的过程不会遇到英格兰的军事打击,而中国大陆则有着万不得已,将以军事手段解决台独问题的坚强决心;凡此种种都是苏格兰独立运动所不能比的。经过50年后,反攻大陆统一中国在今天的台湾人看来完全不具有可能性,因而是过时可笑的,未必不存在这样一种可能,即,经过一段时间后,台湾人也会认识到法理台独不具有可能性。
此外,既然已经看到独立意识成长的苏格兰案例,也应该看到独立意识没有成长甚至有所回落的案例,如加拿大魁北克省的独立运动。还应该看到分裂民族持续存在统一意志的案例,如东西德,冷战时期东德曾经提出“两个民族”的理论,主张东德和西德已经成为两个不同的民族,永远不可能统一,可是冷战结束之际,东西德就统一了。还有很多各种各样的例子,可供考察,但这是另需专文探讨的议题。我们在这里只需要说明,苏格兰的例子有启发,但是不足以类比台湾的情况。
三、关于国民党组织涣散的问题
国民党派系林立,表面一团和气,实际四分五裂;党中央与地方派系只有利益联结没有理念认同,一旦没有利益输送,地方派系就转换忠诚;党组织人才匮乏、意志涣散、软弱无力;在需要勇敢承担责任的时候有需要众星捧月大家抬轿子的矫揉造作、忸怩作态的酸腐气,让支持者厌恶;党内大佬在需要牺牲奉献的时候精于个人利益计算,让支持者心寒;这些确实是国民党存在的问题,也是导致本次选举失败的重要原因。如果国民党在这次失败后不加以改变,确实有可能葬送未来。
然而,上述问题有些是国民党特有的现象,有些却是一般政党的普遍现象。例如派系就是一个普遍现象,国民党有,民进党也有。目前民进党里有新潮流系、美丽岛系、福利国连线、一边一国连线等,甚至有围绕重量级政治人物的所谓苏贞昌系、谢长廷系;民进党的前身党外运动和民进党成立早期也有所谓“编联会”和“公政会”两大派系。纵观20年来两党内的派系互动,大体上可以看到这样一个模式,即,在没有资源可供分配的在野时期,在仰攻政权的时候,各派系都能相忍为党,精诚合作;一旦取得政权,有资源可供分配以后,反而明争暗斗,闹不团结。国民党如此,民进党也不遑多让。例如在陈水扁执政后期,民进党的内斗也是很厉害的,以至于谢长廷对阵马英九的时候,一些民进党人辅选热情很低,没有真正出力,只是做做表面文章,应付了事。国民党派系内斗厉害也是在朝的时候,如1990年代末,以及马英九执政后期,前者是宋楚瑜系对连战系,后者是马英九对王金平;而国民党在野时,反而团结了,2004年连战和宋楚瑜就克服困难,团结起来仰攻政权。如今民进党上台,与国民党朝野异位,团结和内斗模式是否重演,且拭目以待。
党内民主的缺乏是国民党特有的问题,国民党带领台湾社会迈向民主,但奇怪的是,国民党自身的党内民主并没有得到同步的发展。这在上层和基层的关系中表现得非常明显,国民党县市党部主任委员多由自上而下“空降”任命,而民进党县市党部主任委员多由自下而上选举产生。各种选战中国民党候选人由党部指派或征召的比例远远超过同层次同级别选举中民进党候选人的指派和征召比例。因此,国民党官气较重,有些人油润圆滑,整体上缺乏活力;民进党论功行赏,个个跃跃欲试,整体上活力充沛。2000年丢失行政权,李登辉被开除出国民党以后,国民党的党内民主进程才开始启动,然而未及深化,就在2008年重新取得执政地位以后有些旧态复萌。如果这次大败以后,能够痛定思痛,推进党内民主,国民党的组织再造并不是没有机会。
国民党、亲民党与新党的分裂,与国民党缺乏党内民主不无关系,甚至缺乏党内民主是造成分裂的主要原因。1990年代初,国民党内对李登辉拖延拉近两岸关系的主张持保留意见的一批人士由于李登辉的强力压制在党内没有活动空间,选择退出国民党组织新党,1990年代末出现连宋争议时,缺乏党内民主机制协调解决,仅凭李登辉一个人的意志作出决断,迫使宋楚瑜退出国民党以独立候选人的身份参加选举,并在选后挟高票落选的态势成立亲民党。国民党与亲民党基本上没有理念的差别,主要是因为个人恩怨而分裂为两个党派,也分散了蓝营的力量。个人恩怨能占主导,表明个人强于组织,这是党内缺乏民主的典型表现。国民党和亲民党从亲民党成立不久就开始谈合并问题,但是由于关注焦点不是机制,而是人事,因此始终不得要领,不了了之,甚至旧怨添新怨(因为理念相同,所以不是新仇旧恨,而只是一些怨气)。但是选举政治的规律并不理会国民党和亲民党的纠缠不清,除了不分区立委选举,在比例代表制下,亲民党能够获得两个议席以外,所有区域立委的选举,居于少数的亲民党全军覆没,这是选举制度对亲民党的压力,亲民党最终必须寻求与国民党的密切合作,一旦深化了党内民主,而且世代更替移除了历史上的恩怨情仇,国民党与亲民党合并的可能性极大,将增加国民党的力量。
这次被选民看笑话的抬轿子文化、密室算计文化、大佬幕后指挥、“总统”换了五任党主席换了六位还在做“国会”议长的歹戏拖棚政治,全部都是国民党缺乏党内民主的并发症。由于缺乏党内民主,国民党对于身居高位的政治人物在选民中间的认可度就频频判断失误,这次南部区域立委选举全军覆没,说明选民完全不认同国民党推送到前台的人物,而前台的这些恰恰是被国民党高层认为是个宝的人物。马英九和国民党的一批人看出了有些人物的问题,走了一条要把这些人开除出去的道路,这是错的,这个错误不在于没有预料到法庭尽然判决国民党败诉,也不在于没有预料到对国民党团结造成不利影响,而在于没有把力量用在党内民主的深化这个根本上。国民党只把注意力放在人事上而不放在党内民主的制度机制上,就永远解决不了组织涣散的问题,一旦国民党的有志之士突破瓶颈,能够深化党内民主的机制,国民党与亲民党甚至新党一定能够联合起来,联合起来的革新的国民党一定可以焕发曾经有的朝气和活力。
从2015年的“九合一选举”开始,国民党的“官二代”作为候选人纷纷落马,就有一种议论认为是选民讨厌官二代。这个议论看到了现象,但没有触及实质,实质不是特定人选,而是产生人选的机制。几个大佬密室磋商出来的人选,不是官二代也没用。经过公平初选考验的人选,就是官二代也不一定有问题。从2015年到2016年的选举,民进党里当选的候选人就有不少官二代,例如谢长廷的儿子谢维洲、苏贞昌的女儿苏巧慧,没问题,选民认可。关键是机制问题,通过党内民主机制产生的人选,无论什么出身,都有较大的正当性和战斗力;未经党内民主机制产生的人选,无论什么出身,正当性和战斗力都不足,还没有上选举战场,已经先矮人一截了。
选民用选票惩罚国民党,让国民党下台,是要让国民党反思,并给予国民党改革机制、重新组织的机会,而不是要消灭国民党,把国民党扫入历史垃圾桶。国民党的有志之士如果能够认真体会到这一点,奋力改革,重新站起来的机会是很大的。
四、关于国民党在新世代中声望低落的问题
徐和谦先生文章的第四部分探讨了这个问题,他以一些外省子弟对国民党意兴阑珊的事例说明国民党在新世代中声望低落的情景,叙述真切,令人感慨。但是如何解读这个现象,笔者以为还有深入思考的空间。
国民党第二代不认同国民党,其实早已有之,最著名的例子是蒋介石的秘书陈布雷的孙子陈师孟,他家庭出身的国民党色彩已经无人可及,他1948年出生,1949年随家人移居台湾,1991年8月加入民进党,1992年4月任民进党秘书长,1993年12月起任民进党“中国事务委员会”委员、党部顾问,1994年8月参与发动组织“外省人台湾独立协进会”,并任副会长、执行委员,同年12月被陈水扁延揽出任台北市政府副市长,2002年1月任“总统府”秘书长。起初没人比他更蓝,后来没人比他更绿。
可是陈师孟以及一纵国民党子弟抛弃国民党加入民进党甚至台联党阵营,并不妨碍国民党在2008年重新取得执政地位,说明国民党已经扎根台湾本土,深入台湾社会,外省族群固然是国民党迁播台湾初期的依靠力量,甚至是唯一的依靠力量和社会基础,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蒋经国领导的国民党在地化的努力,国民党已经发生了巨大的转型,早已跨过了起初的单一族群,而逐渐深入台湾社会的各个角落。国民党在台湾如今是一个各族群、各阶层、各地域都有广泛支持者的全民党(catch-all party),蓝营第二代或第三代对国民党的观感发生分化,这应该是非常自然的现象。既然有本省人及其第二代、第三代从对国民党陌生到认同国民党,当然也就会有外省第二代第三代从对国民党的认同转向排斥。蓝营家庭第二代第三代对国民党的意兴阑珊不能说明国民党的衰落,只能说明蓝营家庭已经完全融入台湾社会,已经与本省人家庭毫无二致。
外省族群只占台湾人口约15%,但国民党在哪个地方哪次选举的得票率都远远超过这个比例。历次赢得选举的得票率超过50%,这就不用说了。就是国民党输了的选举,得票率也远远超过外省族群所占比例,在“总统”选举最低潮的2000年,国民党候选人的得票率是23%,2016年的得票率是31%。在“立法委员”不分区选举的部分,2016年是最低潮,得票率26.91%。这些数据未包括亲民党及其候选人得票率,是最严格意义上的国民党的支持率,而不是广义的蓝营的支持率。这些数据证明,国民党早已超越单一族群和阶层,获得了广泛的认可和支持,这是国民党未来能够再起的根本依据。
徐先生文中提到马英九仿效大陆中国共产党的体制,在国民党内成立共青团以培养青年人才和支持力量,但是成效不彰。这确实是国民党应该注意的问题。笔者在这方面掌握的材料较少,难以展开论述。不过这个组织成立于2006年,时间不是很长,给它下个结论或许还为时尚早。如果有什么值得议论的,那么仍然是其焦点应该是机制问题,而非人事问题。国民党似乎比较容易在创设新组织的时候陷入人事安排的漩涡,而在构建体制机制上下的功夫较少。
这几年看到国民党在进一步深化与台湾的连结,意图改善国民党的形象,提升国民党的声望,其中一个办法是努力挖掘1945年以前台湾人与国民党的联系,马英九多次出席这样的历史研讨和纪念会,阐述二者的密切关系。这是值得做的工作,但是正如前文所述,历史的利多或利空,其实都已出尽,人们虽然对昨天受到的委屈或得到的惠顾有所反思或眷恋,但是更关心的明天是否会受委屈,明天能否得到惠顾。从这个角度看,国民党(任何一个政党)的工作重点,应该是今天和明天,应该甩开历史包袱,既不要为历史上的错误怀忧丧志,也不要为历史上的业绩自满自足。在民主选举民意流变的浪潮里,任何政党的形象和声望虽然受昨天的影响,但是只要昨天的形象和声望不是单一的不可救药的负面,而是多元的复杂画面,那么都不取决于昨天,而是取决于这个党对今天和明天的阐述。
从比较成熟的民主体制,比如美国的情况来看,执政必然带来负担。执政者掌握资源分配的权力,但是手中的资源永远比人们的期望要少很多,给了这部分人,必然引起那部分人不满意,因此执政时间长了,不满意的人一定越来越多。在野党就没有这个问题,只要在野党没有让人害怕的主张,跟执政党差别不大,人才也够,看上去在努力,也谦虚,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就会被人寄予希望。此外,选民还有需要权力制衡的考虑,不希望一个党做得太久,防止体制倒退,而要让不同的党先后上台,能将前一任的作为曝露于天下,让其无所隐瞒,从而使各主要政党相互监督,有所顾忌,谨慎、合法地使用权力。这是发生钟摆现象的原因,但是钟摆不是几个月、一年、两年的短期,而是四年、八年、十二年的中长期。有时候,执政党没有做错什么,在野党也没有做对什么,选民可能仅仅因为审美疲劳就有可能转向支持对象。在任内立下了终结冷战功劳的老布什总统干了一届就被选下来,执政期间经济发展表现很好的克林顿的后继人戈尔输了总统选举,原因之一是选民的审美疲劳。到老布什的时候,共和党已经做了十二年,人们已经厌倦;而民主党候选人戈尔,十分稳健,却也引燃不了选民的热情。事情就是这样,有时候很复杂,有时候其实是简单的。既然国民党不可能永远执政下去,民进党也不可能永远执政下去,国民党虽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国民党仍然根基深厚、组织健全,虽然不能排除从此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其声望仅仅暂时受挫,未来仍然很有回升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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