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两国同属东亚季风型气候，温热多雨，是世界主要的稻作地区，水在东亚农业文明中举足轻重。中国的黄河与长江流域，是华夏文明南北最重要的两个策源地，水是中国传统经济和文化的主要元素。
日本人看重水能“清洗”。
日本遍布山岗丘陵，其山麓平野居住区河湖港汊众多，水资源充沛，水在其文化中也占据无可比拟的重要地位。
但是仔细观察起来，中日两国从水中汲取的文化意象，却又诸多不同。
考察其歧异诸相及其生成原由，有助于理解两国文化在很多重大事项上何以多相径庭。
中国人从水中看出德性
先说中国。一说到水，人们常常会有这些第一意象：“水能载舟，水能覆舟”，成事在水，败事也在水。“滴水穿石”，假以时日，世上最柔软的水滴可以击穿世上最坚硬的实体。“水火无情”，这一对自然元素对人类不可或缺，造福无穷，可是作为水火之神的共工和祝融，也经常肆虐，给人间带来祸害。“上善若水”，水也可以越出其自然属性，充满德性。
从这些水的意象，我们看到的是自然的力量，以及这种力量在精神领域的折射。老子和孔子，作为华夏最古老的思想家，最早构筑了这两种水意象。
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哲学的“道”，就像自然元素的水一样，以“趋下”和“不争”的姿态，持托万物，成为首善。老子之“道”，可以说就是水之“道”，成为后世国人“修身”和“处世”的最高智慧之一。
如果说老子是哲学家，他以水喻道，用水之有形无状的力量，来形容“道”之无处不届、无所不适的话，孔子就是伦理学家，他沿着“上善若水”一途，进而将水转喻为人际的伦理道德，重视其化物于无形的精神力量。
孔子爱用水“说事”是很出名的，譬如他说过“智者乐水”，又曾经临川观水，感叹“逝者如斯乎，不舍昼夜！”
学生子贡有一次问他：“君子见大水必观焉,何也？”孔子回答道：“夫水者，启子比德焉。遍予而无私，似德；所及者生，似仁；其流卑下，句倨皆循其理，似义；浅者流行，深者不测，似智；其赴万仞之谷不疑，似勇；绵弱微达，似察；受恶不让，似包；蒙不清以入，鲜洁以出，似善化；至量必平，似正；盈不求概，似度；其万折必东，似意。是以君子见大水必观焉尔也。”
孔子借水喻德，将水完全拟德化和人格化了。水之“比德”，可以“仁”、“义”、“智”、“勇”、“察”、“包”、“化”、“正”、“度”和“意”，人间美德，水都具备了。
日本人看重水能“清洗”
再来看看水在日本文化中的意象。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是日本神话中最重要的一对男女神祇，他们在高天原下方的大海上用水珠创建了日本列岛。
女神在生产火神迦具时被严重烧伤而死，男神追寻亡灵去了地狱“黄泉国”，而在那里违背诺言偷窥了亡妻爬满蛀虫的尸体，惊骇而遁。历尽险阻逃出地狱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筑紫地方一条叫阿波岐原的河流里洗澡，将在“黄泉国”里沾染的“污秽”全部洗净。
这一过程是日本神话史上最重要的事件，被称做“禊祓”（misogiharae）。“禊祓”的结果就从男神双目和鼻子里诞生了“三贵子”：日神“天照”、月神“月读”和海神“须佐之男”，日本皇室据说就是来自女神“天照”一系的。
其实“禊祓”是从华夏传过去的旧称，只是我们的古人称为“祓禊”（日本人喜欢把引进的华夏词汇根据其词法倒过来使用）。东晋王羲之父子的“兰亭”集会，就是在举行“祓禊”仪式。这是一种“除秽”的仪式，大概近水的民族都曾有过，如印度圣河恒河，至今还在流行“洗礼”。
神也会犯错，何况人，但洗洗就没事了
大概绳文时期的日本人就开始了这一习俗，这可以从其古老神道教的教义里找到线索。神道教认为人和神祇具有两个共同点：一是生来俱善，二是都会犯“错”甚至犯“罪”。
《记》《纪》神话里并不讳言神祇的罪孽，反而还津津乐道，就跟希腊神话一般，与华夏神话尽是完美“圣贤”迥异。
如反目成为怨偶的伊邪那岐夫妇，在阴阳界的交汇口吵架，一个发毒誓说要“日杀千人”以行报复，另一个也发狠话说“日生一千五百人”来加以反击，把无辜生灵当作筹码。
日神天照与弟弟打赌，输了却不践诺，还躲到“天岩屋”的洞里，把自己锁起来，让世界一片漆黑也在所不惜，最后还因为“妒忌心”被众神“骗”出来，才恢复日照的职能。她的弟弟须佐之男更绝，在天庭里大开杀戒，最后被驱逐出天界，贬到人间。
但是后天的“污秽”甚至“罪愆”，只要斋心“禊祓”，都可以洗得一干二净。
日谚有“死ねば佛”，死就是最大的“禊祓”，死了，谁都可以成佛了。
“禊祓”是神道教最重要的“通过”仪式，参拜一座神社，进门后一般会见到一个叫“手水舍”的水槽，人们掬一瓢水，漱口净手，洗掉人间的尘滓，干净了才能进入神界。
还有一句日谚叫做：“水に流す”，可以译作“付之流水”，是指什么污秽，放在水中冲洗就干净了。这当然指的不仅仅是物理的污垢，而泛指一切人类的过失，包括邪恶和罪愆。
这就是很多日本人倾向于忘却和原谅“历史罪人”的原因之一。
“付之流水”是劝诫人们忘记过去，志向未来。这在一个有相同文化和宗教背景的同村落、同民族之内，不记前愆，戮力向前，也许具有一定的号召力，但在异民族和不同邦国之间，由于文化、宗教和历史等原因，在沟通同异和辨明是非之前，还真难有效实行。
日本人过于相信用水“冲洗”的效用，以为可以把历史的记忆简单冲洗掉。至少作为一种对待历史和往事的态度，这是不足取的。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历史记忆，很多是珍贵的经验和教训，足以参考借鉴，况且历史记忆，不少是很难冲洗得掉的。
你看，同样是水，国人喜欢说“滴水”，而日本人却喜欢说“流水”，大概与中国文化的起源地中原水资源比较贵重、而日本文化的策源地京畿水资源比较集中有关。
此外，国人重视水“以柔克刚”的力量，而日本人却重视其“洗涤净尽”的能力，因而形成的意象大相径庭，当然延及对物事的看法也南辕北辙。中日之间，这“一带水”，还真不易望穿。
（赵坚，上海人，曾经就读复旦中文系的硕士博士课程，后留学日本、加拿大，长期在海外执教，留心于比较文化的研究和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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