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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未羊年最后一推:“恭喜发财”史略

乙未羊年就要过去了,手机、微信里不时的蹦出各种祝福,其中免不了一条“恭喜发财”。当然这句是杜撰出来的,谁也不会这么不开眼,祝苦逼的青椒这一句。既然过年了,咱也得跟着俗一把,先祝了您“恭喜发财”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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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当代中国流行语辞典》(1992)的解释。恭喜发财是一句客套话,恭贺别人获得大量财物。旧时常用语生意界等,解放后此语被废除。新时期实行经济体制改革,个体户大量涌现,提倡“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致富光荣,此语编再度广为流行。

这里说的“旧时”其实是清朝末期,一位自称“老中国通”的英国人威廉・亨德于1826年抵达广州,在美国人开办的旗昌洋行工作。后成为股东之威廉亨德于1842年退休回国,先生写了一本题为《洋人在广州》的书,提到“在清代,广州十三行一些吃洋务饭的中国人,每逢过年的时候,都会到洋人的商馆里去拜年……入门便是打拱作揖,口里不停地讲着‘恭喜发财’。在当时,只吃洋务饭的人到商馆里来拜年,商馆里的洋人,向例是不回拜的。因为这是中国人过新年,不属于洋人。但由于好奇,对于中国人拜年的打拱作揖、大讲‘恭喜发财’特别感兴趣。又一次,我到一个做洋买卖的中国人家里去拜年,也讲了一句‘恭喜发财’,成了洋人过华人新年的第一个人”[1]。至于此说是否靠谱,大过年的,鄙人已无力考据。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在“重农抑商”的传统中国社会,“发财”并不是人们的普遍愿望。相反在皇权不下的乡里,为富不仁才是大家所致力于避免的。以至于新加坡一度把“恭喜发财”作为禁语----在新加坡人看来,“发财”意为不义之财,因此说“恭喜发财”也相当于一种嘲讽甚至辱骂了[2]。说起“发财”其实还对应着“发菜”这么一种食物,甚至在中国很多地方都有“发菜”相关的名吃。据传,“唐代京都长安商户王元宝嗜爱发菜,每餐必备。后来王元宝成为长安富豪,加之发菜与“发财”同音,旧时富商大贾举办酒宴,多以此道菜作为头菜,象征着生意兴隆,财源茂盛”。但其实在《明皇杂录》中关于王元宝就只有“王元宝以锦石为柱,以钱甃花径”这么一句论述。笔记小说《开元天宝遗事》中稍微扩充了些,言其“以金银叠为屋壁,上以红泥泥之。于宅中置一礼贤室,以沉檀为轩槛,以磺硖甓地面,以锦文石为柱础,又以铜线穿钱瓮于后园花径中,贵其泥雨不滑也”。但奢华归奢华,里面还不忘提到的一个细节是王元宝的“暖寒之会”,即在大雪纷飞的日子,亲自迎在门前,邀请过往之人喝酒吃饭,共同享乐。因此,“发菜”的传说也多半是比较晚近的讹传。这么想来,当年“吃洋务饭的人”去拜人家商馆说的那句,搞不好也是在讽刺----要知道“做好事”(如医疗和教育,甚至政治保护)的那部分洋人其实不在商馆而在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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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以及民国时期其他的“恭喜发财”略过若干字,只贴一张《申报》的图片,大意是搞了一个彩票活动,然后祝君中奖。

解放以后,受到当时整个大环境特别是i字头的那个词的影响,“恭喜发财”并不被认为是一个好“口彩”。相反,如果一个人真的发了财或者发过财,倒是可能招惹到无穷尽的麻烦。1964年2月9日的《人民日报》曾发表过一篇题为“以革命的精神过春节”的文章。其中义正言辞的写道:“敬神祭祖,‘恭喜发财’,大吃大喝,摇钱赌博等等,有利于巩固封建阶级、资产阶级反动统治的坏风俗、坏习惯,却一年又一年地因袭下来,直到今天仍然起着有利于阶级敌人、不利于社会主义的坏作用”。(摘自二月一日《解放日报》社论)。所以在那个时候以及后面更特殊的时候,新年第一天,如果有人说一声“恭喜发财!”被“祝福”的人难免要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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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以后,关于“财”的理解和认识也开始逐渐发生了变化。当然如《当代中国流行语辞典》所述,引领这一潮流的依然是《人民日报》。1980年元旦,人民日报第8版发表文章指出,仿佛革命者跟不论什么“财”字都是绝缘的。尽管革命导师们已经多次讲过革命就是从根本上为人民谋福利,尽管农民懂得革地主阶级的命就是要没收和分配他们的土地,工人懂得革资产阶级的命就是要接管或赎买他们的企业,而有些“谈家”们却总以为口不语财、心不思财才是最革命的。这种以穷为荣,以富为耻的穷德观念被林彪、“四人帮”的极左毒液泡胀以后,竟至连“彻底改变一穷二白的面貌”的伟大号召也不顾了,也不想想,“改变”以后,岂不就是繁荣富强?于是,关心社会财富的增长便是“唯生产力论”,坚持经济核算便是“只算经济账……”,主张按劳分配便是“钞票挂帅”,致力于提高人民群众生活水平便是“修正主义”。于是,坐吃社会主义的现象出现了,大批社会财富在不闻不问中浪费掉了,另一些财富被那些贪婪奸诈的坏蛋捞走了。留给我们的是一个“经济崩溃的边缘”和种种“轻财”的遗毒。现在到了彻底纠正偏见,肃清轻财流毒的时候了,因此要喊一声:“恭喜发财!发社会主义之财!”

广东经济学家曾牧野也写文呼应[3],认为由于实现四个现代化需要大量的资金,“在我们社会主义同家里也可以讲发财”。而且“发财”的主要目的减轻财政部和国家银行的负担,相反通过工农业生产的税金形成消费基金和积累基金。然而中央和地方“恭喜发财”的文章刊出以后,在各地受到的反响却是褒贬不一。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理论诞生并被广泛接受之前,一直需要划清的是为社会主义贡献之“发财”,同浑水摸鱼、损公肥私、贪污盗窃、投机倒把的界限;而且市场的运作,也必须放在国家计划的框架之下,甚至斯大林的著名论断“社会主义只有在社会生产力蓬勃发展的基础上,在产品和商品十分丰富的基础上,在劳动者生活富裕的基础上,在文化水平急速提高的基础上才能建成”(《斯大林选集》下卷第339页)也要被“请”出来作为合法性支撑的基础。

1992年以后,改革开放终于成为全中国不可逆转的一种趋势,教育、医疗、房地产等等原来被人们认为没法市场化的东西也都神奇般的市场化了。可惜的是,什么是市场、如何有效地利用市场等基本问题,还是不断地被财政部等政府部门问起,只剩下“发财”成为了广大老百姓心中普遍甚至唯一的溯源甚至盼头。于是,这里又要略去若干字了……

在这样一个风险(个人化的)社会中,鉴于“发财”已经是距离鄙人过于遥远的一个梦想,还是把她送给大过年的阅读小文的您了:)

参考文献:

[1]肖泽曜, 李冬茹. 知识万花筒:人民日报海外版《文萃》精选. 北京: 春秋出版社, 1988, p.150.

[2]刘玉学, 黄义顺. 世界礼俗手册:亚太地区. 北京: 对外贸易教育出版社, 1988, p.256.

[3] 曾牧野. “恭喜发财” 以及 再谈“恭喜发财”. 广东省社会科学院 编《学术论文选 1979-1982 经济学・中卷》1983, p.480-4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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